如今入内, 她本应该觉得欢喜,但感受着殿内的氛围,看着周遭烛火拉长, 燃得旺盛,不知觉地便想到了昨夜熙春院的大火,以及姜玉照葬身火海时的模样。
对上萧执带着寒意的视线时,她更是浑身止不住地瑟缩着,牙齿打颤,勉强维持着太子妃的尊严,呼吸急促,紧张地拗着手中帕子坐在一侧的椅子中。
萧执之前在残骸处挖掘的手伤得很重,如今虽然已经被太医匆忙处理过,裹上了厚厚的白布,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洇出来,很快将那层层缠绕的绷带浸透打湿。
嫣红的色泽在烛火的映照下分外清晰。
十指连心,身旁服侍的玉墨瞧着便不忍,想到太子殿下之前那近乎白骨都露出来的凄惨模样,便愈发不敢想象如今纱布之下是怎样的惨状。
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想。
萧执只是那么摊着手,任由它们搁在冰冷的扶手上,面色并无任何波动,就好似察觉不到手上的痛楚一般。
“殿下,您已许久未进食了,如今先用些膳食吧。这都是殿下您往日素来喜欢的,后厨做的清淡,您就吃一点吧,哪怕一点……”
玉墨犹豫着,捧着食盒在一旁再次规劝。他已站了许久,如今里头的各色膳食早已热了又热,换了又换。
但萧执似是还没什么胃口,看也不看那些膳食一眼,仿若未闻,凤眸垂着。
他看向他的手掌。
缠绕着绷带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闯入熙春院时,所触碰到的热意。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凶猛的火焰,近乎要灼伤他的眼球。
周遭一片狼藉,被火焰吞噬殆尽,只剩遍地残骸,到处都寻不到姜玉照的踪迹,但耳边却似若有似无响起她的呼救声。
“好疼啊,殿下救我……好大的火,救我啊殿下,肚子好痛……”
是他的幻觉,但……
火势那样大,他尚且在里头受不住多久,她呢?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口,烫得他心口阵阵钻心的痛意。
萧执呼吸急促,刚刚包扎好的手掌紧攥,疼痛席卷全身,但没有心口疼,也没有她疼。
熙春院的火灾生得迅速又离奇,被吞没的只有姜玉照一人。
她孤零零被火吞噬烧灼之时该有多痛?该有多怕?萧执完全不敢想。
他曾切身感受过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热,浓烟熏烤的难耐,因此更难以想象她被吞噬时该有多么绝望。
还有……她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在火屋之中她会不会为了护住孩子而蜷缩着,感受着剧烈的痛楚,她最后会不会喊着他的名字,却迟迟等不到他来救她。
她会不会怨他?会不会怨他没有及时赶到,没有救下她与腹中的孩子。
她那么怕疼又娇气的一个人,最后却在那样灼热的狭小空间里,独自承受着烈焰焚身的极致痛苦,带着他们的孩子,化为了一捧焦炭。
萧执呼吸急促,一声极其压抑的声响从他紧抿的唇间泄出,似强挤出来的一般,胸腔阵阵剧烈起伏,掌心紧攥的瞬间,抬手捂住他的双眼,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颈侧青筋凸起,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殿下!”
玉墨吓得差点扔掉食盒,忙询问:“殿下您没事吧,您可莫要吓奴才啊。”
良久,萧执才缓缓睁开眼:“无事。”
他眼中翻涌着的各色骇人情绪,如今缓缓沉了下去。
慢慢转动眼珠,萧执看向殿前被传讯过来的众人,声音嘶哑满含阴鸷冷冽:“当时……都有谁在?”
一侧的林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掌心,强装镇定,但鼻尖隐隐已经冒了汗。
悬在头顶的大刀此刻终于缓缓落下。
她绞尽脑汁想着应付的对策,殿前跪着的一众下人们却慌了神。
萧执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太监丫鬟侍卫们都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跪在外侧的侍卫们最先慌神,绞尽脑汁想着当时的情况,小心翼翼斟酌着词汇:“回禀殿下,熙春院地处偏僻,奴才几人发觉有火情赶到时,火已经很大了……当时只看见太子妃被人搀出来,很是狼狈,院子里很多人,都在救火,但……没什么用。”
“太子妃。”
萧执缓缓重复这三个字,薄唇抿着,凤眸冷冽似冰一般,冷冷看向林清漪:“孤昨夜一直未曾询问,太子妃本应与孤一同赴宴,处于宴席之中,为何会出现在熙春院,又为何会处在火灾之中被人救出?”
林清漪绞着帕子,被问到关键处,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毫无血色:“殿下,臣妾只是……只是体弱受不得风,早退准备回去休息,想着玉照妹妹有孕一直未曾前去探看,因此……”
这话错漏百出,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萧执冷眼看她,询问一旁熙春院幸存的两个丫鬟与小太监:“你们说。”
浮瑙与小安子哪里见过这般场合,被带到殿上时便是战战兢兢的,而后匍匐在地,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回殿下……”
浮瑙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说得磕磕巴巴:“太子妃……是晚些时候来的,当时主子正在用膳,入内,太子妃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训斥我们主子。”
“主子怀着孕受了刺激,肚子疼,一直在捂肚子,脸色很白。太子妃说主子的模样是装出来的,讥讽主子。”
“我们担心主子的情况,便留下一个看着主子,另两个准备出去寻大夫和太子。但主院的丫鬟把守着门不让我们出去,说是没有太子妃的命令谁都不能走,即使侍妾肚子不舒服也不行。”
“后来……”
小安子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跟着叙述:“奴才在屋子里,本想出去帮忙让熙春院的人出去救人,结果一晃神,就听见主子突然惨叫,喊着‘好烫’、‘不要杀我’、‘太子妃饶命’……接着就、就看见里头火光猛地亮起来,烟也冒出来了……”
“奴才们吓坏了,想冲进去,可火势烧得很猛,只能听到主子的挣扎声音,忙着呼救救火泼水,但火势怎么也息不灭。”
“倒是太子妃……太子妃倒是很快便出来了,身上也并无什么很严重的伤势。”
他们二人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各色异样视线均落在林清漪身上。
真正知晓昨夜火灾发生情况的人少之又少,不过只是熙春院的几个下人和林清漪当日多带的主院丫鬟而已。
虽说之前心中已隐隐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熙春院下人们所说的言辞,脑中拼凑出昨夜发生的情况,所有人都不免心中惊骇。未料到往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太子妃,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萧执冷笑出声,呼吸急促,攥紧掌心,声音近乎从牙齿中挤出来的一般:“好一个太子妃,当真好极了!”
见太子这般模样,被小安子点出来,当日守在熙春院门口的主院丫鬟们瞬间身子晃了晃,瑟瑟发抖,苍白着脸哭着磕头:“殿下饶命,奴婢几个只是听从太子妃吩咐在门口守门而已,并不知里头会发生这般凶猛的火灾啊,求殿下……”
“殿下!”
林清漪开口打断了她院中丫鬟宛如承认一般的口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未语泪先流:“殿下明鉴!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放火!臣妾承认自己确实去了熙春院,但臣妾只是……只是去看看玉照妹妹,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的,那火就烧起来了。那火烧得稀奇,燃得那般快,臣妾凑的近还能闻到些许油的味道,许是姜妹妹自己,一定是她自己,亲手放的火,与臣妾无关啊殿下!”
林清漪如今状态不算好。
萧执未曾换衣,她也一样,如今衣衫还破烂着,发丝也凌乱着,即使再怎么强装镇定,也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惊魂未定的恍惚。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口水米未进,一闭眼就是熊熊烈火和姜玉照凄厉的眼神,还有萧执那双扒着焦炭,血肉模糊的手。
萧执声音毫无半分温度,唇角讥讽掀起:“她为何要自己放火?烧死自己,连同孤的骨肉?太子妃此话不觉可笑吗?”
这正是林清漪也想不明白的点。
此刻被萧执这般质问,更觉百口莫辩,只能慌乱地摇头,泪眼涟涟:“臣妾,臣妾不知,但或许……或许是玉照妹妹心怀怨恨,想要陷害臣妾,她定是恨臣妾平日管束于她,所以才用这种毒计!殿下,您想想,若不是她自己的算计,那火怎能起得那般快?她喊的那些话,分明是喊给外面人听的啊!”
林清漪开始流泪只是伪装,但说着说着,愈发觉得无法辩驳,委屈又不知该如何说,流泪流的也更多了些。
这套说辞,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只是此刻急切地倒出来,却显得略微有些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似污蔑一般往已经葬身火海的人身上泼脏水,愈发令人感到不适。
服侍在太子身旁的玉墨已经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萧执更是沉下眼。
“怨恨,陷害?”
萧执缓缓站起身,裹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一步步从书案旁走出,逼近林清漪,凤眸居高临下冷冷看她,眸色沉沉:“她怀着孤的孩子,上头嘉许,赏赐不断。孤待她如何,东宫上下有目共睹。她有何怨恨,需要赌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陷害你?太子妃,你是觉得孤蠢,还是觉得这太子府上下所有人,除却你以外,都是傻子,都瞎了,聋了?”
他每说一句,便靠近一步。
身上的血腥气味夹杂着火场带出的焦灼木屑尘土味道,配合着此刻深邃黑沉的眸子,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令得林清漪浑身紧绷,面色苍白一片。
“不是的殿下,不是这样的……”
林清漪绞尽脑汁试图解释,拼命摇头涕泪纵横,面上狼狈地很,再也不复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女姿态:“殿下您相信臣妾啊,臣妾真的没有纵火!臣妾真的只是说了她几句……臣、臣妾承认,臣妾是曾嫉妒她有了身孕,嫉妒殿下待她好,可臣妾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性命啊!更不会害皇嗣!那可是死罪!臣妾怎么会那么蠢!”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话语逻辑混乱,一会儿辩解,一会儿又忍不住承认自己的嫉妒,更坐实了动机。
“孤相信证据,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萧执的声音冷冷,面无表情看她:“太子妃往日种种,莫要以为孤不知晓,当初药引之事、玉牌之事,还有旁的。如今即便不提这些,你安然脱身,她尸骨无存,诸多下人都见你入内与姜侍妾产生争执,听到她求饶的声音,太子妃莫不是觉得如今仅仅一句没有杀人便可澄清一切?”
“臣妾没有!臣妾没有杀人!”
林清漪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她自己!是姜玉照她自己放的火!她想害臣妾!她想让臣妾百口莫辩!殿下,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您查一查,好好查一查啊!”
“是该好好查查。”
萧执一顿,冷声:“熙春院的下人方才说,你入熙春院与姜侍妾发生争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孤如今倒想知晓,太子妃究竟说了什么难听的。”
林清漪一滞,面色青青紫紫,瞬间僵住不知如何回应。
“回禀殿下。”
自熙春院被大火吞噬,姜玉照尸骨无存起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袭竹,忽地出声。
她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不卑不亢地自跪地的人群中直起身,抬手行礼后双瞳死死盯着林清漪:“太子妃娘娘说,殿下与谢小世子早已有了交易,只是如今我家主子有了身孕,只待主子生产,便会被太子转手送与谢小世子手中。”
“太子妃讥讽我家主子,说殿下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我家主子有意,如今种种不过只是为的子嗣而已,殿下不会看上如主子那般水性杨花、身份低贱的侍妾。日后主子生下孩子,便会被太子妃抱养在膝下,而主子再也见不到孩子,会被驱逐出府。”
随着袭竹的话一声声落下,林清漪的脸色愈发恐慌起来。
萧执的呼吸急促,掌心紧攥,眼中尽是难以言说的痛恨与惊惧,眼眶通红猛地看向一侧,声音嘶哑恨恨:“林清漪……!”
他难以想象姜玉照在怀着孩子的情况下,听到林清漪上门得意洋洋所说的这些话,会是什么心情。
林清漪……她怎得知晓他与谢逾白的事情,莫不是偷听……
那分明只是他拖延的缓兵之计,他从未想过要将姜玉照真的送与谢逾白,如今他也并未将她当做随手可送人的侍妾,他分明之前还想抬她……
“屋子起火的时候,奴婢被拦在门口,没在屋内,但奴婢知晓,此事必定是太子妃所为,因为我家主子之前所说的话刺激到了太子妃,惹得太子妃恼羞成怒!”
袭竹狠狠盯着林清漪,眼泪流了满脸,哽咽着:“奴婢与侍妾早在相府之时便是主仆,之前只知主子的村子被马匪覆灭,她是唯一残存的人,因着父母救了相府小姐而被相府收留,府中不少人因此多次奚落责骂我家主子是灾星,害了一村子的人包括父母。”
“可昨日主子说明,奴婢才知晓,原来主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灾星,真正引起老槐村满村尽数被屠戮的人,正是太子妃娘娘!当初是太子妃娘娘外出时露了财引来了马匪,老槐村满村人都不过是被牵连,害死全村的人是太子妃娘娘!”
袭竹重重俯下身子,流泪磕头:“我家主子如今已无,她苦苦瞒着这个消息这么久,受尽苦楚,如今求太子殿下做主,替我家主子讨还公道!如有可能希望殿下可以彻查当初老槐村灭村惨案,将事件真相澄清!缉拿凶手归案,让我家主子死得瞑目。”
她哽咽着,声音在殿内清晰响着。
殿内所有人都被惊到说不出话来,玉墨也在震惊之后,咋舌之余忍不住擦了擦眼角,感慨一声姜侍妾的命苦。
若是真的,那姜侍妾岂不是守着着被灭村的真相,隐忍着与灭村凶手共同生活了这么久?还被百般折腾,受尽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