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哭得泣不成声,贺兰妄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两个鬼, 一个哭一个吵。
鹤仙脸色逐渐阴沉,右手在袖中蠢蠢欲动。
砰——
一声只有鬼能听到的闷响过后。
贺兰妄倒地不起。
十八娘泪眼朦胧, 瑟瑟发抖:“鹤仙,我没骂你……”
鹤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扭头便一把揪住贺兰妄的后襟,毫不留情地将他塞进车厢中。而后, 她利落地跃上车辕,冷冷道:“不回去就滚。”
十八娘要找路喜娘, 自然不会回去。
她后退几步, 挥手与鹤仙告别:“我和子安一起回京。”
缰绳一抖,车轮转动。
两匹骏马四蹄翻腾,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十八娘走到巷口时, 正好与醉酒归来的车夫擦肩而过:“那个……鹤仙走了……”
酒醒了大半, 车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马车呢?”
十八娘:“她驾着马车走了。”
“我的马!我的车!等等我啊!”
车夫哀嚎着跑远, 十八娘赶忙去找徐寄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刻意躲闪的狼狈,让徐寄春心头一紧:“你哭过?”
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他们又吵架了,我劝不动,只能哭。”
“因为我?”徐寄春不依不饶。
“不是。”十八娘坚决摇头。
沉默良久, 徐寄春唇角轻勾,语气却委屈:“十八娘,我饿了。”
十八娘指着客店的方向:“回去吧。”
徐寄春如常伸出手,掌心向上,静候在她身侧。
十八娘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手,轻缓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们回京了。”
“等找到路喜娘,我们骑马回京。”
“我们还要去野花坡。”
“好。”
是夜,浓云掩月,几点灯火在窗外明灭不定。
已过三更,十八娘本想闭目强眠,白日种种却纷至沓来。
地上男子翻身的动静中,夹杂着几句叹息声。
她知他亦未睡,便轻声问出口:“子安,你说我生前会是好人吗?”
浮山楼中,众鬼有名有姓,皆有来处。
唯独她,仿佛被遗落、被忘却、被生生抹去了存在。
黑暗之中,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回应她的呓语:“即便身死化魂,你仍愿意为众生鸣不平,无分人鬼。十八娘,由迹及心,我相信你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来自他的答案,让十八娘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倦意袭来,她正欲躺下。可就在神思恍惚之际,一个激灵将她惊醒:她又说漏了嘴。
她被骇得睡意全无,声音又轻又颤地试探道:“子安,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长夜漫漫,她耐心等待徐寄春的回答,他却再无动静。
“睡得可真快!”
十八娘面朝里躺下,兀自嘟囔。
次日天色陡变,西风侵衣生寒。
徐寄春此番来得仓促,仅带了几件单薄罗袍。
一早,十八娘听他咳嗽声不断,提议道:“你先去成衣店置办身厚袍。”
徐寄春嘴里含着热粥,咽不下吐不出,只好乖乖点头。
柘城的成衣店不比洛京,仅三五套衣袍挂出,式样陈旧。
徐寄春兴致缺缺,随手买下一身淡青锦袍,余光却瞄到一旁的女子衣裙。
粉衫绿裙,簇花刺绣,点缀其间。
随掌柜去后间换衣的路上,他朝那身衣裙的方向匆匆一指,压低声音道:“我要了,替我收好。”
直至回到客店,十八娘无意间看见他的旧衣中,竟露出一角俏丽的粉,才知他帮她也添置了新装。
十八娘:“我这几日又穿不上。”
“回去再穿。”徐寄春麻利地将那身衣裙叠好,小心放进行囊。随即合上包袱,催她出门,“走走走,去找路喜娘。”
起初,一人一鬼打算拿着鱼符,直接进县衙问个究竟。
可真等站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县衙大门前,十八娘看着进出的衙役,最终选择招呼徐寄春离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虽是刑部侍郎,但在这里,他们多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
不能问知情的柳县令与王县丞,便只能找出路喜娘这个人或者尸身。
找人的法子,并不新奇,无非是一个“问”字。
因路喜娘常行善事,不少人都认识她。
一人一鬼便以万年村为起点,挨家挨户地探问。
从村民、货郎、猎户的零星记忆中,拼凑出一条路喜娘消失当日进城的路径,一路追索,直到停在城西附近。
最后与路喜娘打过照面的绣娘说:“申时一过,喜娘从绣坊门口走过,拐进了那边的巷口。”
一人一鬼僵立在路喜娘消失的巷口。
眼前,高墙夹道,鳞次栉比的宅院门扉紧闭。
他们面面相觑,同时陷入了沉默。
万幸,路过一处暗巷,十八娘看到一群蜷缩在墙角的乞儿:“我们不如问问他们。”
徐寄春依言照做,买来几袋肉包子,找到乞儿。
分包子时,他自称认识郝老实,借机向乞儿们套话:“老实昨夜托梦给我,说他生前欠着喜娘阿姐天大的恩情,央我定要寻到她,替他好好报答一番。你们中,有人见过路喜娘吗?”
话音未落 ,两个乞儿已快步跑到徐寄春跟前:“我们见过喜娘阿姐。”
徐寄春递上四个包子:“何时何处?”
乞儿不大,瞧着也就十余岁。
两人双手捧着肉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边努力回想,许久才含糊答道:“挖碑前一日,我们在山里见过她。”
徐寄春:“挖碑?”
十八娘:“我昨日听郝老实以及百姓们嚼舌根。八月十七日,衙役在白虎停留过的地方,挖出那块刻字的石碑。”
八月十七日的前一日,便是八月十六日,亦是路喜娘无故从万年村消失的第二日。
徐寄春:“你在山里看见她时,她身旁是否有人?”
两个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怯生生地凑到徐寄春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道:“她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一起上山,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
据乞儿所言,八月十六日,他们在柘山西麓掏鸟窝时,见到路喜娘随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下了马车,沿着小路上山。
她与男子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们一见是她,忙不迭爬下树想要奔过去,可突然又想起她从前嘱咐过:若见她有事在忙,万万不可上前打扰。
因而那日,他们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深山。
他们玩到黄昏,山里开始下雨,依旧不见她下山,便无趣地散了。
徐寄春:“那个男子高吗?是胖是瘦?”
一个乞儿左右张望,拉来一个稍大的乞儿:“比他再高一点,再胖一点。”
另一个乞儿:“他下巴有胡子,我看他一直在摸。”
十八娘:“宋州一带以蓄须为美,凡成年男子,皆会蓄须。”
徐寄春再递出两个包子:“你做一遍他抚须的动作。”
乞儿有样学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尖,来回捋个不停。
十八娘伸出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约有两寸余长,应是个中年男子。”
徐寄春:“此等长髯,打理起来最是费时费力,想来此人不是普通百姓。”
以胡须长度判断,县衙中有大半人可以排除在外。
徐寄春:“你们能带我去山里看看吗?”
两个乞儿痛快答应,蹦跳着在前方带路。
剩下的四五个闲不住,一哄而上地跟在两人后面。
徐寄春隔着十步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行至山脚,两个乞儿攀上老树,伸长胳膊指向东北面:“他们从那边进山的。”
徐寄春叮嘱乞儿们留在原地,自己则沿着东北面的一条隐僻小径往山中走。
柘山西麓,林海莽莽苍苍。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徐寄春越走越困惑:“路喜娘怎会毫无防备地随人走进深山?”
十八娘:“总之县衙有问题,路喜娘没有离开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