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她背着竹篓,忙得满头大汗。
待得知徐寄春的来意,她抬袖抹去汗水,困惑地摇摇头:“喜娘拿了银子便走了。”
徐寄春:“何谓拿了银子便走了?”
李盼水仍是摇头:“他们说,喜娘拿了银子走了。”
“他们是谁?”
“县衙的官差。”
据李盼水回忆,八月十四日,路喜娘说有一桩要紧事,须立即去县衙一趟,当夜便摸黑进了城。
第二日,她满面春风归家。
可在家待了不足半日,她又匆匆出门,自此音讯全无。
李盼水左等右等不见人归,当夜便赶到县衙报官,哪知衙役却冷冰冰回了她一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早走了。”
至于路喜娘走去了何处?
衙役未说,李盼水不敢问,只能当她回了老家延州。
徐寄春:“她还有其他亲眷在柘城吗?”
李盼水无奈道:“我与她相识五年之久。自她消失,我寻遍所有认识她的人,可他们皆说未曾见过她。后来,我便没找了……”
得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后,李盼水大概猜到她因何消失,于是不再寻找她。
李盼水家中贫寒,时常要靠路喜娘周济度日。
路喜娘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对她避而不见,倒也寻常。
“我和喜娘穷怕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背井离乡,来这柘城深山采药。”李盼水嘴上说着不在意,眼底却已泛起泪光,“我明白,五百两,足够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终是落下泪来:“可她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啊……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白日采药差点掉下去,生怕她被人骗了害了……”
说罢,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路喜娘消失当日,因何出门?”
徐寄春原话转述,李盼水哽咽道:“不清楚。”
十八娘:“路喜娘确实救过白虎吗?”
徐寄春依旧原话转述,李盼水含泪点头:“她救白虎时,我和另外几个采药女就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她胆子特别大,徒手将捕兽夹掰开。结果白虎倒是救下了,可她自己的手也被铁齿刮得鲜血淋漓,在家歇了四五日才见好。”
“救虎的日子是哪一日?”
“五月十日,我绝对不会记错。”
徐寄春拱手告辞,转身与十八娘下山。
一人一鬼沿山道蜿蜒而下,山风飒飒。
十八娘蹙眉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郝老实说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姐。子安,你认为路喜娘会仅因五百两便与故交一刀两断,悄然远遁吗?”
徐寄春摊手:“不会。李娘子对她知根知底,她能遁去何处?”
显而易见,这五百两是路喜娘用明珠换的。
既然县衙有意替她隐瞒献宝者身份,又为何告知与她亲近的李盼水,她拿走了五百两?
县衙明里遮掩,暗里却纵容消息走漏,前后相悖,着实令人费解。
十八娘:“那颗明珠我曾细细瞧过,宝光流转,价值连城。路喜娘若存贪念,大可将其私匿,远走他乡再卖掉。得到明珠当日,她便选择上呈县衙,说明她绝非贪慕钱财之辈。”
五百两。
于采药女而言,的确算是一笔巨财。
可是区区五百两,在绝世明珠面前,不过九牛一毛之数。
路喜娘连明珠都爽快交出去了,岂会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心眼?
徐寄春:“路喜娘应该出事了。”
一日将尽,暮色苍茫。
十八娘目光一黯,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子安,回客店吧。”
徐寄春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不满道:“你想丢下我去找路喜娘。”
十八娘闷声闷气:“我怕耽误你回京。”
徐寄春:“你我联手,查一桩失踪案,难道需要一年半载?再者,我已寻得蛛丝马迹。”
十八娘起了好奇心:“什么蛛丝马迹?”
徐寄春:“一来,县衙每月支用皆有定额,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十两一时也难以支取;二来,祥瑞赏赐乃是天恩,该赏何物该赏多少,皆需御笔亲批,柳县令怎敢妄断?”
若路喜娘真得了这五百两,除非柳县令胆大包天,挪用上缴朝廷的税银;再不然,就是他自掏腰包,赌上前程私许厚赏。
柳县令处心积虑伪造假碑献宝,所图不过一条平步青云的通天捷径,他断不会妄揣圣意、私行天恩。
十八娘也有一条线索:“柳县令与王县丞对明珠的来历如数家珍,必是亲耳听过路喜娘讲述此事。”
“此案的关键,似乎在柳县令与王县丞二人身上?”
“横看竖看,路喜娘的失踪,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回客店的路上,十八娘特意绕向马车。
今日倒巧,贺兰妄与鹤仙都在。
两鬼一左一右靠在墙边,互翻白眼,暗流涌动。
十八娘:“我捉到郝老实了,你们何时回京?”
闻言,贺兰妄眼神阴鸷地看向她的身后:“他来了?”
十八娘义正言辞:“我儿子来看我,不行吗?”
方才,贺兰妄从城隍口中得知:十八娘与一个凡人男子相携离去。
他甚至无需追问,便知男子定是徐寄春。
那一瞬,杀意沸腾如烈火在烧,烧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忍。
他气得发狂,几欲将徐寄春碎尸万段。
可此刻她真站在他面前,对徐寄春的恨意之中,无端生出对她的失望。
袖中的手一点点收拢,捏得骨节泛出青白。
贺兰妄眼底已是一片焚天灭地的赤红,面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声音低得发哑:“你骗我。十八娘,你骗我……”
十八娘:“你们只顾着吵架,都不理我!”
邀她来此的,是他们;丢下她的,亦是他们。
他们连同车夫,在柘城有相熟的鬼,独独她没有。
“两个骗子鬼,你们说过带我捉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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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提示:浮山楼的鬼私下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47章 隋侯珠(五)
十八娘不傻。
他俩故意在她面前吵架, 又一同消失。
这场戏,演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心里清楚,他们有事瞒着她, 他们不想带着她去捉鬼。
她体谅他们的难处,于是什么也没问。
甚至为免相逢时彼此为难,她索性跑去山里,在野花丛中无聊地打滚。
“我又没做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