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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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
第129章 逆龙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