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龙去脉讲完,徐寄春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王叔,我听闻稳婆一行,有三不去:身份不明不去、无人陪同不去,路远夜黑不去。你与莫大娘既不识此人,莫大娘最后又为何随他出门?”
王二搓着手,老实答道:“一来,孩子治病等钱用;二来,他自称认识鸡鸣寺的空寂大师,还说是大师指点他来我家的;三来,他哭得可怜,许的接生钱也丰厚。”
空寂大师,乃是鸡鸣寺的主持。
穷苦人家敬重高僧,自然对男子多了份信任。
十八娘飘进王家查看,见伙房内并排坐着两个小泥炉,上头各煨着一只药罐。再看两个守着火的孩子,皆面如菜色,一声接一声地咳。
“他家的孩子,确实在生病。”十八娘飘回徐寄春身边。
一位熟识的高僧作保,加上那包颇有分量的接生钱,让莫惠君与王二放松了警惕。在接过男子的定金后,王二站在家门口,目送莫惠君随男子消失在长路尽头。
陆修晏:“那人难道连个姓氏,或者大概住哪儿都没提?”
王二叹口气:“说了。说是溪上村的,姓高。”
男子登门求人时,话说得斩钉截铁。
结果等王二依言找到溪上村,独户高家却只有个瞎眼老翁。
王二惊觉上当,一路狂奔回城报官,疑心莫惠君落入了拐子的局,被绑走卖了。可卖了尚有命活着,他最怕拐子见她不从,取她性命。
徐寄春:“你仔细想想,那人样貌穿戴,或是举止,可有古怪之处?”
王二苦笑:“没有。”
一张过目即忘的脸,一身寻常农户的粗布衣衫。
他这几日努力回想那张脸、那个人,奈何心头空空,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娘:“我们去找空寂大师问问。”
徐寄春会意,拱手告辞,与陆修晏一道前往鸡鸣寺。
谁知,等他们穿街过巷赶到延福坊鸡鸣寺,却被告知空寂大师年前已启程前往凤州,三月初才会回京。
至于稳婆莫惠君,侍奉空寂大师的弟子更是茫然不知:“师父从未提过这位施主。”
走出鸡鸣寺,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疑惑:“今早我特意问过姨母。她说这位莫大娘接生的手艺算不得拔尖,积德坊中另有一位吕六娘,才叫一个稳当。”
娘子难产,却不找吕六娘,而去寻莫惠君。
看来这出以接生为名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对准了莫惠君一人。
徐寄春:“还有,王叔年过半百,莫大娘少说也四十有余。拐子拐妇人,一为色二为财,莫大娘一个不占,拐子为何大费周章设局拐她?”
若非图财的拐子,便极有可能是图命的歹人。
一鬼二人折返王家,打听可能与莫惠君结仇之人。
王二熬着药,一个劲儿摇头:“她性子和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徐寄春与陆修晏找到王家左邻右舍询问。
众人众口一词,皆言:莫惠君性子软,心肠热,从未与人争执,更谈不上结仇。
既无仇冤,何来死局?
十八娘思绪飞转,无端想到那桩盗婴案:“难道莫大娘与郑顺娘一样,暗地里也做过换婴贩婴的勾当,因而招致报复或……灭口?”
一鬼二人再回王家。
徐寄春旁敲侧击地问道:“王叔,莫大娘是不是曾经有段日子,手头忽然松快了些?”
王二抬起头:“没有,家里一直很穷。”
半日奔走,一无所获。
眼见天光将尽,一鬼二人结伴前往洛水河边。
十八娘:“莫大娘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寄春:“后日回刑部,我安排人手去城外的荒郊野地找找。”
陆修晏听一人一鬼反复提及稳婆,好心提议道:“子安,凶手若真是冲着稳婆来的,你让姨母近日别去接生了。”
徐寄春苦闷道:“我劝过了,姨母说她喜欢接生。”
幼时记忆中,徐执玉每回接生归来,总爱抱着他数铜板。
他瞧她眉眼弯弯,忍不住问道:“姨母,您是因为赚钱高兴吗?”
她笑意更深,却摇了摇头:“不是。姨母高兴,是因为今日又帮着一个女子,平平安安地过了那道鬼门关。”
一个县令的女儿,年少时便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无非嫁作人妻或充为权贵姬妾,此后守着四四方方的小院,在同样四方的绣架上,用一双手绣完自己的余生。
她未曾料到,最终她会成为一名稳婆。
用这双只会穿针引线的手,帮一个陌生女子过生死关,稳稳接过一条哭喊着闯来人世的新生命。
得知缘由,陆修晏眉梢一挑:“我近来闲得发慌,又不想去祖父跟前碍眼挨骂。子安,姨母若要出门接生,你让十八娘知会我一声,我陪姨母去。”
相里闻元宵后将返回地府,徐执玉身边再无一人保护。
陆修晏武功高强,于京城内外了如指掌,确是不二之选。
徐寄春本欲寻钟离观相助,眼下见陆修晏主动提起,便干脆利落地后退半步,抱拳一礼:“那便有劳明也了。”
“姨母说你得了不少压岁钱,今日一应花销,尽归你付,如何?”
“行。”
绯色残霞敛尽,十五的月破云而出,冷悬天际。
风过时,洛水两岸次第亮起万千灯火,倒影沉璧。
水天相接处,光影交融,恍若星河倾覆。
一鬼二人提着兔子灯挤过喧嚣人潮。
艰难行至半途,迎面竟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鬼,提着一盏与十八娘手中别无二致的兔子灯,莹莹相对。
目送女鬼顺风飘远,陆修晏才收回目光,好奇道:“十八娘,你俩的灯笼模样精巧,从何处买的?”
“自是城隍庙。”
十八娘将灯笼提高些,好让他看清灯笼绢面上三个工整的墨字:城隍制。
“城隍庙还卖灯笼吗?”
“专卖给鬼的灯笼。”
每逢人间年节,城隍庙的城隍连同鬼差,便会倒腾些灯笼炮仗,卖给城中的鬼魂,换回大把沉甸甸的冥财。
年年岁岁,不知攒了多少家当。
无极宫前,鳌山灯的光芒璀璨如昼。
越近灯下,人群越是密不透风。
徐寄春与陆修晏被不断涌来的观灯百姓推搡着,脚下踉跄,身不由己地往前。
十八娘那边亦是众鬼齐聚,寸步难移。
好不容易挨到前排,方知鳌山灯下早已人墙环堵,无隙可近。
陆修晏眼尖,瞥见一处能看见鳌山侧影的空地,赶忙拉着徐寄春挤过去站稳。
同在此地驻足者,另有一行书生打扮的男子。
徐寄春转头寻找十八娘,目光却无意间与其中一人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他沉默地别过脸,顺手拽着陆修晏往边上站了站。
十八娘辞别熟识的鬼友,绕出人群,在角落寻到二人。
她几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瑟瑟约我去城楼上看灯,你们且在此等等我。”
徐寄春与陆修晏僵硬地点点头,却不说话。
对于二人的反应,十八娘一头雾水,一步三顾地穿过紧闭城门,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一步步登上城楼。
浮山楼的众鬼姿态闲散,挤坐于雉堞之间。
放眼一整排鬼影,唯独鹤仙身旁的那个位置,醒目地空着。
“一群胆小鬼。”
十八娘冷冷啐了一句,旋即挨着鹤仙坐下。
城楼下,煌煌灯山拔地而起,照亮半边夜幕。
城楼上,十八娘晃悠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砖,望着那片光华,不时发出惊叹:“嚯,真高!”
鹤仙:“平平无奇。”
十八娘:“扫兴鬼。”
眼见二鬼吵嚷声又起,黄衫客提着几包茶点,施施然走过来打圆场:“近日发了点小财,今夜我做东,买了你们几个最爱的点心。来,甜甜嘴,也消消气。”
十八娘摸了块梅花酥丢进嘴里,含糊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发财?”
黄衫客将胸膛一挺,自豪道:“天道酬勤,全凭我这双手一刻不闲!”
此言一出,冷嗤声此起彼伏。
点心刚尝了半口,黄衫客探头往下方虚虚一点,挑眉一笑:“瞧,那是谁?”
众鬼闻声围拢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俯瞰。
十八娘迟疑道:“皇帝?”
黄衫客的手指又往左挪了寸许:“他们又是谁?”
众鬼面面相觑,黄衫客笑道:“是皇后与两位后妃。”
目之所及,鳌山灯辉映处,燕平帝与一后二妃静默观灯。而人群喧嚷中,扮作寻常老妇的韩太后领着几名宫女,拍手笑赞。
黄衫客看着韩太后,往事浮上心头,不禁喟叹:“多年前,我被地府打发来看顾她。那时贤妃势大,偏偏整个后宫,仅她与贤妃各育一子。她整宿不肯合眼,死守着榻上的儿子,生怕一闭眼,贤妃的人便会要了儿子的命。”
同年出生的两位皇子,因生母地位云泥之别,所受恩宠便有了霄壤之隔。
贤妃如日中天,彼时的韩美人却无势可倚,仅能凭借不眠不休的谨慎,亲自守护幼子。
多年过去,韩太后眉梢舒展,笑容明朗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