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匹夫,真讨厌!”
是夜,十八娘将卫国公府上下骂了个遍。
徐寄春静静听完,小心提醒:“你明日别在明也面前骂,好歹是他祖父。”
“我又不傻。”
徐寄春好说歹说才劝住十八娘,岂料翌日陆修晏登门,火气比十八娘还冲:“我祖父的心,偏得没边了!伯父伯母惹祸,倒叫我爹娘入宫周旋。”
说罢,他抬手指向十八娘:“前脚逼我爹娘尽孝,后脚诓我做背信之人。幸亏我聪明,一眼识破祖父的算计,否则十八娘定会被守一道长收了去。”
“此话何意?”
“他诓我指认你的画像!”
提起此事,陆修晏便愤愤不平。
两个时辰前,他照例去卫国公府做贤孙。
谁知,一进门。
祖父端坐上方,言辞间孝道如山。堂兄在旁掩面哀泣,句句催逼。
祖孙俩一唱一和,逼他去请爹娘入府。
他无计可施,干脆不看不听,不言不语。
见他不说话,祖父也不恼,反而捻须含笑,将他唤去书房。
书房案上,摆着四幅女子画像。
守一道长与温洵分立两侧,一个手持拂尘,一个垂首侍立。
等他走到桌案中间,守一道长指着四幅画像,笑眯眯道:“陆三公子,贫道听得一桩奇闻,说你天赋异禀,能观常人所不能观。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请陆三公子帮贫道辨一辨,这四者当中,谁是十八娘?”
陆修晏重复他的话,反问道:“谁是十八娘?”
守一道长看了一眼温洵,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去岁,陆公因三公子为鬼物所惊,特请贫道过府行禳解之法。近日贫道窥得天机,方知常有女魂徘徊于三公子左右。陆公闻之骇然,忧心是宿仇化鬼,故请贫道绘出女鬼形貌,以辨究竟。”
陆太师在一旁笼着手,温言补充:“明也,且去一观。祖父平生树敌颇多,偏你又容易引阴祟近身。而今你身边有女鬼徘徊不去,教祖父如何能安心?”
守一道长:“三公子放心。鬼物若存善念,不犯生人,贫道一个道门中人,断不会妄动神通,徒增因果。”
陆修晏眨眨眼,故作疑惑:“道长,你还没说女鬼为何叫十八娘。”
守一道长尴尬地笑了笑:“自是天机所示。”
跟着一人一鬼查了不少案子,面前二人这点心思,陆修晏岂能不知?他稍加思索,便猜出个大概:什么担忧宿敌报复,无非是怀疑阴婚之事与十八娘有关,诓他指认朋友罢了。
在祖父的催促下,陆修晏别无他法,只得低下头,盘算着随意指一幅应付过去。
画中四位女子,形貌各不相同。
但第二幅的眉目,确有几分神似十八娘。
他的目光扫过第二幅,未作停留,转而佯装欲指第四幅。
就在他的指尖将抬未抬之际,一丝细微异响钻进耳中。
他头未动,只将目光向右轻斜一眼,却见温洵握剑的手陡然收紧。他指尖顺势一偏,点在第三幅上,那只紧绷的手,这才无声地松了劲。
犹豫片刻,他笃定地指向第三幅画像:“我身边出现过的女鬼,就是她。”
守一道长缓步上前,拿起第三幅画:“三公子,你确定吗?”
陆修晏:“自然,我骗你作甚。”
陆太师移步至守一道长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一同凝神端详第三幅画。
半晌,陆太师的目光从画上移开,颔首笑道:“此女面目陌生,看来并非老夫那些陈年宿敌。”
陆修晏咧嘴傻笑:“祖父,您的宿敌为何有女子?”
陆太师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神情,温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既与人有约,便当守信,快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陆修晏径直朝门外走去,毫无留恋。
不过,在他反手阖上门前,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隐约飘来:“陆公,他岂敢骗您?”
陆修晏最后一字落定,十八娘如坠冰窟。
守一道长已经知晓她的姓名,不知她的行踪,还能瞒多久?
她沉默不语,陆修晏郁闷地撇了撇嘴,扭头看向徐寄春:“子安,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第三幅画上的女子,同十八娘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人。若守一道长照着那幅画抓到十八娘,才真是……见了鬼了!”
徐寄春:“走吧,我们先去查案,夜里去洛水河边看灯会。”
半道,徐寄春独自在前,十八娘与陆修晏跟在后面。
渐渐地,从背后吹来的寒风中,掺进几句喋喋不休的骂语。
“你堂兄,讨嫌得很。”
“我伯父伯母待人刻薄,亦非良善。”
“你祖父最是可恶。”
“这话,我同意。”
“明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
往来百姓的目光,不时落在自言自语的陆修晏身上。
徐寄春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头问道:“陆太师若铁了心要陆将军尽孝,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怕,我爹娘真病了!”陆修晏浑不在意周遭侧目,朗声一笑,“我昨日请动舅父入宫陈情,圣上遣了御医过府诊脉,诊出爹娘忧思过甚,需静养半月。”
他就不信了,伯父伯母这两条命,还能等上半个月?
徐寄春只当是陆延祯夫妇称病推诿,拊掌赞叹道:“陆将军这一病,倒是免去不少麻烦,甚妙。”
陆修晏脱口回道:“他们没有装病,是我给他们下了点药。”
“下药?”
“对啊,上回替四娘弄来的装病药丸,足足花了我五百两。丢了多可惜,我转手喂给他们吃了,半点没糟蹋。”
一人一鬼憋了一路,才憋出一句夸赞的话:“明也,你真是孝子贤孙。”
陆修晏背一挺,字正腔圆道:“吾之孝名,满城皆知,不必盛赞。”
此话一出,一鬼两人在坊口笑作一团。
积德坊东北隅,巷道通窄曲折,两旁屋舍低矮欲倾。
来往皆是推车挑担、算卦杂耍之流,市声嘈杂。
徐寄春一身朴素书生装扮,带着陆修晏寻到莫惠君家。
见到莫惠君的夫婿王二,他赶忙拱手,脸上堆起初为人父的紧张与恳切:“王叔,冒昧打扰。内子不日临产,听人说莫大娘经验老到,想请她过去掌个眼,救我一家之急。”
王二满面愁容:“你来得不巧,她不见好几日了。”
“王叔,我在京中领一份查案寻人的职司。”陆修晏适时开口,腰间令牌微露,“我这兄弟非莫大娘不可,而你又急着寻人。若你信得过,不妨将详情相告,我也好顺道留意,岂不两便?”
他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的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家气派。
“你……收钱吗?”
“我喜欢行善,不收钱。”
“行!”
王二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鼓响十声,莫惠君便挎上药箱出门,称去城外接生。
徐寄春:“王叔,莫大娘当日明明已经接了宣教坊周娘子的活计,为何临时变卦,去了城外?”
“没有变卦!”王二连连摆手,汗都急出来了,“周娘子那头说了,发作怕是要等到夜里。可城外那位,眼见着要生了,耽搁不起。”
“莫大娘从何确定她快生了?”
“天没亮透,她男人就来拍门了。”
第117章 洗儿怨(五)
正月初九, 上东门第一声晨鼓沉沉响过。
余音尚在坊中滚动,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地寻来王家,声称自家娘子半夜发动, 此刻危在旦夕,怕是快要生了。
莫惠君一听这话,便麻利地收拾好药箱,随男子出门。
临到门边,她告诉王二:“这家的活儿, 我估摸最多两个时辰。但夜里周娘子那边还等着,你们不必等我。”
她前脚刚走, 王二后脚便带着儿女去了南市瓦肆看戏,黄昏时分方尽兴而归。未进家门,先被邻里告知:周娘子提前发动,到处找莫惠君。
王二暗道不妙, 怕莫惠君受周家刁难,急忙拉着孩子上门道歉。
可等他们赶到周家, 却扑了个空。
因为所有人都说, 莫惠君压根就没来过。
起初,他以为是城外的产妇难产,莫惠君一时脱不开身。
可等他一觉睡醒, 她依旧没有回来。
捱到正月初十下午, 王二再也坐不住, 火急火燎地跑去县衙报官。
值守的衙役按例询问男子的姓名住处,他哑口无言,因为他从前根本没见过那人,更不知莫惠君随此人去了何处。
衙役见他一问三不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道会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今日。
莫惠君生死不知,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