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被困在邙山,困在她生前从未踏足之地。
徐寄春倾身挨近,用那件厚重的狐裘将她颤抖的虚影完全拢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浮山楼。你让他们入坟一探,若能直接带出你的魂魄,自是最好。若不能……”他话音微顿,拢紧护住她的狐裘,声音沉稳又清晰,“一切有我。”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再次启程。
风卷雪尘,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浮山。
十八娘泣不成声,车内一片愁云惨雾。
清虚道长朝独孤抱月努了努嘴,示意她赶紧说几句话。
独孤抱月没好气道:“道长,我又看不见十八娘,如何安慰她?”
清虚道长:“你让大黄叫两声。”
“它不叫大黄,叫白蹄乌。”
“难听,还不如叫文抱朴。”
在二人的争吵声中,骏马奋蹄,奔向那道苍茫山影。
马车刚在山脚下停稳,十八娘便迫不及待地飘出车厢,头也不回地跑入莽莽山林。
今日的浮山楼,甚是热闹。
三楼贺兰妄的房中,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众鬼齐聚,或站或坐,聚精会神地盯着黄衫客,听他讲鬼故事。
正言及精彩处,他忽地将手中折扇合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左右的男女:“那白骨骷髅鬼便藏在……”
哐当——
一声震响,房门大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轮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状若巨灵。
孟盈丘一挥袖,房中烛火顷刻通明。
阴风稍定,众鬼这才看清,堵在门口的庞然大物,竟是十八娘。
此刻,她倚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烛火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
许久,她攒足力气,又哭又笑地喊了出来:“我找到我的魂魄了!”
“啊?”
鹤仙第一个从房梁上飘下来:“在哪里?”
十八娘:“大概在一座坟里面。”
“哪座坟?”
“邙山天师观塔陵,一位名叫‘施崖’的道士坟中。”
话音未落,鹤仙踪影全无。
孟盈丘一个箭步扑到窗前,只看见一抹急速淡去的残影。
她惊怒回身,指着蠢蠢欲动的贺兰妄:“速去盯着她!近日天庭与地府几位大人结伴巡游人间,万不能让她在邙山妄为,闹得地动山摇!”
“我打不过她啊……”
好说歹说,贺兰妄才肯拉上摸鱼儿与秋瑟瑟,勉强组成一支磕磕绊绊的小队,朝着鹤仙消失的方位急急追去。
十八娘惦记回城一事,苏映棠与任流筝便一左一右相伴,送她下山。
临别前,任流筝轻轻拥住她:“十八娘,向前走。有朝一日,你总会找回完整的自己。”
“嗯!”
她会找回谢元窈,亲手为自己翻案,为谢元嘉洗清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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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追仙小队成团vlog》
孟盈丘一声令下,贺兰妄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谁愿意陪我一起去追鹤仙?”
众鬼默契地退后三步,或抬头望房梁,或低头看地。
更有甚者,指着秋瑟瑟空无一物的双丫髻,非说有支金簪好看。
见他们不愿意,贺兰妄只好一一点道:“黄衫客,你是长辈。”
黄衫客单膝跪地,抱拳一礼:“大哥,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从今日起,你才是长辈,我就是你的小弟,不值一提。”
“……”
贺兰妄转向任流筝与苏映棠:“鹤仙最听你们俩的话。”
任流筝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俩要算账。”
“算账需要两个人?”
“过年嘛,冥财多,算不清。”
贺兰妄盯着摸鱼儿:“是兄弟就陪我去。”
摸鱼儿哆哆嗦嗦:“行吧……”
最后一个人选,贺兰妄指着秋瑟瑟:“鹤仙最怕你哭,你去。”
秋瑟瑟嘴巴一扁:“我要吃糖葫芦。”
“行,我明日去买。”
第108章 纸嫁衣(三)
回城路上,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道长,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自是因他小人心性,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
此言一出,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以袖掩口,肩膀轻颤。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散仙’。”
姿容雅正,背负长剑
一身道袍, 谓之散仙。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与散乱的发髻。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道长,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
一帘之隔,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 一把撩开帘子,劈手指向钟离观:“还不是怪他!八岁了!吃饭要追着喂,睡觉要抱着哄, 这哪是徒弟,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
悔不该当初!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 师父唤他入房,语重心长地劝道:“收个弟子罢。山居清苦,你若总是一个人,心性难免偏执。别到头来,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
对于师父的话, 他一向听话照做。
上山不久,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并取师父的姓氏,为这孩子取名“钟离观”。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时常收不住力道。
他耐心教导,从无怨言。
师徒相处日久,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练武要他陪。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
日子一长,“散仙”变“懒道”。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
“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规矩极了。”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说落起钟离观,“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一转眼竟蹿到榻上,裹着棉被,大言不惭自称‘元始天尊’!”
他自觉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匆忙抱起钟离观,落荒而逃。
此后足足半年,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拄着拐杖寻上山来:“你啊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方为道。太过循规拘礼,还能算是道士吗?”
多年前,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
多年后,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
他们是方外之士,而非市井逐利之徒。
吾辈身着道袍,修行是为超脱济世,绝非谄媚讨好、杀生谋财。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
徐寄春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弟子曾听闻,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声名显赫。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鬼是人,妖是人,道士亦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