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一刻,马车辘辘声止于邙山脚下。
徐寄春找了处空地系马,方回身扶着清虚道长上山。
“子安,静心勿躁。一步一步来,一坟一坟拜。”一路上,清虚道长不时按住弟子手臂,语气沉缓。观门隐约可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来惭愧,为师去过无数回塔陵……可如今细思,竟无一可疑。”
论启土见棺的门道,徐寄春不敢自称第一。
但若说“阅历颇丰”,他倒有几分底气。
观坟堆土色,辨砌冢砖痕。
仅此二者,他抬眼一扫,便能将坟墓年限判个分明。
至于何处土质虚实,下铲该用几分巧劲方能事半功倍?从哪块砖石开始撬动,才能巧破干砌?他更是了如指掌。
见清虚道长面有忧色,徐寄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从前挖过很多坟,摸过的棺木比见过的八仙桌还多。”
清虚道长随口问道:“能有多少?”
徐寄春:“成百上千吧……”
“你一个书生,怎么有此阴私之习?!”
“我有一位师父,最喜挖坟查案。”
“……”
师徒俩的谈笑声,止步于观门前。
观门巍峨,清虚道长敛了笑意,对门前垂手侍立的道童淡声道:“劳烦小友去把文抱朴叫出来,就说贫道要入观拜祭师尊。”
道童躬身应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一炷香燃尽,守一道长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身后三五弟子按剑随行,步履整齐。
师徒俩迎风立在古松下,风过衣袂翻飞,寒侵肌骨。
守一道长目光扫过两人冻得泛红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寡淡无温:“王守真,你今年倒是来得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一手稳稳拿起蒲团,一手轻扶清虚道长,托着他往前走。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
车轮滚滚,由北向南疾驰。
身后的邙山渐远,前路的不距山渐明。
“如何?”
十八娘独自坐在观外,望眼欲穿。
茫茫雪幕中,隐约透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她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踏雪奔去。
徐寄春将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翻滚的白雾:“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
“子安,真的吗?”
苦寻多年的魂魄,消失多年的尸骨。
今日线索乍现,她却恍如梦中,执拗地反复追问,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真的藏在别人的坟里面吗?”
徐寄春进屋更衣,十八娘步步紧随。
衣袍窸窣,一件件自他肩头褪下,软坠在地。
她望着堆起的衣物,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入冰凉。
徐寄春笃定那座坟中藏着她的尸骨与魂魄,缘由有三。
第一是坟。
坟上石块新旧混杂堆砌,观底部石块风化之态,显是约二十年前曾遭启开,后又草草封合。
第二是人。
今日离开塔陵时,他佯装迷路,脚步三番五次转向那座坟。每一次,温洵要么故意绕路,避开那座坟;要么挡在他身前,将他“引”回正路。
第三是树。
整座塔陵万木肃立,唯此坟后,种着一棵不合时宜的石榴树。
他每落一个字,十八娘眼中的泪便蓄满一分。
当三个疑点尽数说完,那些积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簌簌而下。
压抑的啜泣声,在死寂一般的屋内回荡。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双手无措地在脸上胡乱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眼眶揉得通红。
原来,她的魂魄离她那般近。
原来,在无数个浑然不觉的日夜里,她早已与自己的魂魄,相逢了千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