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勋爵,因不孝之罪夺爵,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面面相觑,清虚道长甩了甩拂尘:“何善人,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你说。”
“照阴阳生之言,福地承恩,唯限三破。可若是天威震怒,地龙翻身,二位善人的棺椁破土而出。这由人定的死规矩,到底算破,还是不算?”
荣国公一时语塞,胸膛起伏数次,才攒足气力应道:“老夫已寻遍全城阴阳生,皆言风水无碍,亡魂安宁。诸位今日非要老夫开棺验看,若棺中一切如常,那……那老夫岂不是自招报应?”
话至末尾,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厅外,气息奄奄却语气笃定:“贤侄,此事蹊跷,绝非托梦那般简单。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设局,意图以邪术谋害老夫性命!”
武飞玦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官遵命。今日先去老国公阴宅查看,再回刑部安排详查。”
荣国公断不放心武飞玦与徐寄春,执意唤上四位阴阳生与二人同行。
而他自己,则歪在悬挂貂皮帘幕的肩舆中,由人抬着前往城外。
一行人挤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中。
四位阴阳生见清虚道长的一身行头,其中一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四方行走,拜山访水。道友这一身气象不凡,不知道友是走星还是望水?”
清虚道长嘴唇微动,未及出声,黄衫客已抢先对十八娘道:“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再请道长回他们。”
十八娘会意:“道长且慢开口,待我传话。”
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双目似阖非阖,手中拂尘轻搭臂弯,权作对她的回应。
黄衫客:“走星者观天,望水者察地,皆是大道显化。贫道闲散,唯于动静之交、阴阳之隙,观‘气’之聚散而已。”
十八娘原话复述,清虚道长从容应之。
又有一人接口,言辞间继续深探:“妙哉!敢问道友,依你之见,星宿之气与山川之气,孰先孰后,孰主孰从?倘遇‘星度示吉’而‘形局显凶’,这天地相悖之气,该如何逢凶化吉?”
“这四个老小子,有点门道。”
黄衫客粉袖一撸,架势顿开:“天地一气,浑然而成,何来先后主从?而道友所困之局,但使天根地脉相通,形神气相合;则凶局自化,吉气自聚。”
马车一路颠簸,四名阴阳生对着清虚道长步步紧逼。
徐寄春静观双方交锋,心头浮起一个猜测:这四人轮番刺探清虚道长的底细,只怕老荣国公魂魄不宁一事,与四人脱不了干系。
马车颠簸渐止,最终沉寂在荣国公府的祖茔外。
远山隐在雪雾中,石兽肃杀,一行人默然下车。
武飞玦与徐寄春视线一错,随即不约而同瞥向前方那四名阴阳生。
朔风卷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荣国公府的祖茔,静卧于不庭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此地枕山面水,多座墓冢聚族而葬,确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眠弓吉地。
入口的三间四柱牌坊劈开风雪,巍然矗立,斗拱飞檐间覆着一层薄雪。
正中 “忠烈传家” 四字,石刻笔锋遒劲挺拔,与莹白积雪相映,更显凛然肃穆。
沿神道行至尽头,再往左行约百步,便是老荣国公与其妻孙氏的合葬墓。
此墓背倚巍巍主峰,左右松柏拱卫,前方一渠清流,蜿蜒而过。
山为屏、树为卫、水为带。
正合 “山环水抱兮气自藏” 之上佳形胜。
一行人四散开来,踏过墓周积雪,俯身细细勘验。
两个鬼则在墓碑前“拉拉扯扯”。
十八娘噘着嘴,慢吞吞地解开腰间布包。
委实摸索了好一阵,她才用两指捻出一张五十两的冥财单子,不情不愿地丢给黄衫客:“喏,定钱。”
黄衫客接过那张盖着“浮山楼”红印的纸,指尖弹了弹,咧嘴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叫你心尖尖儿上的人立大功。来年官运亨通,财星高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十八娘柳眉倒竖:“你要是没瞧出名堂,定钱得全数还我。”
黄衫客:“江湖规矩,定钱既落袋,再无吐出来的道理。”
“奸商,强买强卖!”
已是午时,雾散天晴。
黄衫客煞有介事地绕墓走了一圈,时而闭目掐诀,时而念念有词。
末了,他挠着头,一脸悻悻地退回十八娘身边:“邪门,没瞧出什么门道……”
“没用鬼,还钱!”十八娘二话不说,手掌一摊便直直伸到他鼻尖前。
与此同时,略通风水的清虚道长,悄悄扯了扯徐寄春的衣袖,随即垂下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盗墓贼失了眼力,道士没了神通。
一行人僵立墓前,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吭声。
荣国公被轿夫一路急抬上山,终是抢在众人散去的前一刻抵达墓前。
他气息未定,便急声追问:“如何了?”
武飞玦老实回话:“并无不妥。”
半山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荣国公眼眶泛红,将身上的狐裘裹了又裹,委屈哭诉道:“贤侄,这下你总该信了?什么棺中有异……定是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忍看老夫被人暗害,特意托梦来点醒我这糊涂儿子啊。”
武飞玦一拱手:“下官即刻入宫,请旨彻查。”
荣国公:“贤侄,你见了圣上,务必将此中‘邪祟’之害分说明白。此番非是老夫小题大做,而是有人用魇胜之术算计老夫。”
帘幕垂下,肩舆重新启程。
武飞玦率先离开,四名阴阳生紧随其后。
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并肩而行,行至十八娘身旁时,正听得她一声冷嗤:“管你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浮山楼的规矩是:事未办妥,钱便没有。”
黄衫客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囊,咬牙切齿道:“十八娘,你莫要欺鬼太甚!否则,休怪我使出绝招!”
“还!钱!”
“等着!这钱,我还非要不可了!”
说罢,他纵身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阴宅。
约莫一炷香后,他挑眉咧嘴,朝着十八娘高声嚷嚷:“再加四百两冥财,我帮你把女鬼勾出来,让你的心肝早些交差,回家陪你。”
徐寄春双眼放光:“我加!”
第104章 风水劫(六)
“里面真有一个女鬼?”徐寄春目光灼灼。
“笑话!我岂会骗你?”黄衫客信心满满。
“行, 四百两。”徐寄春苦着脸挪到十八娘身侧,眼巴巴地央求,“好十八娘, 你再给黄兄四百两,我今日回家给你烧金元宝。”
十八娘从布包中取出四张纸,仔细数过,捏在手里。
递向黄衫客的一瞬,她突然收回手, 正色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事若没成,这四百两连同定钱, 你须得原数奉还。”
黄衫客一把夺过四张纸,看也不看便揣进怀中:“我做事,你放心。”
眼见黄衫客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没入墓中。
徐寄春不敢耽搁, 疾步冲向牌坊,高声喊道:“何公、武大人, 请留步!”
话音未落, 人已拦在武飞玦身前。
武飞玦:“子安,出了何事?”
徐寄春背靠石柱喘气,抬手遥指墓冢所在:“道长瞧出来了……老国公的棺中, 确实拘着一个女子的亡魂!”
闻言, 荣国公猛地掀开帘幕, 探出身来:“此话当真?”
徐寄春扶着石柱,借力稳住身形,拱手回道:“回何公,道长说女鬼乃无意潜入,并非鸠占鹊巢。故无须启棺惊扰, 另有法子可将其引出。”
“走,快回去!”
轿夫们脚步一转,抬着肩舆沿着原路上山。
墓前空地松柏森森,清虚道长双目微阖静立其间,双手结成子午印。
身后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他闭目未动,直至一道女声入耳:“道长,荣国公来了。”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反手向肩后一探,掣出那柄桃木剑。
风势渐大,但见他左手掐聚魂诀,右手紧握剑柄,足踏七星罡步。腕动剑扬,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带起雪沫簌簌微扬。
剑锋垂地,咒言随出,字字掷地有声:“魂随幡引,魄应音声;幽冥引路,阳间来见。急急如律令!”
左啸三声,右呼三声。
招魂诀念罢,清虚道长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俯身借燃香的明火一撩,黄符瞬间燃起。
扬手一抛,符纸脱手,化作一团裹着青烟的赤火。
黄符很快燃尽,纸灰纷飞,借着风势盘旋而上,晃晃悠悠朝着墓冢方向飘去。
风停了。
清虚道长收诀归剑,袍袖轻拂,屈膝盘腿坐下。
双掌结印于腹前,闭目凝神。
见他坐下打坐,荣国公心头一紧,立刻攥紧裘襟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问道:“女鬼出来了吗?”
徐寄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尚未。”
荣国公暗暗吸气,将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口:“嗯……这般沉得住气,看来道行不浅。”
徐寄春:“何公言之有理。”
清虚道长端坐雪中,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