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的吻轻如点水,落在她唇上却只尝到一口寒意。
他懊恼地退后半步,耳廓微红,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唉,悔不当初,昨夜真该捉着你,睁眼到天明。”
昨夜在椅中的荒唐事浮上心头,十八娘脸上发烫,步子不由得急了些。
徐寄春三两步追上来:“一个人背弃了你,可若你转过身,自会发现有无数人跟在你身后,与你同路。十八娘,这买卖不亏。”
“回家,你好聒噪。”
“你昨夜夸我巧舌如簧。”
“……”
回家前,一人一鬼先去寻了清虚道长。
听闻二弟子不到一日便为自己揽回个棘手的活儿,清虚道长左右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小观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这为难师父的本事,一个更比一个强。”
徐寄春堆起笑,含笑近前:“师父,弟子与十八娘已猜到棺材有异,明日您做场法事敷衍便是。”
清虚道长招手让他靠近:“荣国公府这潭浑水,为师早有耳闻。你贸然劝他开棺,若棺内无异,你这官位,恐难保全。”
十八娘:“道长,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与哪位精通堪舆卜筮的阴阳生相熟?我瞧着,荣国公很是信任阴阳生。”
“勘墓之事,有明路,亦有暗路。”清虚道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人一鬼,“若论真本事,贫道劝你们,莫去找那些吃官饭的阴阳生,不如寻那些常在暗处、土里求食的阴行人。”
“比如?”
“盗墓贼。”
满京的阴阳生,道行加在一起,也看不出那座合葬墓有何不妥。但老荣国公的魂魄,却在荣国公的梦中徘徊不去,形貌焦灼,似有千言万语。
当务之急,是寻得确凿物证,以此证明棺中有异,方能说动荣国公开棺。
“我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盗墓贼。”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呢,他是个死鬼……”
清虚道长:“死鬼不怕。待他瞧出端倪,贫道便是能说会道的阴阳生!”
十八娘:“行!我今夜就写信邀他入城。”
是夜,徐寄春的供奉中,无端多了一封写着“黄衫客亲启”的信。
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收到信,信手丢给黄衫客。
纸上寥寥八字。
明日徐宅,有事相商!
第103章 风水劫(五)
腊月廿九, 宜祭祀。
一早,徐执玉便叩窗唤道:“子安,你今日要去上朝吗?”
徐寄春隔窗含糊应道:“不去, 但得去荣国公府查案。”
徐执玉闻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又敲了敲窗棂:“那你与十八娘快些起来收拾!今日是你爹的冥寿,你俩先去城隍庙十殿阎王殿为他上香。”
徐寄春推开半扇窗,满腹疑惑:“娘亲, 为何一定要去十殿阎王殿上香,旁的地方不行吗?”
“上回……你昏迷不醒, 我去城隍庙求过。”徐执玉心头发虚,不敢看他,只好低头摆弄袖口,“磕头磕到十殿阎王跟前, 一个游方道士忽然叫住我,硬说我面相有福, 亲近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想着……既是十殿阎王殿前得的吉兆, 你今日顺路,是该去还些香火。”
“是吗?”
“娘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快去吧。”
徐寄春不疑有他, 回身叫上十八娘, 便匆匆赶往明教坊城隍庙。
临走前, 他将一张纸条贴在门板显眼处,纸上仅一句:黄兄,荣国公府见。
今日的城隍庙,香客寥寥,香火冷清。
徐寄春径直寻到十殿阎王殿, 一座座泥像拜过去。
十八娘盯着相里闻的泥像打量,若有所思:“果然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得行善积德。”
徐寄春好奇道:“此言何意?”
“你瞧!”十八娘指尖虚虚划过泥像上的道道伤痕,幸灾乐祸道,“这事肯定是相里闻的仇人干的!划得乱七八糟,心里不知多恨他。”
徐寄春将最后一炷香插入炉中,也凑到泥像跟前打量:“满殿神祇皆得保全,唯他泥像受损,是私怨无疑了。”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多年前,相里闻曾得罪过一位睚眦必报的神仙。此人下凡后竟忆起前尘,于是专程寻到庙中,亲手毁去相里闻的泥像报仇。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守庙的庙祝抱着香烛路过,见徐寄春在殿中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不解道:“善人,你怎还在庙中?”
徐寄春提步往外走。
行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角落里那尊泥像,为何布满刀痕?”
庙祝愤愤地啐了一口:“一个妇人干的!”
徐寄春急切追问:“谁啊?”
庙祝摇头:“天色暗,没看清脸。只知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泥像遭毁与徐执玉进城隍庙,恰在同一日。
徐寄春百思不解:“娘亲划泥像做什么?”
“我倒觉得,姨母聪明极了。”十八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得意道,“姨母那日定是急火攻心,又无处发作,便划了尊泥像泄愤。你想啊,相里闻的泥像个头最小,划了他,就算有报应,想必也来得轻些。”
“言之有理。”
半道,徐寄春记起相里闻最爱作弄人,心下一紧:“我今日回家问问娘亲。若真是她失手所为,我便出钱为相里闻重塑泥像,只盼他莫要惊扰娘亲清净。”
十八娘心思飘远。
她隐隐记得,今日该是个什么日子?
往年此日,孟盈丘总会返回地府。
有一回,她听到孟盈丘与任流筝在牡丹旁闲谈,言语间提到“生辰”二字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肩头,黄衫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找我做什么?”
十八娘惊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自然是正经事,帮忙看一座墓。”
“唉……”黄衫客背着手,在徐寄春身旁踱了两圈,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十八娘,“你连女鬼都养不起,往后她还阳了,你可如何是好。”
徐寄春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很有钱。”
黄衫客双眼圆睁,讶然道:“有钱,你还盗墓?!”
十八娘拽开黄衫客:“有座墓,我们疑心里面有古怪。此事非你不可,需得去瞧个……”
“勘验阴宅,二百两。”黄衫客截住了她的话头,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先付定钱,了事付清,童叟无欺。”
“……”
一个正经鬼差,比鬼还贪财!
二鬼讨价还价半晌,这笔买卖才堪堪尘埃落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一两。
黄衫客:“哪座墓?”
“这家的墓。”徐寄春指着荣国公府的匾额,凑近一步,“黄兄,听闻你身份不凡,不知可否观其阴宅气象,辨明其中鬼魂之数?”
“不能。”黄衫客神色肃然,“凡人阴宅在阴阳交界,非阴非阳。鬼差受阴律所限,感知与行迹皆不得入。”
“行,先进去。”
二鬼一人踏入前厅,只见清虚道长与武飞玦一左一右,端坐如钟。
正中的荣国公深陷椅中,眼神涣散,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日所见更触目惊心,衰败之气扑面而来。
徐寄春匆匆一礼,便在武飞玦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何公怎么了?”
武飞玦:“昨夜又做梦了……”
临近除夕,老荣国公的魂魄越发急迫。
只要荣国公一闭眼,那道虚影便如影随形地钻进他的梦中,反复质问:“不孝子何令章!为父盼着与你娘九泉重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你是铁了心要断我念想,让我来世做个孤魂野鬼吗?”
声声质问,不休不止。
荣国公一把年纪,哪禁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每日全靠一碗参汤,勉强吊着一口气。
武飞玦昨夜苦思半宿,也觉梦魇的根源就在棺内。
眼下见荣国公面露灰白,气若游丝。
他斟酌着开口:“何公,您的性命要紧。为今之计,唯有开棺,或可一搏。”
荣国公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贤侄,动不得……当年点穴的阴阳生再三告诫:福地承恩,破土不可过三。若强行动第四次,便是破了地脉,日后必定福泽尽散,祸及子孙。”
他为遂双亲合葬之愿,将父亲灵柩久停不葬,已悖孝道。
御史或朝堂弹劾,或私下表责,未有间断。
这两年,为梦魇所困,他屡至双亲阴宅作法,惊扰先灵,后又掘墓开棺。消息传开,族中长辈交相指责,当面痛斥他为“不肖子”。
他岂敢再开棺?
上次为开棺验看之请,他备齐铁证,再三陈情,方得燕平帝一个“准”字。
前些时日,太府少卿司徒谦府上闹出以子孙献祭、行邪术求进的骇闻。燕平帝龙颜震怒,顷刻间司徒谦官位、名声尽毁,更累及全族。
司徒氏一案牵涉甚广,余波未平。
他此时若以亡父托梦为由,上疏恳请二次开棺,无异于引火上身。
再者,万一棺内无异,且不说愧对子孙,单是半年内两次惊动先人,便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