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
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