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这般开解,雍王夫妇相视一眼,反而欣慰得不知说什么好。
“成,都听你的。”
陆续有官宦并女眷入殿,府内长史与礼部官员在殿外迎候,雍王夫妇则与英韶世子,在内殿等候许家人到来,许旷对着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一则女儿婚事总算有了着落,二则巩固许家与雍王府的利益纽带。
两边长辈坐在内殿商议孩子们的婚事,英韶世子则邀请许英兰一道登阁望远。
世子寻来一块毯子铺在台阶处,请英兰落座,没有外人,二人也不拘束,坐在台阶,托腮望向远处湖光山色。
“听说你先前相中了别人?”
“听闻你此前定过旁的婚事?”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双双看向对方,愣了片刻,不由地笑出声。
世子解释道,“我先前着实喜欢陆承序,便想做他的妹婿,不过我不曾见过陆思华,故而还请英兰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英兰也坦然道,“我不会计较,至于我此前,是幼时爹娘给定的娃娃亲,后来洛家出事,一家子突然没了,案子悬而不决十六载,终究是我心里一根刺,耿耿于怀至而今,对于那个人,年少相识,记忆早已模糊不堪,谈不上情深义重,不过确有几分难忘,还望世子海涵。”
世子大方摆手,目色灼灼问道,“是洛惟熙吗,我书房收藏了他一幅画作,当真是少年天才,换做是我,我也会喜欢他,所以英兰姑娘难忘,也能理解,慢慢来,待你我二人成了亲,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英兰早闻世子坦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她被逗笑了,“好。我大你三岁,往后你便叫我姐姐吧。”
“我不要唤你姐姐,我唤你英兰。”世子端端正正坐着,神态较真。
许英兰嗤的一声,摇着头,“随你。”
世子笑道,“你放心,我也会盯着洛家的案子,争取早日结案,让你放下心结。”
许英兰闻言神色略恍,“如此甚好。”
快午时,底下来人唤二人下去就席,女眷在右殿,男客在左殿,陆承序吃席时,刻意跟谢雪松坐一桌,问起案情的进展。
这几日各方正在博弈,议定主审人选,季卫被关押在刑部,尚未开堂,陆承序年前一直在查盐政司的账目,左右人手还未回京,他还有功夫周旋。
陆承序寻谢雪松问起季卫现状,后不知怎么提到当年洛崖州一案,“说到洛崖州,我想起一事,忘了与彰明你说,当年案子迟迟未能告破,为免尸体腐烂,刑部请旨预先将洛崖州下葬,当时来扶灵柩的是小王爷朱修奕。”
这话狠狠砸在陆承序脑门,“怎么会是他?”
谢雪松苦笑,“你不知道吧,在洛崖州出事前,襄王有意与洛府结亲,当时相中了洛家的大小姐,叫什么春娘来着。”
陆承序心头突突直跳,手中酒盏险些捏不稳,“然后呢?”
“当然是没成,不过听闻小王爷与洛家大小姐也算青梅竹马,他怀里那只猫,便是洛家大小姐留给他的。”
陆承序闻言只觉心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胸臆如堵,眼神往席间一扫,恰巧扫到对面台阶上方的朱修奕,他正与雍王把盏叙话,怀里拥着一只雪猫,怜爱之至,似一刻也舍不得撒手。
陆承序目露寒芒,大有将那只雪猫夺来扔了的冲动,“有这回事?真是闻所未闻。”
谢雪松没去看他,专注着饮酒,“听闻小王爷将洛家姑娘视为未婚妻,还替她做了个衣冠冢。”
陆承序气笑几声,心闷如雷,兀自饮了几口酒,抿唇不语。
只盼着立刻结束宴席,好寻了华春,将人送回府去,莫叫她与那朱修奕有任何干染。
朱修奕何等敏锐,察觉席间有人时不时朝他看来,视线不咸不淡扫过去,正巧撞上陆承序幽深的双眸,他却好脾气地扬唇一笑,抬着酒盏与他比了比。
陆承序也闲闲地奉陪一杯,眼锋是笑着的,眼底却杀气磅礴。
朱修奕却不以为意。
襄王夫妇年前回了江州,至今尚未归京,襄王府席位仅他一人,及贴身随侍吴平。
朱修奕看着陆承序,擒着酒盏靠在嘴边,低低问吴平,“消息放出去了?”
“依照您的吩咐,放出去了。”
“好,我倒要瞧一瞧洛华春在陆承序心中,到底有几成份量。”
宴席结束,朱修奕第一个告辞离席,陆承序也很快退出左殿,来到女眷席外,立在廊庑外,往殿内望了一眼,殿内早已空空如也,女眷们均出来赏花去了,他只能沿着殿外寻上一遭,好在于后殿湖边一处亭子边碰上了陆思华,
“思华,你七嫂嫂呢!”
思华与思安正牵着沛儿在花坛处玩耍,见陆承序寻来,忙回道,“哥,嫂嫂吃坏了肚子,出恭去了,你放心,等嫂嫂回来,我们立即回府。”
陆承序心里却不太踏实,“往哪边去了?”
思华往涉山门方向一指,“那边。”
陆承序顺着视线望去,涉山门内便是大玄宝殿,那边有女眷的更衣处,想必华春去了那儿,立即掀袍追过去。
待陆承序跟到涉山门,但见沿途不少女眷聚在湖边赏梅,一水的人流如彩带般飘在沿岸,熙熙攘攘,隐约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华春的身影,二人之间隔了好一段路,陆承序加快步伐,眼看她进了大玄宝殿,那边乃女眷更衣之处,陆承序不便跟去,只得在桥下等她,片刻之后,华春果然出来了,然她却意外地没折返琼华岛,而是望西华门外秉笔值房方向去了。
华春原是碰碰运气,瞧瞧今日宴席能否撞见云翳,可惜云翳不曾现身,只能作罢。她此刻沿湖往南走入西华门外的夹道,并非本意,实是司礼监来人寻她,来的人恰是随堂太监沈荣,声称司礼监掌印刘春奇要见她,一点通风报信的机会都不给,便将她带走了。
沈荣此人,华春曾在云翳身旁见过几回,摸不准他是谁的人,是以不禁怀疑,要见自己的究竟真是刘春奇,还是兄长假托其名?
一路跟从他,来到上回的西围房外。
拐入一条弯曲的弄口,但见前方巷道深深,长风如猎,一人一袭绛红飞鱼袍,头戴进贤冠,背身杵在风口,听闻脚步声,他蓦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嗓音细而沉,携着长辈的关怀,含笑望她,
“春娘,别来无恙呀。”
第68章
午后的春风吹眯了华春的眼, 她怔怔望着面前久违的面孔,有一瞬的失神,
“义父, 您回京了。”
“是啊。”李相陵负手踱至她跟前, 眉目静静打量华春, 原先稚嫩的五官已然长开,骨相轮廓越发清晰,过去每瞧了他扑凌凌带着几分怯色的眉眼,经岁月洗礼沉淀出镇静从容。
炽如海棠。
陆承序好福气。
而这份福气是他给的。
李相陵眉目始终和煦, 往屋里一比,“来,进来陪义父喝一盏茶。”
右手进来是一排值房,这一带的值房比旁处不同, 一间连着一间, 当中有暗道相通, 早年是西厂所在地,专侍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 用以抗衡直隶先帝的东厂, 后太后掌政, 东西厂合并, 此地成了北镇抚司缉查巡城的据点,地方大,又毗邻西华门外各大裆值房,内监中各色人物常在此地流连。
恰巧李相陵调任金陵守备太监前,便掌管西厂,是以这一带李相陵也熟悉,不仅熟悉, 也留有心腹在此。宫里这些太监,如无根的浮萍,四处认干爹,四处收干儿子,关系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久而久之,谁也不记得自己有几个爹,谁也不知得了多少儿子,随手抓住一人,都能攀上些干系来。
李相陵的亲信便不少。
屋子空旷,只西窗下搁着一方茶台,茶台后一把圈椅,对面一方锦杌,华春上前搀着他在圈椅落座,便来到对面,亲自为他斟茶。
茶台青烟袅袅,氤氲了姑娘的眉眼,李相陵靠在背搭,望着对面娴静的华春,仿佛回到了在金陵皇城的日子。
那个时候,郑姨娘去世了,怕华春孤单,他时不时将人接入皇城,着人教她诗书,陪她打马球,姑娘性子倔,想爹爹,想娘亲,想哥哥,也想姨娘,学一会儿便哭,他便拉着她,指着皇城上方那片蔚蓝的天空,告诉她,她的亲人都在天上看着她,她要笑,要豁达,要学会一个人好好活着。
慢慢的她便不哭了,性子也被他养得开朗大方。
“义父请喝茶。”华春烹好茶,为他斟了一盏。
李相陵接过华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啧声摇头,“春儿,你这手艺生疏了不少,可见这些年在陆家过得不错呀。”
华春轻瞥了他一眼,心头微凛,别看李相陵陪着她长大,这样一个人,那双眼如毒蛇一般轻易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每一句话背后皆有深意,心思难猜,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才行。
华春失笑道,“我着实许久不曾烹茶。”
李相陵好似颇为满意,指尖轻轻转动茶盏,“养尊处优,这么说,陆承序对你不错?”
华春摸不准他打着什么哑谜,模棱两可答,“他那个人,义父又不是不明白,一心扑在朝廷,能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不过是不约束我罢了。”
李相陵笑了笑,倒也不意外,“以春儿之能,若叫他将心扑在你身上,该也不难。”
华春听他这话,顿觉大有来头,不敢轻易附和,“义父高看我了,那陆承序心肠硬的很,哪能轻易便能俘虏他的心,不然,他也不至于五年对我不管不问。”
“哪里不管不问。”李相陵斥她,“他在金陵那些年,我见过他几回,当时你父亲也在场,问起你的事,他对答如流,瞧着对你很满意,捎了几车节礼回益州,不少绫罗绸缎,还不全是给你的。”
华春哼了一声,“这又算得了什么,他…”
“好啦!”李相陵见她对陆承序十分不满,赶忙堵她的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在京城,也接了你在京城,便好好过日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义父为你挑得这个夫君,还算满意吧?”
华春笑,“马马虎虎。”
“还马马虎虎?哪个像你这般年轻就做了阁老夫人,你要知足!”李相陵轻斥她一声。
华春笑而不语。
李相陵默坐片刻,又深叹一口气,“春儿,你可知义父为何突然被调回京城?”
华春摇头,“我不知。”
“太后相中陆承序为相,意在拉拢他。”李相陵将茶盏搁在茶台,五指笼罩住蒸腾的茶气,深望华春,“春儿由我养大,我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春儿该站在义父这一边吧?”
他腔调徐徐,目若春风,语如悬刀。
华春喉咙微的哽住,有些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李相陵看穿她的抗拒,笑意越深,“怎么,这点忙,华春也不愿帮我?”
华春露出苦恼,“义父,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了您,您觉着,以陆承序的性子,可能因我一介女流,而弃陛下转投太后吗?这样失节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干,更何况,我在他心中,更无这样的分量,义父真是高看我了。”
李相陵哈哈一笑,“春儿,义父没有这么天真,义父问得是,你会帮我吧?”
他眼神深而厉,如钩子似的,似要挖开华春的心,华春咽了咽嗓,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义父要我做什么?”
李相陵道,“我要知道陆承序一举一动,包括他探案的进展与底细,华春别告诉我,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洛家的案子,他在查,你也在查,进展,动静,陆承序不会瞒着你。”
他眼神犀利,一语勘破天机。
华春眼睫眨了眨,扑凌凌的,露出几分无措和惶恐,几番欲言又止,“义父,我不能这么做,况且,他在为我查洛家的案子,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没让你背叛他,这案子义父也会帮你查。”李相陵神色恬淡,“只是义父要对陆承序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明白吗?两厢消息互通,不更有助于你查案么?”
李相陵心深如海,谁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华春是一点都不敢信他,她苦着脸不说话。
李相陵见她不应话,脸上笑色淡下来,“华春,义父今日要告诉你一桩事,当年你公爹在金陵出事,再被顾志成相救,实乃义父我运筹帷幄,换而言之,你这门婚事,是义父替你算计来的,你说若陆家得知真相,该如何看你?”
“若世人得知真相,又如何看你与顾家,你还有脸面在陆家待下去吗?”
华春目露震惊,渐而腾生几线恼怒,到最后脸色慢慢泛白。
六年前的陆承序,早已崭露头角,国子监考核一骑绝尘,世人赞他有状元之才,恰巧陆承序的父亲路过金陵,他心生一计,促成了这门婚,原是赌一把,没成想老天有眼,给他赌赢了。
李相陵笑似春风,“义父养你这么多年,华春是时候报答义父了,你助义父成为司礼监掌印,洛家的案子,义父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