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嘈嘈过耳,华春清凌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相陵也不急,重新将那盏茶拾起。
打蛇打七寸,华春与陆承序这门婚事的七寸就掐在他掌心。
先是顾华春。
再是洛华春。
一旦华春身份公布于众,想想都刺激。
离京多年又如何,他这一回来,不照旧翻云覆雨?
李相陵正慢腾腾饮着茶,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弄口外的沈荣见一伙侍卫扑来,立即拱袖,“金陵守备李相陵奉旨归京,正在此歇晌,没的外人。”
那羽林卫中郎将不信,推开他大步往里去,“本将方才瞧见一贼人闪进了这一带值房,我要查查!”
李相陵听得这一声,眉头微皱,连忙往里间一指,“华春先进去躲一躲。”
旋即拂袖起身,带上木栓出门。
华春眼看他迈出门槛,心弦也由着绷紧,她一不想滞留此地,二不愿被人瞧见她与李相陵待在一处,听得外间侍卫嚷嚷声更近,一时没的法子,只得后退几步,推开里间躲进去。
里间是一方密室,窗户被封死,门一掩紧,便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正彷徨间,身后突然挽过来一只手臂,“跟我走!”
陆承序这厢跟着华春过乾明门,眼看她被沈荣带进西围房,意识到不妙,情急之下,请来值守的羽林卫相助,待羽林卫从正门绕进,他悄声翻入值房另一侧,自窗户口跃进方才华春所在的值房,瞟了一眼茶台,猜到华春躲在里侧,立即推门而入。
然里间密室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这就怪了,他方才明明瞧见华春进了密室,眨眼功夫,人哪去了?
陆承序心弦绷紧,二话不说将门掩好,一步一步往里探,总算在密室东北角摸到一处开关,开关扭开,前方是一条打通值房的甬道,他提着敝膝,顺着甬道往前追,追至尽头,竟是一堵死墙。
陆承序神情一凛,心急如焚,正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余光察觉对面一排值房内突然闪过人影。
他立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窗棂定神望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鸟投林般扑进一人怀里。
那一刻,陆承序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看错,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定睛。
那间值房虽光线暗沉,可陆承序目视极好,仍然辨出那美人儿一身桃红的对襟织锦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挑线裙,两侧发髻别了一对点翠坠八宝小插,这是他今日清晨亲自牵出门的媳妇,又如何能认错。
可这媳妇儿却结结实实搂住了另一人,那人恰靠在墙角阴暗处,身形被墙壁挡了个干干净净,辨不出身份,可观华春垫脚够他的模样,定是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这不算紧要,紧要的是媳妇那副神情,前所未有。
拼命拽住他,生怕他走了,可劲儿将脸蛋往人家怀里蹭,欢欢喜喜,小心翼翼,眼波流转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看不下去。
这样的眼神,他都未曾见过。
陆承序深深闭上眼,只觉周遭的一切均在崩塌,身子时而如坠冰窖,寒彻心扉,时而如裹入岩浆里,烈火焚胸,冷热两股气流不断地在心帘处交加,引发一阵痉挛。
脑海下意识浮现谢雪松那番话,怀疑那人是小王爷朱修奕。
念头刚一升起,立刻被理智给否决。
不可能,华春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自己妻子依然有如初的信任。
她若当真心里有旁人,早早和离弃他而去,何必与他纠缠。
她离开京城不过五岁,与那朱修奕能有什么情谊?
她那性子闯天闯地,敢爱敢恨,干不出私会野男人这等龌龊事。
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她这般撼天动地,唯有她嫡亲的哥哥。
没错,一定是华春认出了洛惟熙。
陆承序带着这股笃定的念头,压下翻腾的怒火情涛,再度睁开眼……
只见华春径自在那人跟前…松了自己腰封…不,怎么可以!
陆承序急了!
一声“跟我走”,平静又浩瀚地撞入华春耳帘。
她痴痴地盯住跟前那道清拔的身影,任凭他挽住,不由自主跟随他走。
他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一如幼时,在数不清的晨朝暮夕里,这般牵着她穿街走巷,从不撒手。
无数个深夜回想起当年分别那日,她无不后悔,不该松开哥哥的手,不该承受十六年的生离死别,而是该与他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
迫不及待拨开他手腕,将袍子往上推,寻到当年记忆深处的印迹,泪毫无防备地涌出,滚滚而下。
华春不知不觉,跟着他从甬道下的密道,越过一段潮湿的地牢,来到另一排值房。
眼看即将迈出密道,眼看他步伐越来越快,欲要将她送离此处,华春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哥哥……”
又娇气,又清脆,一如少时。
前方云翳身影一顿,眼眶被刺出些许酸气,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犹自克制住情绪,声线平静道,
“我送你出西围房,你赶紧回琼华岛,与陆家人汇合,往后乖乖待在府内,哪儿都别去!”
“去”字尚未说完,只见那虎丫头,猛地往前一扑,将他撞在格栅墙,用劲把他拦腰抱住。
“哥哥,你不许再丢下我!”
华春委屈得大哭,“你不许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哥哥。”
时隔十六年,这一声“哥哥”破空而来。
恍若脱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穿透物是人非的尘烟,插进他心口。
云翳怔立在那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那十二年属于洛惟熙的春花秋月,早已似黄粱旧梦般,寂寂无痕。
在分别的这十几载岁月里,他早被生活镌刻成另外一个名字,另一副摸样。
自认出她,他盼着与她重逢,又害怕与她重逢。
害怕她质问,害怕她难过,害怕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偏所有的伪装与矜持,依旧被这一声娇脆的“哥哥”给击穿,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任凭那丫头栽在怀里,拾起过去固有的腔调,失笑道,
“怎么还是这副坏脾气,见了哥哥便耍赖撒娇?”
这是承 认她了?
华春喜极而泣,很想去张望他的模样,唯恐触及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彼此难受,只不管不顾垫起脚,双臂往他肩身攀援,恨不得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将满脸的泪糊在他胸襟。
不曾过问他当年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成为今日的东厂提督,那必是一段不可回首的艰难往事,好不容易团聚,华春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连唤了他好几声哥哥。
将云翳那冷鸷的眉梢也给唤柔软了。
“好了,今日不便叙旧,外头有人在找你,你快些回去,免得陆承序担心。”
华春在哥哥面前,便没那般稳重了,回想起今日的来意,慌慌张张松开腰带,“哥哥,我为你做了件袍子!”
云翳见她一副忙兮兮的模样,又急又气,“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
“谁说我毛手毛脚!”华春不服气,终于将覆在腰间的袍子给扯出,整齐叠好塞去他掌心,“哥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回头再给你做。”
云翳将袍子收进怀里,含笑刮了刮她鼻梁,没有多余的话,催她将腰封系好,拉开外间的小门,把她送出去,“快,快回去!”
出来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巷尾有一处弄口,拐出去便是太液池旁的崇智殿,神不知鬼不觉便到了女眷游玩的湖畔。
华春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见云翳懒洋洋靠在门槛内侧的阴暗处,一直含笑望她,眼眶忍不住发酸,“哥哥,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
“胡闹,别叫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包括陆承序,明白吗?”
云翳自尸山火海里杀将出来,不信任何人,他身在敌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能大意。
华春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很快深明这里的要害,拂去眼泪,点头离开。
顺着崇智殿往北,过太液桥回到琼华岛,寻到思华等人,牵着沛儿回府。
陆承序至晚方归,立在留春堂外许久,迟迟方迈进步子。
慧嬷嬷迎着他进屋,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先为他预备衣裳,候着他沐浴更衣,收拾完屋子方退出去。
陆承序裹着件湛青的袍子出来,心不在焉地回到内室。
拔步床外的布帘挂上半幅,现出华春一截身影,她背对着他躺在里侧,不知在回味什么,捂住脸在偷笑。
看得陆承序怄出一股邪火来。
这一日,他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先是凭空冒出一个“未婚夫”,紧接着又出来一位“养父”,最后来了个陌生男人。
成天过得什么日子。
怀疑那个男人是华春兄长,他不敢贸然行事,硬生生压下火气,赶在李相陵发现他之前,悄声离开。
申时初刻回到内阁办公,这半日不说失魂落魄,却也相差无几,好不容易忙完回到府邸,那人却又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陆承序面罩青气,独自坐在四方桌后,闷闷饮了一口凉茶。
茶盏往桌案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华春听到动静,终于察觉屋里进来个男人,自帘帐内探出半个脑袋,俏生生问,“回来了?”潋滟的眸子流转出一片光华,映得那张桃红的面颊顾盼生辉。
陆承序明是面朝她而坐,却刻意将视线偏开,这会儿听了她酸软的腔调,又情不自禁移回来,对上那张含春的面容,眼神一瞬转暗,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华春支臂托住香腮,懒洋洋往床榻一拍,“快上榻,我有话与你说。”
陆承序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气疯了,她是如何做到在外头与旁人搂搂抱抱,回到屋子又没事人一样邀他上榻的。
他不去!
陆承序很有骨气,将搁在角落许久的那张躺椅搬来,摊开,搁在桌案旁,径自躺下,
“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男人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躺着,面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消沉。
华春当然看出他不对劲,眨了眨眼,“你这是怎么了?”
陆承序仍旧不看她,只冷着脸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夫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