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则转过身去寻华春。
只见那妻子,早已避开六步远,生怕打搅他似的,满脸无辜朝他耸耸肩。
陆承序神色刹那发沉,恼火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戾气给取代。
她给他递十次和离书,都不如眼前坐视旁的女人勾引他不管,而来的叫他锥心。
第30章
一团焰火在半空炸开, 无数星光倾落如倒悬的银河。
光芒映照出他眼底的阴沉。
陆承序旁若无人向前,握住华春的手腕,将她带离当场。
华春被他吓了一跳, 却碍着在场无数道好奇的眼光, 只能按捺下火气紧随他步伐离席。
追出来的崔氏望见这一幕, 愕了好一会,视线慢慢扫过四下诸人,大致猜到内情,身为当家少奶奶, 自然要把这等丑事给遮掩下来,她神色一敛,与众人道,“怪我, 不慎让任家表妹代我奉酒, 以至七爷误会她是丫鬟。”
一个丫鬟穿着藕粉的裙衫可不是勾引人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众人心下了然,陆续散席, 待人离开后, 崔氏将所有丫鬟婆子留下, 狠狠训斥一番, 问明经过,得知任娇娇混入茶水间自告奋勇奉酒,给气得闭上了眼。
“我去回大太太话。”
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陆府,得叫婆母出面,说服二太太将人送走。
然不等崔氏处置,二房那边已有反应。
苗双婧拖着惊慌失措的任娇娇回到陆思安的院子,院中灯火昭昭, 只见正屋廊下披衫立着一人,眉目欺霜赛雪,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原来陆思安本已睡下,闻得心腹丫鬟送来消息,气得自床榻爬起,重新穿戴整洁,气冲冲迈出主屋,但见苗任二人进门,她三步当两步,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抽在任娇娇面颊,
“你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你是想排挤走了七嫂好自己上位呢,还是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你自己去照照铜镜,看你配不配给人家提鞋!任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任娇娇被她一巴掌甩至墙根,满心羞辱忘了疼,纤长的身子倚着墙角,慢腾腾往下滑,“我没有勾引他,我只是想奉一盏酒而已…”
“你少给我胡扯!”陆思安不解气,犹要上来教训她,被苗双婧与大丫鬟给强拉住,她也恼火至极,气得眼底沁了一眶泪,恨铁不成钢,“我七哥自小聪慧无双,又在朝廷爬摸打滚多年,他那双眼比火眼金睛不差,你若不是露了端倪,他何至于骂你是丫鬟?”
“我再点醒你一句,这些在宦海浮沉的政客,每一句话皆有深意,他为何说你是丫鬟,一是嫌恶你自甘下贱,绝你的念头,二是给二房遮羞,维护那点可怜的脸面。你这点道行在他跟前…如笑话一般。”
她发酸的眼眶被头顶廊庑的灯芒刺痛,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面露坚决,“来人,将她送去太太房里,就说我的话,让太太的嬷嬷亲自将她押送回任家,再也不许进这陆府来…”说完她不无悲切,“与其等旁人来逐你,不如我来逐,好歹给你留些体面…”
任娇娇闻言却忽然发了狂似的,往前恨指陆思安,“我姑母没发话,你凭什么送我走!”
陆思安彻底被她激怒,眼风睨过去,“你倒是好生瞧瞧,看我在二房做不做得了主,来人,拖出去,别让她脏了我的地!”
陆思安年纪虽不大,气性却格外强,素日里在二房说一不二,别说一般的婆子丫鬟,便是太太和二老爷的错处,她也说得,是以二房的奴仆格外惧她,得了这一声令,两个婆子上前来,狠揪住任娇娇,唯恐她哭闹惊动旁人,其中一人将兜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塞她嘴里,利索地便拽去了二太太的院里。
苗双婧立在门槛内,含泪目送她远去,忽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扭头问陆思安,“二表妹,我是不是也不能在这府里住了…”
她母亲是二太太的庶妹,因少时讨二太太欢喜,姐妹俩亲如一家,二太太怜惜她母亲艰苦,将她接入府中照料,有意为她择亲,苗家可远不如陆府,她住在这府里,每月还能得二两月银,额外还有衣裳裁制,其余用度二表妹一点都不亏她们,那每月的月银,她能省下大半接济家里。
她不想被赶出去。
陆思安扶住廊柱,面朝庭院,听了这话,抬袖将一脸的泪拭去,扭头看她,姑娘一改方才的凶悍,露出笑容,“胡说,她的事与你无关,我怎会迁怒于你?表姐,你记住我的话,人只要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怕。”
“你可千万不能步她后尘。”
“嗯,我明白!”
苗双婧点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哭了片刻,露出些许不自在来,“我明明比你大一岁,反倒连累你来教导我,实在惭愧。”
“好了!”陆思安收敛情绪,正色道,“快回屋歇着吧,至于今夜之事,明日我自会亲自去与七嫂赔罪。”
而那厢二太太院子也因此事闹得个鸡飞狗跳,她一来为侄女不争气而伤心欲绝,二来又恐得罪了华春夫妇,急如热锅蚂蚁,一时没了主张,踟蹰到最后到底听了陆思安的主意,着人将侄女连夜送走,只临行前,问起经过,得知那赵莹莹也裹挟其中,眯起眼眶,“坏胚子,我必不放过她。”
夜越深。
秋蛩悄悄拱在树梢下,好似也察觉了主人的怒气,只敢发出微弱的啾鸣,给这沉闷的夜添一丝声色。
陆承序拉着华春,一路越过垂花门,望书房而去。
华春手腕被他攥得紧,有些生疼,睃着跟前浑身散发戾气的男人,斥道,“七爷,您可别失态,这不像您。”
她语气极为认真,不知是真心劝诫抑或是嘲讽。
陆承序心口又是一怄,非不如她的意,越发加快步伐,大步跨进书房。
迎面撞上的仆从纷纷惊得扑跪在地,退至墙角根,大气不敢出。
华春任由他拉着,脚步不急不缓,被拉得一踉一跄,她这个人骨子里是极其大气的,旁人越怒,她越平静,她就要看看陆承序能把她怎么着。
陆承序阴沉着脸将她带进书房,松手将她往前一放,砰的一声,将正房门扉给关上,也不知按了哪处机关,只听见嗖嗖几声,门扉被封紧,不漏一丝缝隙。
华春往前踉跄几步,扶住桌案,被这一动静听得心惊,扭头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背对门扉而立,整道身影没入暗色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却拼命压住,眉目沉沉凝视华春,抿唇不言。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凭着本能将人带来此处。
老太爷这间书房藏有万卷诗书,陆承序不进屋,从不许人点灯燃火,此刻屋内黑漆无光。
华春瞧不见他身影,隐约听出些许急促又强捺的吐息,辨出他之所在。
反倒冷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 来陆承序的书房,对这里一切摆设不甚熟悉,摸到身后是一张四方桌,她懒懒靠住,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裙摆,四处张望。
外间有月色裹挟灯火自窗棂透进,书房内的一切渐渐显现轮廓。
门扉进来的两侧是博古架,当中隔开一个明间,内里悉数打通,东西抄手进去该是他的书房,他在何处当公,华春不知,却辨得出来她所靠为明间北面的桌案,不出所料的话,身后该供奉的是老太爷的画像抑或旁物。
华春骨子里并不信鬼神佛属,是以浑然不当回事,扭身摸到桌案处摆着些许点心茶水,她触了触壶身,尚有温度,干脆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喝。
神色悠闲,并不觉自己身处困境。
陆承序便立在晦暗处,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光束恰洒在她裙摆,海棠红褙下是一条极其鲜艳的挑线裙,双手扶住茶盏,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套着两个镶嵌宝石的手镯,环佩叮当。
视线往上,一对红宝石的耳钉缀在那双晶莹圆润的耳珠,饱满俏丽的唇瓣,挺翘的鼻梁,娇靥白皙泛光,眉似新月,不画而翠,天然一段张扬全堆在眼尾,锋芒毕露又不失清媚。
婀娜招摇地在人群穿梭,明目张胆地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
陆承序从未对着一个人这般无计可施。
也着实被她气得不轻。
头疼恼怒羞辱甚至还有一丝没由来的委屈,通通搅在胸口,不一而足。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嗓音沉沉开口,
“你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蹦上桌案,稳稳当当地坐着。
纤长的双腿一晃,裙摆随之漾出潋滟的光泽。
“我不就退了几步么,哪儿错了?”
“你还敢说!”
陆承序被她不以为然的语气给激怒,抬步往前逼近她,身影如山一般笼罩在她跟前,克制着情绪,“哪个女人会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顾华春,你真做得出来!”他咬着牙关,下颚绷出锋锐的线条,在这暗沉的夜色里显得犹为可怖。
华春嗤了一声,掀帘迎上他的视线,
“陆承序,我一要走的人,难道断你的姻缘?再说,我又没将人塞你床上,你动得哪门子怒!”
陆承序道:“我发过誓,绝不续娶!”
华春当然不会把这话当回事,“没准人家没想着做你的正妻,愿意给你做贵妾呢!”
给三品大员,未来的阁老做贵妾,是不少寻常门第姑娘的晋身之道。
陆承序盯着她平静的双目,“那我也告诉你,我不纳妾!”
这话华春就更不信了。诚然,若陆承序愿意守着沛儿过一辈子,于她和沛儿是百利而无一害,但这绝不可能。
“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陆承序,我没不让你纳妾…”
“若我做得到呢,你又当如何?”
他眉目欺压下来,逼近她面孔,双臂缓缓撑在她两侧,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笼在怀前。
清冽的呼吸夹杂些许酒气在她鼻尖直窜,华春静静凝视他,隐约从他这番允诺中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道:
“与我何干?”
他纳不纳妾不关她的事。
四个字跟针一般刺入他心口。
陆承序浓睫一颤,好似有锐利的光芒从瞳仁里抖落,他倏忽松开手,高大的身影直挺挺杵在那儿,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吭声。
华春虽瞧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沉沉的低压。
想起尚在琉璃厅的沛儿,软下语气,“你让一让,我要出去,沛儿该回了后院,若没瞧见娘,会不高兴的。”
“我不让。”
他突然开口,语气冷冽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无理取闹。
华春脾气上来,狠推了他一把,怒道,“陆承序,你不就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你才不高兴么,说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似的,那些年你哪回离开,回眸看过我一眼?怎么,是个女人就得团团围着你转,非你不可,是吗?”
陆承序被她说得一阵赧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在乎我,你却不能将我推给别人。”
“我哪里把你推给别人了?这不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还没那个功夫推!说到底,你就是怨我不在乎你,袖手旁观,才这般恼羞成怒!”
陆承序被她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此前二人数度争吵,即便她声声控诉,言之凿凿要离开,他始终存着她仍对他有几分情愫的侥幸,可今日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他自嘲一声,“所以,还是五年的隔阂,对吗?”
华春不愿再绕回原点,抬眸定定看向他,言辞犀利,“陆承序,你不是非我不可,只是那个人你用得习惯,用得顺手,不愿撒开手罢了,实则,满京城想找个合你心意的女子,并不难,你我不必如此纠缠。”
陆承序不爱听她这一套,眼眸渐变猩红,瞳仁血丝密布,“顾华春,自你我成婚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我们必须对沛儿负责。即便那些年我是有负于你,可我也从无二心,只盼着早日调任京官,将你们接入京。”
“至于那些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