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江氏笑过一阵,也坐直身附和,“华春,赶明让他跪下为你捏肩捶背!”
“你想想,一在外头叱咤风云的男人,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捋,回了府却得伺候你,这得多受用!”
“行了,吃得还堵不上你的嘴!”华春塞了一块梅肉至她嘴边。
江氏一口咬下,酸倒了牙口,“祖宗,我哪儿得罪了你!”
不一会,丫鬟来报,“大奶奶,大爷、七爷与八爷过来了。”
崔氏张目望去,但见陆承硕带着几位弟弟沿琉璃厅的外长廊走来,吩咐人去准备茶水。
华春也听了这话,蓦地起身,自西偏厅门槛迈出,沿着后廊庑绕了一道,正巧撞上陆承序与陆承硕踏上台阶,华春轻咳一声。
陆承序闻得,抬眸望去,见华春立在后廊子一角,十分意外,立即跟了过来,“夫人?”
华春等着人都进了厅堂,言简意赅吩咐,“待会老太太过来,七爷寻个机会,为我向老太太讨要戒律院的差事。”
戒律院有两个照管名额,一个给了三奶奶陶氏,还有个空缺,正好给她。
一来在戒律院管事,年底分红能多得一成。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她要搜集苏韵香克扣年例的证据。
今个那苏韵香有意示好,可见已察觉她的动静,她还非得站住戒律院这个桩,软刀子割肉,让那苏氏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可。
陆承序见她肯接手府上庶务,那是再好不过。
“夫人放心,此事交给为夫。”
这声“为夫”听得华春不甚畅快,她冷瞥他数眼,悠悠往他跟前踱了几步,“七爷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我可是要走的人,您左一句夫人,右一句为夫,听得我怪别扭的。”
陆承序负手,眉目淡淡看着跟前那张生动艳丽的娇靥,一字一句,“和离书一日未签字,夫人一日便是我之妻。”
华春见不惯他得意,刺了一句,“我方才还跟嫂嫂们说,我是寡妇来着。”
陆承序脸色倏忽沉下,“我好端端活着,夫人何必咒我?”
华春笑靥如花,“也对,有些人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我寡了多少年,夫君不知道?”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重,明眸皓齿,波光流转,怼得陆承序体无完肤。
过去她想,他不着家。
如今他想,她将他拒之门外。
陆承序被她气得牙疼。
华春并不知她前脚离开,苏韵香后脚也寻到陆承德至一四下无人处说话,
“夫君,待会祖母来了,你寻个契机,与祖母提一提,让我照管戒律院。”
早在数年之前,老太太便有此打算,怎奈那时苏韵香太过年轻,大老爷没同意,苏韵香自个也不愿做得罪人的事,光盯上采买厨房等有油水的档口。
眼下不同,唯恐华春握住她的把柄,苏韵香必须闯一闯戒律院的刀山。
陆承德却深知妻子没那个能耐镇住戒律院,极力劝阻,“夫人,去戒律院当家,可是要吃苦头的,那里的管事不如旁处的管事服帖,我担心夫人去了会受委屈。”
苏韵香哪里顾得上这些,急道,“你就别劝我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待会往祖母跟前求一求,保管祖母答应。”
这回老太太吃了个亏,定也盯上了戒律院,将另外那个名额给她,于老太太百利而无一害。
陆承德哪拗得过她,只能满口答应。
华春收拾完陆承序,回到西偏厅,却迟迟没瞧见陶氏,“五嫂嫂,你跟三嫂嫂住得近,走时没问过她,她怎还没来?”
江氏手中活计也已大差不差,将之交给嬷嬷,准备入席,“我问过了,她说要晚些时候,想必快了。”
华春便不再多问。
陶氏因腿伤,这一路走得格外小心,没抄近路,顺着长廊慢悠悠往琉璃厅来,远远地望见琉璃厅灯火通明,闻得欢声笑语,便知自己迟了,也不好叫旁人等她,只能加快步伐。
偏巧前方小丫鬟见她出现,立即来迎,多了一句嘴,“三奶奶,老太太已自荣华堂出了门。”
荣华堂就在琉璃厅隔壁不远,换而言之,老太太马上便要抵达琉璃厅,陶氏不免心急,干脆弃了蜿蜒的长廊,下台阶兀自穿过庭院石径,径直望琉璃厅而来。
边走还问,“三爷到了吗?”
丫鬟回道,“三爷方才被三老爷叫去了,大抵与三老爷在一处。”
陶氏略略点头,三老爷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儿子,丈夫在他身旁,大抵不会挨骂。
三爷陆承海是二老爷的嫡子,却因缘巧合投了三老爷的缘,素日会帮着三老爷打打下手。
“三老爷喜酒,他这一回府,便带着三爷在外头胡吃海喝,偏咱们三爷酒量不好,成日喝个酩酊大醉,今夜他若再喝醉了,待会吩咐常随将他送去前院,别来熏我…”
正踏上台阶,大丫鬟脚下不知踩了何物,先摔了下去,连带陶氏也往前一扑,千钧之际,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牢牢钳住她腋下,稳稳拉住了她,“没事吧?”
陶氏惊魂未定,蓦地转眸,对上一双生疏的眉目。
但见来人一袭茶白的长袍,个子高高瘦瘦,气度略有几分生人勿进,眉目却还算温和。
正是不爱露面的五老爷陆深。
见陶氏站稳,他立即撤开手,背在身后,含笑道,“下回走路得小心些。”
陶氏认出来人,后退小步柔身福拜,“见过五叔。”
一身藕荷的褙子,衬得她纤弱的身子如暗夜临风的寒梅。
陆深为老太爷夭子,年岁不过三十,与她夫君同年,只因年少时的未婚妻早逝,心伤之余不愿再娶,至今屋里没个人伺候,只与其母荣姨娘住在偏院,非正宴,几乎不露面。
老太爷生前,极为宠爱才貌双全的荣姨娘,将小儿子也视若珍宝,可惜老太爷去世后,曾经的盛宠均化成了夺命的獠牙,老太太恨荣姨娘入骨,百般刁难,以图出气,这些年母子二人过得十分清苦。
陶氏也同为陆府的清苦人,自然对五房多了几分同情,柔声一问,“姨娘身子可还好?”
素日里没有哪个媳妇敢与荣姨娘来往,一旦提起这么个人,便如同往老太太眼底扎刺,人均是趋利避害的,陆深早已习惯,对着陶氏的关怀,应付平淡,
“甚好,不必挂心。”
不想给旁人添麻烦,陆深步伐不做迟疑,抬步迈上台阶。
陶氏目送他修长的身影越进门庭,才恍觉腋下传来一阵酸痛。
大抵他方才使了力气,弄疼了她。
第29章
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 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 斟茶布席, 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 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 摆了八席, 四位老爷一桌, 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 挨个往下, 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 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 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 极是爽口,您尝尝?”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