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说话,但是也不赞同母亲的话。
母亲瞧不起她。
她只是失了一次手而已。
这样想着,竟然不觉得怕了,胆子大起来,不免觉得先前的想法很可笑。
就是查到了她头上又怎样,她有认吗?况且也没有查到她头上,她奶哥哥做什么事她一定要知道吗?那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怕?
好没有道理。
王夫人已经懒得说话,起来端水盆要给女儿洗脸——一炷香后洗掉,她记得很清楚。
但是……
这不对,这不对……
疮为什么破了?而且,没长疮的地方为什么会起了水泡……
邱晴方察觉到母亲的异状,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惊恐地看她的脸。
怎么了?
她转头去看镜子。
看不清楚。
到底怎么了?
楚青黛才睡下就被吵醒。
门拍得震天响,并喊叫:“小姐!快起来!小姐!”
见怪不怪了。
“起来了!”
跳起来,裹衣裳,开门。
“怎么了?哪家找?”说这话的时候,胳膊还在往袖子里塞。
“还是邱转运使家。”
“他家又怎么了?”
没想到还是邱家大小姐。
“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的两只手竟绑在床架上,人在床上不住地绞动,发出凄厉的嚎叫……
“这正是我要问大夫的话!”王夫人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的头,看着走进来一脸震惊的楚青黛,冷冷地道。
待看清了,楚青黛不由得瞪大了眼。
此时她和那时的王夫人一样想法。
这不对,这不对……
这怎么会?
这怎么会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怎么瞧着像是漆病?
这大小姐怎么会染上漆病?
第77章
一觉醒来,舌燥口干。
更叫人难受的是脚上的伤口,紧得发疼。
药就在枕头旁,伸手就摸得到。
打开,小指挑出来一点,待化开了,再细细地涂抹到伤处。
一只脚还没有涂完,门就被人从外撞开。
真的是撞开,砰,咣当咣当……
善来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
只是瞬间,人就卷到了她跟前。
“是你吧!是不是你?”
来人气喘如牛,怒声质问。
“对,就是我。”
答了这一句,善来低下头,继续涂她的药。
她没有否认,但态度淡然。
来人不能接受,又有话要出口,可是不知为何,竟然结舌。
将明未明的混沌里,她瞪着一双眼。
眼前这个人她
不认识。
姚善来是怎样的一个人?
认识那年,她只十岁,躺在床上,病得快要死,看着好可怜,一个小丫头,背井离乡跟着主人来到兴都,主人遇了事,管不了她,留她一个人,任由旁人拿捏她,同屋的女孩子嫉恨她,谋划着害她的命,不叫她看大夫,拿蛇吓唬她,她拖着病体反击,保住了自己的命。多叫人敬佩的一个人呐!那样有气量,哪怕是害过她的人,只要在她跟前悔了过,她也能没芥蒂地同人做朋友,拿一颗真心待人,叫人不能不服她。心好,念佛的人,慈悲处世,逢着人有难,必定慷慨解囊,走在路上连只蚂蚁不忍心踩死。性好,从来没见她生过气,凡事都是一笑了之,那一年,在护国寺,几个小孩子疯闹,她被撞倒,身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声都没吭,只叫那些小孩子以后小心些,别摔着,疼。
是真的喜欢她……
把她当亲妹妹,每回见着她,不说烦恼全消,高兴是肯定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这种能力,常常想,得是多大的福气啊,能认识这么一个人。
是想过一辈子同她好的。
但是这亲妹妹却背后捅她刀子。
把她害了惨透。
往她的药里加生漆,看着她把带料的药给一个本就烂脸的人用。
没有冤枉她,伙计说她到前头去过,也上过梯子,抽屉里取过药,生漆粉就在那儿,丫头也说她问过,拿药的时候,问是谁生病,又问什么病症,丫头还说,不知道柜子怎么突然就倒了。
她什么都知道。
楚青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侮辱了。
你可以报仇,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我是一个大夫,从来都是治病救人,你却借我大夫的身份去害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再一次发出质问,无限的委屈。
善来已经给另一只脚也涂好了药,珍惜地合上药盒,她抬头看向这个在她面前有着无限的委屈的人,她的朋友,她的姐姐。
她做了对不起的事。
但是一点也不后悔。
她说:“我们村里子有个人,叫李五,跟我差不多年纪,这个人很讨厌,整天到处撵猫打狗,村子里常充斥着猫狗的惨叫,他也打人,村子里的小孩子,不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都受过他的欺负,有一回,我从他边上过,他忽然伸手揪我头发,我不知道,被他扽得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割到碎瓷片,好长一个口子,又深,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我整只手,我疼得坐在地上哭,当天晚上,李五的爹娘就拉着他到了我家,当着我和我爹的面骂他,还踹了他一脚,叫他赶紧给我道歉,他支支吾吾道过歉后,他父母又给我爹道歉,说了好些话,还说,带了一只鸡来,放在院子里了,是他们的赔礼,要我爹给我炖汤喝,能补气血……姐姐,李五弄伤了我的手,他父母就带着他到我家去道歉,邱小姐要我的命,比伤手可严重多了,她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带着她来给我道歉呢?姐姐,我和她的事,你全知道,为什么你配药的时候不防着我呢?姐姐,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也看不起我,所以你才信那些话,所以你才有这个教训。”
不是的……没有看不起你……
楚青黛有心解释,怎么会看不起你呢?你是我的亲妹妹……
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虚地意识到,善来其实说的都对。
她并没有蓄意地“看不起”她,她是理所应当地觉得,一个奴婢,面对贵女的侵害,除了害怕,除了逆来顺受,不会有别的想法……所以她一直和她说,不要怕……
她没想过善来竟然敢还击。
而她的“看不起”,正给了她可乘之机。
但是她也觉得冤屈。
就算她要报仇,也不该这样做啊!我怎么办?
“你往药里加生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是报了仇,可是我呢?我怎么办呢?她用了我的药,现在脸烂了……我怎么办?”
这不得被人戳烂脊梁骨吗?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有这件事,她那些美好的想象,她想得到的一切,声名,医馆……全都成了空,都没有了,不会有了……
“她害你的命,你应当还报,这是公理……你要报仇,我怎么会不帮你呢?我拼了命也要帮你啊,给你讨一个公道……我真的把你当亲妹妹……只是你不该……不该……”
有其他法子的,你不该拿我的名声去当铺路石,我把它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你都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明明还有别的法子的……
她不甘心。
“没有其他法子,”善来说,“我完全想不到还可以怎样报复她,姐姐,活该你们看不起我,因为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奴婢,同她比起来,我什么也没有,我没有钱,也没有人,我全部的身家加在一起,买不了她的命,我也不是什么权贵,不能谈笑间定人生死,叫人灰飞烟灭,我甚至连同她博弈的筹码也没有,而她杀我,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一句话,就有人前仆后继为她卖命,我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可你要我乖乖引颈受戮,我也是实在做不到,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窝囊,我做不到……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机会,只有你是不可或缺的,果然,她来找你了,不是吗?连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是天在帮我!”
这不能使楚青黛满意。
“你说了这么多,想的都是你自己,你怎么样……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想过的,姐姐,我想过的……”
但你还是做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大喊,满腔的冤忿。
然而善来只是很平静地说:“姐姐,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楚青黛想,我的确付出了代价,不能承受的代价,你呢?你付出了什么?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你啊,姐姐,有这么一件事,你以后再不会对我好了,我知道我会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