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人摔东西都是轻的。
她恨不得这不长眼的东西立马去死。
怎么就不死!
所有碍她眼的人,通通去死!
但是母亲过来了。
像是一桶水猛地泼过来,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气焰,只留下心虚和怯懦。
她已经挨足骂了。
疮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怕事情传出去。
怎么行呢?
那还不如去死。
要是真传出去了,她就去死。
她绝不活着叫人看笑话。
只是对不起母亲。
她真是不孝。
连累母亲同她一起受辱。
父亲骂她一句,骂母亲两句,口口声声都是因为母亲没把她教好,所以她才做出那样的丑事。
被骂得受不住了,就还嘴。
难道她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吗?父亲就没有责任吗?之所以这样说我们母女,无非是受了那群贱人的挑唆,故意下我们的脸。
父亲动手打了她,还说要把她送大理寺去,说他没有她这样的女儿,早些撇清了,还能留个清白名声,也免得将来她再惹祸连累整个家。
大理寺……
真到了那去,还能有脸吗?
不用到大理寺,就已经没脸了。
父亲打她。
父亲竟然打她!
大吵大闹,高声叫嚣,要父亲把她送到大理寺去,去就去!
母亲苦苦哀求,眼泪冲花了妆面,白一块,红一块,有些可笑。
母亲已经不年轻了,哭也哭不美,只余下可笑,所以她的丈夫才不住地往家里带人,不住地给她
添弟弟妹妹。
母亲这两年的日子是真的不太好过,丈夫早不爱她了,但好歹尊重还在,这几年是连尊重都渐渐没有了,舅舅办错差,遭了贬斥,现在女儿又这样……
母亲的眼泪流进了女儿的心里。
她不再说什么了。
因为不想再看见母亲那可怜可笑的样子。
她的沉默纵容了父亲,他骂她骂得更起劲了,话也更难听,但她没有再回一句。
终于,父亲骂累了,暂时高抬贵手放过了她,也放过了她可怜的母亲。
父亲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出门,也没说关她到什么时候。
不过不重要,不出门挺好的,她不想出去了。
一直到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事情败露了,大理寺查到了她头上,虽说大理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没有把这事当案子来办,但是大理寺那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事,要是有那嘴不牢的,把这事往外说了,那她会是什么名声?
怎么办?
她直觉是没有办法了。
脑里不停地想象着别人知道了那件事后不住地对她指指点点的画面,只要她一出现,她们就目光闪烁,然后交头接耳地说话……
她真完了。
根本睡不着,天快亮了才有睡意,一直睡到了下午,这时候脸就有些不对劲了。
痒,整片的发红,丫头看了,说可能是虫咬,拿来紫草膏给她涂,涂上后的确是好多了,又因为她心里有事,也就没把这个当回事,想不到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
严重得这样,是个人都知道不是虫咬而是生疮了,得看大夫,可是这么多,这么难看,她才不要见外人,所以就只是叫人给她找偏方。
一点用没有。
半张脸全都是,疼,最要命的是痒,想抓,又不能抓……
终于熬不住了,叫母亲给她请大夫。
看个大夫也不顺心,这里不好,那里又有问题……
丫头也没眼色。
她是犯了天条吗?
一时胸闷气急,反应过来时,碗已然碎了,从她嘴里跑出去的那些责骂也早已散掉,母亲走了进来。
她的母亲,和她荣辱一体,那些女人的欢笑声简直刺耳,照得母亲的悲哀几乎无法遁形,她旁观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发誓要争气,不为自己,为母亲,
然而她却是现在这副模样。
母亲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她呢?
她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你们都出去。”
母亲把人都赶走了。
她极力地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人。
“药吃了吗?”
饭还没有吃,药当然是更没有。
她照实说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忍不住抬起了头。
母亲脸上没有责怪,只有怜惜。
酸涩瞬间冲透鼻腔,眼泪落下来。
“不要哭。”
母亲坐到了她旁边,揩她的眼泪,说:“不吃饭是不行的。”说着,又站起来,往外头走。
“去把小姐的汤和药端过来。”
汤和药很快送了过来,母亲亲自断了进来,屋子里还是只她们两个。
“苦也好,无味也罢,都不要怕,母亲喂你。”
汤是真的难喝,药也是真的苦,苦得她眼泪一直流。
“再苦也要喝,你是娇小姐,这张脸不能有损害。”
她当然也知道。
喝过药,母亲又帮着她洗漱,都弄好了,又拿出药盒给她上药。
母亲的手指是软的,药也是清清凉凉的,但是……
“好痛!”
针扎一样。
痛得她不住嘶气,想伸手抓,硬忍住了。
母亲也和她一样心硬,“再痛也要忍!这是老天给你的教训,不吃下去怎么长记性?”
她疼得哭,但是母亲的手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她哭着说。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动念头去害人……”
“不!那不是害人,那是讨你的公道!这一点你没有做错。”
她愣住了。
母亲继续道:“你错就错在做事不干不净,叫人抓住了你的把柄,而且还没把事情做成。”
听到这样的话,她连脸上的痛也顾不上了。
“一个奴婢,敢挡你的路,只杀她是便宜了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以前一直觉着母亲是慈悲性,不然那群女人怎么敢那样猖狂?
母亲似乎懂了她心中所想,道:“我是看开了,懒得生闲气,我活到如今这岁数,难道还在乎丈夫同谁睡在一处?我只在乎你和你哥哥,只要你们能好,我怎样都可以,你外祖家是不行了,将来你们只能靠你父亲,我当然要讨好他。”
没想到是这样,她听得呆呆愣愣的。
母亲见她如此,竟有些怅然,“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使母亲失望了。
母亲又一次叹气,“看来一直是我高看你了,你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才……既然如此,你就把我方才的话忘掉,以后老实一点,不该伸手的时候绝不能动,就是吃些亏也没什么,安稳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