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火炕已然干了,屋子也修好了,只要略收拾些,便能住人了,正好又买了这些烟火,善来便想着,请军户一家帮忙把刘慎的东西搬过来,再一起吃顿饭,答谢军户一家这段时日对刘慎的照顾,吃过了饭,就去放烟火,热闹完,事就算办成了。
刘悯对她是言听计从,没有不同意的。
放烟火,到处是火星,善来也想放,却始终不敢,炸得好响,不响的,也怕烧到烫到,所以只是捂着耳朵躲在刘悯怀里看军户家三个孩子玩闹。
满地金钱,几十个一起点,真是满地,照得白昼一般。
忽然,军户家的小儿子咦了一声,指着一处地方,说:“那边来了一个人,跑好快,摔到雪里了……”
善来听见了,也转过头去看。
果然有个人,才从雪里爬起来,又摇摇晃晃摔下去,怪滑稽的。
第106章
眼见那人倒了起来,起来了又倒,永远爬不起来似的,把军户家两个儿子笑得直不起腰,恼得军户一人一个巴掌呼到后脑勺上。
“两个缺德东西!见人倒了不去扶,倒在这里笑!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孩子不敢笑了,赶忙跑过去帮忙。
善来虽没有笑,但她也觉得那人滑稽来着……
有点惭愧。
所以她也跑过去要帮忙,就算人已经够了,用不着她伸手,起码问候一声,赎自己方才的罪。
她跑,刘悯当然也要跟着她跑。
一共也就八个人,一气儿过去四个,于是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放烟火了,都赶过去瞧。
快到了,几个人才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人呢,已经把他从雪里拉起来了。
到处是雪,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善来忽然发现,扶人的这个人,看着真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见过。
她没记起来,刘悯却是记得很清楚的,难免惊讶:“公爷?怎么在这儿?”
他这么
一喊,善来想起来了,原来是总督大人,小公爷的亲戚,先前来过一回,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不过怎么又来?这么一个大人物,任重事忙,先前能来那么一回,已经是很给小公爷面子了,两家究竟好得什么样,竟然能叫他来第二回。
正想着,腕子突然被人抓住,吓得她一激灵,整个人猛地一颤。
“请放手!”
刘悯瞬间就出手了,嘴上虽然说着请,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一下子就把两只冒犯了善来的全打掉了,然后迅速把善来搂到了怀里,并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满脸戒备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
辜公爷也皱了眉,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大叫如惊雷一般陡然在他耳边炸开,阻断了他。
“鹤仙!是我的鹤仙!这就是我的鹤仙!哥,是鹤仙!真的是鹤仙!我找着鹤仙了……”
跪地泣不成声。
辜训听了,鼻子一酸,话就说不出来了,只是搂紧了自己手舞足蹈的兄弟,直缓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刘悯怀中呆呆怯怯的善来,哽咽道:
“对……是鹤仙,你的鹤仙……”
鹤仙……
善来恍惚着想,真是好耳熟的两个字……
刘悯忍着不快,问辜训:“公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辜训偏头看手里的人,他的弟弟。
辜放,一个十几年来到处找自己女儿的父亲,此刻正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女儿,泪流满面。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叹息。
“我制着的这个,是我的三弟,你怀里那个,是我三弟遗失多年的女儿,我的侄女辜浸……”
善来是辜公爷的侄女?
刘悯瞬间张大了眼。
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
他震惊地问怀里的人。
没声儿。
他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病好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怎么会不回家……
辜训红了眼眶,“孩子,叫你受苦了……这是你爹啊……”他把亲弟弟往前一送,“他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只要年纪对得上,曾经在兴都待过,他就找过去……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只有你爹,一直在找你……你不能把他忘了啊!”
女儿把他忘了,不记得他了。
怎么可以呢?心慌得厉害,一揪一揪地疼,哭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伸手去够人,把人抓手里抓紧:“我是爹呀,鹤仙!是爹呀!爹来接你了……爹不好,现在才找到你,叫你吃这么多的苦……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十一年,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景象,各有不同,只有这一句……
“爹对不起你呀……”
爹吗?
善来看着眼前人,眼睛疑惑地睁着,眨也不眨,脖子缓缓地歪下去……
真是爹吗?
也许是吧,爹不是亲爹,爹不要她到兴都来,她记得护国寺里的观音,还有小公爷,小公爷也是故人……
看她在寻思,辜放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叫道:“鱼!你不是问鱼吗?你的鱼!”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住善来的两只肩膀,满眼兴奋的光,声音也是颤抖的:“鱼啊!想起来了吗?二伯父带三姐姐出去玩,带了文鱼回来,好大的一条尾巴,你喜欢得很,一直盯着瞧,我说我给你找更好的,理国公爱摆弄文鱼,他家的鱼是全天下最好的!我领着你到他家去,池子里几百条鱼,你说哪一条好看,我就给你捞哪一条……”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架势,“回来后我给你找了缸,白瓷的,本来是祖父放画轴的,我抢过来,给你放到院子里合欢树底下,缸高,你个子小,看不着,我就抱你起来,你高兴得拍手,指着跟我说这个最漂亮,那个游得最快,我说这缸不好,要水晶的才行,待会儿爹叫人去给你找料子,明儿就造出来,从哪儿看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心痛得喘不过气,简直要疼死了。
鱼的事,是家里一个丫头告诉他的。
能画得跟他一样,未必就是他女儿,但万一是呢?他是霸道惯了,侄女的衣裳也敢扯,问清楚就丢,丢了就走,要去找人,还好母亲叫他,要他给哭得满脸泪的侄女交代,他不耐烦,交代什么!他要去找鹤仙!侄女听见他说鹤仙,突然就不哭了,问他怎么回事,跟鹤仙什么相关,母亲也急了,叫他赶紧说清楚,一副气急攻心的样子,很骇人,他不敢怠慢,赶紧解释,这画像是自家出去的,画画的人也许就是鹤仙,侄女喃喃两声,说根本不像啊,画画时那个专注样子像,但是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鹤仙,要是鹤仙,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时候,有人忽然大叫,说鱼!她问的是鱼!他赶紧看过去,那个丫头,一脸的喜色。
“她那时见到树底下的鱼缸,像失了魂,嘟哝了一句什么,当时我没听清,现在知道了,她说的,‘我的鱼呢’就是这个没错!”
没错!没错!鱼!鹤仙的鱼!
一定是鹤仙没错!
鹤仙就在兴都!
鹤仙不在兴都。
鹤仙不在刘府,说是不告而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就是鹤仙!
年岁对得上!生得很美!又聪明灵秀!怎么不是他的鹤仙呢!
走了也不怕,他会找到她的!
可是既然在兴都,鹤仙为什么不回家呢?
真的是鹤仙吗?
是鹤仙,就是鹤仙,一定是的……
那去打探的人说,鹤仙是六年前打萍城到兴都来的。
萍城……
到萍城去,鹤仙又不在萍城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步!为什么这样折磨他!婉婉,你在天有灵,为什么不保佑我?还有爹,为什么你们不保佑我……
保佑我啊!保佑我找到鹤仙!
鹤仙,他的女儿,过得很不好,做很多的活,吃不饱饭,甚至差点被抢去给傻子当媳妇……卖身做奴婢,做妾……
他女儿明明是金枝玉叶……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叫她受这些苦?其他人的孩子都好好活着,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怎么鹤仙就要吃这样的苦?为什么偏偏是鹤仙!为什么!
他吐了血,迷了心窍,差点死了。
他不想死,死了见不到鹤仙。
鹤仙肯定没事的,她能从兴都安然无恙地到萍城,肯定也能安然无恙地到别处,一定能……
养好病,还是找鹤仙。
正找呢,突然被人绑了。
他那远在关外的大哥不知发什么疯,叫他过去,他要找女儿,哪有空到他那去!不就,就绑他,说是就算绑也要把他带过去。
到底发什么疯?
耽误他找鹤仙,就算是亲哥,也绝不客气,破口大骂,骂完了大哭。
哭完了,大哥和他说,见到一个女孩儿,十五六岁,眼睛生得和文正公一模一样,而且气韵像极婉婉。
魏文正公是他岳父,去的早,他没机会得见,大哥长他好些岁,曾见过的。
大哥还说,巧得很,命里注定似的,工部的刘子修,知道吗?你成亲那年,他中了探花,风头很盛,弟妹街上见过,回来夸了他两句,气得你一整天没吃下去饭,跑去和我诉苦,他的儿子,是琪光的朋友,怪可怜的一个孩子,流落到我这里了,琪光写信托我照拂一二,真的是命里注定!我到乌云卫巡视防务,到了也根本没想起他!高程,在我跟前提了他一嘴,本来下着大雪的,才说完,大雪就停了,我觉得挺有意思,想着可以去一趟,算对琪光有个交代,就是打算说两句话而已,请我进去喝水都没应,已经要走了,她突然端了碗水跑出来……
工部的刘子修……
对啊,就是命里注定啊!
对……鱼……有这么一回事……因为她想要鱼,爹就带她去捉,本来是在池子边拿网子捞,有一条好聪明,跑得又快,怎么都捞不到……爹急了,直接跳到池子里去追,气得主人大声骂他,说要和他绝交……
爹……鱼……
好多的鱼,一池子都是,金的红的橙的白的,挤着挨着,到处都是,一会儿往这游,一会儿又往那游……
爹跳进鱼池里,满身的腥气,祖母说他不像样,他叫祖母别管……她要把鱼给娘看,爹说不行,娘闻不得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