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因为底气足,所以刘悯是一点也不客气。
门是踹开的,气势汹汹走过去,对亲爹兜头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着!”
刘慎睡惯了高床软枕的人,火炕这种东西一时真不好适应,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最后是折腾累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料才躺下没多久,儿子就跑来骂他。
“我真求你了!别再害我了!我有今天也不容易!究竟什么深仇大恨?真就不把我害死不算完?”
亲生的父子,弄成这样,怪叫人丧气的。
但刘慎是无怨无悔。
儿子一来,他就不困了,很有精神,骂他,也不生气,儿子骂完了,才说,“外头冷不冷?肯定冷的,走过来一定冻坏了吧?这边暖和,你快过来坐,去去身上的寒气……”
父子先前没这样过,陡然如此,实在叫人起腻。
该说的已经说了,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刘悯懒得再跟眼前人兜搭,转身就要走。
“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刘悯不搭理,还是走,转眼已经到门口了。
刘慎见状,体面是顾不上了,两只袖子,一实一空,空的就那么垂着,像是人长出来了第三只手,奇形怪状的,跳下坑,鞋都来不及穿,冲过去拉住了儿子的手臂。
刘悯不愿意给他碰,忙不迭甩掉了。
儿子能停下来就行,多的刘慎也不强求,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成亲,你给了善来多少聘礼?”
这……
把刘悯问住了。
说起来是真心虚。
说是成亲,两个人好高兴,可根本就没有成亲的样子。
聘礼当然是没有的,只有一点银票,出发前琪光给的,一路吃用,到乌云卫之后上下打点,没使完,剩下了一些,八九百两,不算少,足够寻常庄户使一辈子,但是也真不多。
要不怎么说对不起她呢?
见儿子停住了,刘慎松了手,边穿衣裳边赶紧往回走,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来个匣子,转过身又去找儿子。
“拿去!”硬塞到儿子手里,“都给你,你拿去给善来,这是应当的,要没有,太不像话!简直是欺负人家女孩儿。”
“有多少?”
刘悯是叫愧怍堵了心,人懵了,所以愣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来的匆忙,没带太多,三四万应该是有的,不过不要紧,暂时先用着,等回了萍城,还有祖产,都是你们的。”
再多也不能要!已经两清了。
刘悯清醒过来,立马翻脸,匣子往地上一扔,不耐烦道:“我们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话不好听,事做得也过分,但是刘慎不生气,弯腰把匣子捡起来,还是往儿子手里塞。
“你呀!年轻气盛,再不愿意理我,这个也得收下,这是咱们应该的,不能叫人家受委屈,再者说,你们成了亲,以后肯定要养孩子,你忍心要他也过苦日子?我对你不好,你有怨言,我无话可说,可祖母
没有对不起你,你总得对得起她,她看到你过这样日子,会心疼的……别叫她不安生……“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这么说,心里肯定要想,你之所以会过这样日子,全是我害的……我是一直都对不起你……虽然心里一直都知道,但并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总觉得是能补偿你的,眼下这种情状,着实是没想到……”
他又叹气。
“你受那样的委屈,我是你的父亲,怎么也该给你讨个公道才是,只是我到底人微言轻,鸡蛋碰不过石头,真撕破脸,后患无穷,万一再连累到你……叫我如何有脸面到地下去见你的祖母和母亲?”
“我是怎样都不可惜,但不能不为你想呀,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话说完,便是缄默。
许久之后,刘悯如大梦方醒,想,我真是中了邪,竟然在这听他讲这些话,莫名其妙。
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被绊了也不停,只是往前走。
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善来。
他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家,有亲人。
不必再羡慕旁人。
善来,他的爱人,眼下就在他们的家里。
有她已经足够。
她还在睡,乌沉沉的头发里,香温玉软,朝霞映雪。
这个人是他的。
他忽然觉得害怕,要没有她,他会是怎样?
善来是被热醒的,口中发出呻、吟,身体正处于莫大的愉悦之中,也间杂痛苦,满、胀、痒……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的一线,看见了他的脸,紧绷着。
感受到她的变化,刘悯突然清醒了,停下来,想要退出她的身体,他很觉得羞愧,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然而她追上来,拥紧了他,吻他的唇角……
于是又继续下去,只是没有前头凶狠,很温柔,是相濡以沫的意思。
一切结束以后,她吻他,从唇一路下去,停留在颈肩,靠过去,轻声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昨晚说要撵他走,今早过去了……”
他停下来,不说了。
善来并不催促,只是低头含吻唇边他的肌肤,吻得很细致,像是在舔舐一块伤口。
这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怜惜他,包容他,愿意给他一切……
使他得到力量,叫他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里,都撑得住。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他对我不好,对不起我……明明早就知道的,也早不在意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难过……说来很可笑,心里一直把他当杀母仇人的,恨他,却还想他可以回来看我,把我抱起来,带着我出去玩,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可是他总不回来……六岁的时候,我头一回见他,家里人都欢天喜地的,祖母笑着把我拉到他跟前,叫我喊爹,我没喊,只喊他老爷……我记得很清楚,他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摸我的头,说怜思竟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后来再见,就是我带你去书院那天了……祖母去后,和他过了三年朝夕相对的日子,可他总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叫他如意……只有我叫他不满意……”
善来听着,张开了五指,一下又一下轻缓地抚他的背,等他说完了,小声和他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的。”
“他真的对我很不好……”
“我知道……”她抬头去吻他的眼泪,“我知道的……”
早前明明是那么活泼的性子,麻雀似的吵,再回来,话都不爱讲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过得不好。
现在就很好,像她刚认识他时那样,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们以后不理他。”
他说好,还连点了好几下头。
善来又问他累不累,“累了我们再睡会儿,我抱着你睡。”
他又点头,把人抱到了怀里,皮肉紧贴着,然后小声问:“刚有没有弄疼你?是我不好……那会儿我好害怕,想着,我只有你了,我必须挨近你……”
是有一点儿疼的,但是她朝他摇头。
“不疼的,很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这个人待他这样的好……
他突然爬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把善来吓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真的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匣子,兴冲冲的,眼睛星子一般的亮,献宝似的把匣子捧到她跟前。
“快打开看看!”
“是什么?”
全是银票,很多,多到有些吓人了。
“……哪来的?”
“他的家当,说给你当聘礼,我全拿过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人,修东边的屋子,然后你再和我一起买点东西扔进去。”
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为了钱吗?
“这些只是聘礼的一部分,萍城还有祖产,等咱们回去了,全是你的!他说的对,咱们还是需要钱的,他愿意给,我为什么不要!这是他欠我的!随便给他一口饭吃就能拿到这些,傻子才不干!虽然我乐意给你洗衣裳,但这不是事呀!我不能叫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自己洗衣裳,我自己当初就是做少爷的,里头的好处我可太清楚了!我肯定要想办法叫我的孩子也做少爷小姐!”
“我现在出去,你再睡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
他坐在她旁边,睁着一双眼看她,笑着,耐心地等她回答。
看着似乎是真心的高兴。
“想吃豆馅的粘糕。”
“那要喝甜粥吗?”
火炕当天就砌成了,但是东西没买成,因为善来没能起得来。
当然刘悯自己也是能买的,一定要和善来一起去就是为了成全她的孝顺名声。
后来善来歇过来些,两个人便结伴进城,不但买了一些用物,还买了好些烟火。
快过年了。
响炮,三级浪,盒子花,地老鼠,霸王鞭,满地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