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用筷子挑起一根,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还有香菇蒂,泡一会儿热水,切
得细细的,也有香味。”
“您要不介意,那根刨剩下的火腿骨,放进去连盐都不用加,就能把鲜味吊出来。”
虞嫣得了她的同意,搜刮出来的废料,转眼就重新利用起来。
原本寡淡平常的白粥,冒出了不一样的香气来,在她手里变得稠白鲜美,口感丰富了不少。
“厨房里门道真多……”妇人找不到准确的形容,“我从不知道。”
虞嫣拿抹布干净了手,“夫人不知道,我猜是因为夫人倾注心血的地方,不在厨房里。”
铜炉咕嘟嘟冒泡,妇人的粥煮好了,她的水也烧好了。
虞嫣提着水壶正打算离去,被妇人喊住了。
“虞姑娘。”
“您认得我?”
“我想这家驿馆很多人都认得你。我还记得你说的话,原来是真的。”
“不知夫人是指哪一句?”
“你在启航宴上,对王元魁说的那番话,虞姑娘说——水晶肴肉之所以没有切得薄如玉片,丰乐居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烹饪之道有如经商,当物尽其用,发挥一分一毫的最佳用处。”
郦夫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面带赞许。
“我当时还与我阿兄感慨,说这位小娘子反应机敏,应对得快,却不想虞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全然是为了应对刁难的辞令,而是本就如此行事。”
她顿了顿:“不知丰乐居有没有兴趣,为我家丝绸坊的几百织工染工提供中秋宴菜肴?”
“我与阿兄都是工匠出身,身家是一丝一缕积辛苦攒来的,最痛恨无意义的浮华浪费,对中秋宴的要求就三条:吃得饱、吃得好、吃完不浪费。虞娘子要是自问能够做到,回帝城后,我们登门详谈。”
虞嫣答应下来,从厨房出来时,还未回过神。
郦夫人已经端着那锅粥上楼了。
她带来仆从在船宴上受了重伤,阿兄亦是死里逃生,病得厉害,深夜醒来饿了,她才不得已亲自下楼来厨房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明月悬在高空。
寂寂然的夜,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多了一分让虞嫣觉得振奋,却无人可诉说分享的空茫。徐行把她送回了驿馆就走了,看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
虞嫣微叹,见月洞门后黑色衣袂一闪。
月色把男子的身影拉得斜长,一半陷在婆娑树影里。
她带了一分希冀,缓缓走近两步,待看清楚是谁后,转身就走。
陆延仲从阴影里追出来,“阿嫣。”
他跟着她,走回到那间只有她一人的大通铺,眼见虞嫣就要回身阖门,不由得提高了声量:“我就说几句话,你若不想听,我便站在这里说。”
大通铺隔壁间是住满了人的。
此时夜静,屋内本来窸窸窣窣谈话的声音一静,似是齐齐竖起耳朵了往外听。
虞嫣抿唇,不知向来最爱惜面皮的人,是如何转了性。
她从门槛内跨出来,走到了后堂庭院设在桂圆树旁的石桌前,“陆大人有话,不妨快一些讲。”
陆延仲坐到了石桌后。
他仰着头,把自己许久未见的,曾经日日夜夜最熟悉的妻子看得更清楚些。
她穿着驿馆给的粗陋布裙,如云乌发挽了斜髻,拿一条章丹色布巾裹起来,连最基础的首饰钗环都没有。但虞嫣看起来……很自在,有她在陆家规行矩步时没有的舒展放松。
他不相信王元魁说的那些私情的鬼话。
阿嫣从前在陆家,往工部衙门给他送饭食点心时,从来守着规矩,与他的同僚们讲话打招呼都不超过三句。即便她已是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女,她也不会这样的。
陆延仲更宁愿相信,阿嫣是被强迫的。
暴风雨那夜,他看见了那个黑袍武官如何粗鲁地拽着虞嫣,把她带出了启航宴的宴会厅。
自从官船脱险,众人被转移到了驿馆,有无数次,他都想找机会来看虞嫣。
但玉娘进门后,孕腹隆起,性子忽然变得粘人多疑起来,一刻不停把他盯紧,这次船宴,便是她连日哭闹着不得已,才把她带出来的。眼下好不容易,他等得玉娘睡下,能够出来了,然而……
陆延仲的薄唇弯起一抹讽刺的笑,“阿嫣,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官船上的那个武官,方才将你送回驿馆。我看见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稔,所以,王元魁说的话是真的,你与他当真私情。”
“是与不是,与陆大人有何干系?”
神情冷淡的女郎一直看向旁处,此刻眼眸终于回转,清凌凌朝他看来。那双杏眸的莹亮神采不减反增,甚至因为愠怒,而显得更夺目勾人。
陆延仲看得有片刻失神,脑海里霎时涌过了他签和离书那日,虞嫣看他的眼神。
“你曾经是我陆家妇,你同他牵扯不清,我难道不会受非议?阿嫣,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陆大人在这里等候,就是想问这个?”
“对。”
虞嫣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前就认识了。”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陆延仲脑子里轰地一声。
愤怒涌上来之余,心头有某种沉甸甸压着他的包袱,仿佛就要被卸下。
但虞嫣却无比平静地问:“这是不是陆大人想听到的话?”
陆延仲一愣。
“我说我与他早就认识了,陆大人的心会轻松,会想,看,果真如此。这段姻缘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君子诺言才断的,是虞嫣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有了野男人,她还善妒不容人,才与我闹和离。”
虞嫣走近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失望:
“陆延仲,我与徐行,是在我们和离之后才认识的。”
“你不要妄想把和离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我离开你,完全是因为你背弃了诺言。”
她说完就要离开了,手腕忽而被攥紧。
冷月光辉照在陆延仲斯文清瘦的五官上,掩不住他铁青难看的脸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前一句,你与……徐行?”
陆延仲呼吸变得乱了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
“我与徐行,是我们和离之后认识的。”
虞嫣无比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用力甩开他的手,回到了大通铺把门锁上,像是为了回避他的后续追问,人一进去,连灯都跟着灭了。
但陆延仲没这个打算。
他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还未到月底考核,就对他后宅之事口诛笔伐,弹劾帖子一条接一条的黄御史。
他想到去户部呈交和离申请,不用按规矩等候排期录入,即刻就给他归档回执的文吏。
他原本因为担心阿嫣性子单纯,被粗鄙武夫哄骗。
是以,他特意向驿馆内停驻的水师士兵和帝城士兵打探,这个看起来可能是某个卫所的普通千户百户的武官,但所有人都用“涉及机密军务,无可奉告”来回绝。
徐行是个很普通的姓名。
户部能揪出来的重名重姓的档案,不会比他案头堆放的公文图纸少。
陆延仲被夜风吹出浑身冷意,起身上了楼。
驿馆的某间厢房内。
玉娘自怀孕后就睡得不安稳,这下迷迷蒙蒙,从床帐中探头,望见桌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运笔的夫郎。烛火映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明明灭灭,神情竟然有几分森然。
“什么时辰了还要写信?白日不是才托人捎话回家吗?”
“想起一些事情,等不及了要处理。”
*
两日后,市舶司重新安排船只。
一小半需要回程的船客送走,一大半原定出海的商人登上大海舶,继续行程。
虞嫣在摇摇晃晃的船舶中,回到了帝城的蓬莱巷。
小舅和舅娘暂且走不开,但承诺了等东家的商船下次回石鲜港,就带着阿婆来
看望她。她干劲十足地打理屋舍,给如意做了个新窝,然后去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接小黄狗。
“兽大夫,它怎么下地走路,腿还是有点瘸?”
“刚开始都是不利索的,时间长习惯了就好。娘子隔三差五送的瘦肉和骨头汤已把它养得很好了。”
虞嫣放了心,带如意去它还没去过的丰乐居。
如意很兴奋,到处去嗅,新鲜的味道,新鲜的人,金灿灿的毛绒尾巴甩得要飞起来。
食肆内几人得了消息,知道她要回来,都聚在一起。
虞嫣一进去就分享了郦夫人丝绸坊的中秋宴大订单,并且把市舶司承诺的赏金搁在了桌上。坠手的一包银子,有多少份量,就有多重的一声响。
“今日晚市还是休息,我给你们做大餐,都想吃什么,快快报菜名。”
“怎么?都没胃口?不想吃?”
她扫视一圈,思慧,阿灿,离去前新请的帮厨姚妙珍,还有房东李掌柜借过来的账房先生,四人脸色各异,都算不得好看。
虞嫣:“就是亏本了,这包银子也能抵上了,都别愁眉苦脸的。”
账房先生摇头,递来了账簿,“亏本倒是没亏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