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巷的外祖家门,就在眼前了。
虞嫣停下来道谢,“你回去巡逻吧。”
徐行站在门檐阴影下。
头顶灯笼的光,把他本就颀长挺拔的身躯勾勒出更斜长的轮廓,铺在青石砖路面,快延伸到隔壁家宅门前。他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面对面的,毫不避讳的目光,从面具掩盖的幽深长眸里流露而出,持续了几个呼吸。要不是他再开口,口吻依旧冷静克制,那目光便几乎给了虞嫣一种热到灼烫的错觉。
“日后行事,先多想想自己。”
“我知道的。”
她推开了外祖家的门,迈步进去,回身慢慢阖上了门。
黑色戎服包裹的面具军士在门缝里慢慢变窄。
“还有。”那声音微哑,低得像在耳语。
虞嫣眼前的门已经完全阖上了。
——“做得很漂亮。”
她眼皮一热,落闩的手按下,木条发出轻微的“咔”声。
过了一会儿,门扉外才响起了规律的,乌皂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
晌午正是闷热的时候,连知了的叫声都绵软无力。
徐行待在国子监祭酒府邸的庭院里,抱臂看树荫下一个锦衣小公子在扎马步。
“别抖,大腿再压低一点。”他的靴尖虚虚点他膝头。
蔡小郎君双颊涨红,满头满脸的热汗,滴答滴答往下流淌,浑身忍不住打颤,“师父……我不行了……我没力气,要往前栽了。”
“你敢栽下去,先头练的时辰就重新开始算。”
蔡小郎君发出一声哀嚎,咬牙撑住了动作。
计时滴漏发出“哒”一声。
蔡小郎君果真一屁股栽倒在地上,任凭干净新亮的锦袍蹭上地面尘灰。
徐行没管他,走向了遮阳蓬下安坐的蔡祭酒和秦夫人。
中元节骚乱,虽然是力压下去了,朝廷为预防后续节庆再发生类似事件,抽调了大批人手在各街各巷排除隐患,徐行已接连七八天没来检验这臭小子的习武成果了。
他站在一张香几前,把之间搁下的令牌、钥匙、马鞭……一样样再挂回腰间革带,“他下盘不稳,马步没练够时辰,我明日一早来监督,走了。”
“爹,娘……”
蔡小郎君被长随背起来,放在了弥勒榻上,抓起侍女准备好的半温茶水,咕咚咕咚就往喉头灌,“我快要没命了,放过我吧。”
“说的什么浑话!”秦夫人敲他脑瓜子。
“是真的,师父太严格了……”
蔡小郎君抱头哀嚎,拿眼睛去瞟他的师父,徐行整理好,转身就要走了。
管事这时候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和信笺,“夫人,有位虞娘子交给了门房一盒吃食,说夫人会知道的。”
秦夫人茫然地想了想。
蔡祭酒正在看一本前几日高价寻到的古籍抄录本,闻言眉梢一抬,“是不是个年轻娘子?上次来做过帮厨的。”
“哦,我想起来了,她答应了我的,快快,拿给我看看。”
秦夫人点点桌案,打开食盒,看见是通神饼,弯弯眼睛笑起来,蔡小郎夏日酷爱用冷饮子和冰果,通神饼正好辛温祛寒、化湿醒脾。
她展开了那张信笺。
“夫人,信上说了什么?”
“虞娘子和离了,比你预料得还快,她还在盛安街盘了一家店,十日后就要开业了。”
蔡祭酒摸摸胡须,眼眸露出了和蔼的笑意:“不错。”
秦夫人跟着点头,是不错,信的最末尾,虞嫣如约,附上了前夫的名字,她不禁“啧”一声,“名字还挺文气的,给个负心汉用,真是糟蹋了。”
信笺看完,再去看盒子,少了一块。
原先整理好就要去忙军务的青年武将,大咧咧坐在一旁,抿着一线薄唇,无声咀嚼,用手背蹭去唇边沾的一点油印。
秦夫人瞠目:“你不是要走了?”
“饿了。”
“那要不你吃过饭再走?”
秦夫人把盒子朝他推过去,转头朝婢女使眼色,婢女旋身回屋,捧出了几个卷轴。
卷轴一一铺在了那盒散发咸香的通神饼旁边。
“阿行,你看。这几家娘子都是适龄待婚的,我去问过了,都同意的,你挑个合眼缘的见一见。崔家千金清秀明丽,陈家姑娘看起来有宽和有福气,还有瑞王家的表姑娘……”
徐行脸上有伤疤。
城中高门,有人家挑剔,避之不及,也有人家,反而把这当成利益置换的优势。
这么年轻就执掌了上四军之一的将领,有她阿兄定北侯做后盾,前途不可限量,只有满脑子是那种俊俏书生贵小姐话本子的女郎才会一口拒绝。
徐行垂眸,目光落在那些色彩绚丽的仕女图上,抬手又去拿了一张饼。
虞嫣这次做了咸口的,以姜末、葱花入面糊煎制,味道很不错。
“姑母费心,都替我回了吧。”
他在秦夫人脸色一变,快要横眉怒目时,补了一句,“我有自己相中的。”
秦夫人不太相信,“你才调回来多久?日日扑腾在军营和巡防,能认识几个小娘子?”
“就一个,调回来第一天认识的。”
他以为命运与自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他以为虞嫣掉眼泪,当真是因为被街头奔涌的车马惊吓到了。
后来才发现,他都想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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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屋檐外,雨水如注,砸在积水地面,溅出一朵一朵小水花。
虞嫣为食肆新挂上的匾额,“丰乐居”三字,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这是午时与未时的交界,市井食肆里,本该最
热闹的时光。
虞嫣的新店还未迎来第一个客人,先迎来了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备好的热菜热饭香味才要飘出去,就被雨势裹着冷风打回来,闷在食肆内,绕着她新打的几套杉木桌椅打转。
“虞娘子,”小伙计阿灿双手托腮,蹲在门槛后,叹了一口气,“这鬼天气,怕是要吃白果。你看对面街的姚三娘包子铺,日日排长队的,今日都只来了三个客人,咱这新开没名没姓的……”
阿灿是周老三给她介绍的跑堂伙计,周家乡下某个远方表亲家的后生。
虞嫣无人可用,请谁都一样。
先定了两个月的试用期,满意了才会再考虑后续聘用。
她拿着块微微湿润的抹布,给早打得光洁细润的桌面擦了又擦,“雨总有停的时候。”
话音刚落,阿灿从地上蹦起,声音立刻热情活络了起来。
“客人里面请,喝口热茶,菜牌子都挂着哩,看看想吃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
雨幕中走进来个眼熟的身影,青布伞面倾斜一晃,雨水顺着伞缘落了一地,露出一张含了些愠怒的中年男人的脸来。新店第一位访客,是她多日未见的阿爹。
虞成仁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铺子,最后落在虞嫣身上。
他顿了顿,“虞嫣,你跟我回去。”
她为什么,好像总是要跟谁回去,回到某个地方呢?
陆延仲是这样,阿爹也是这样。
虞嫣把抹布叠好,朝着左右看看不知作何反应的阿灿道:“你去后厨,看好猪皮肉的火候,别烤焦了。”阿灿应声去了,去之前还是给虞成仁端了那杯热茶。
“阿爹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让老钟叔跟着我了?”
“回去。”虞成仁并没有同她理论的耐心,“你和陆延仲和离,已经够让我丢脸了,我没有这么厚的脸面,再丢人第二次。”
“我回去之后?阿爹要我做什么?养我一辈子?”
“等你和离的事情搁置一段,风声过了,爹再给你找个合适人家。你还年轻,条件放低一点,还能做殷实商贾家的续弦,继续当正头太太,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不想嫁,就想自己过过清净日子。”
“清净日子?是挺清净的。”
虞成仁嗤笑,目光扫过门可罗雀的食肆,“盛安街是什么地方?香炙楼、仁和店、会仙楼,这么多老字号的酒家茶楼,你就凭你娘教的那点本事,如何站得住脚?你当过日子是过家家吗?你郑三叔家的缘姐姐,上个月开了绣坊,不到半月就赔光了本钱,哭着回了娘家。”
“那阿爹就等我,等我赔光了本钱,自然哭着回虞家。”
“到时候你的名声都坏了!”
虞成仁重重一拍桌案,阿灿给他倒得八分满的茶水溢出来,“你要住在外祖家,砍断了锁链都要回去,要抛头露脸地摆摊,我管不着你。但这是哪里?这是盛安街,这么多酒家商行,你弟弟念书的樊山书院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你名声传扬出去,再要后悔就晚了!”
虞嫣静了一会儿,反复咀嚼他这番话。
“爹,店铺我已经盘下了,一次给了三月铺租,请了伙计,囤了食材。阿爹是商人,你能算出这笔账,我现在跟你回家,这些银钱都打了水漂。我嫁给陆延仲时,他未考取功名,如今以我和离的身份,阿爹想我再当官太太是难了。既然只能嫁给商家,抛头露脸便不算什么大过错。”
“阿爹不是说榨油坊的榨槽和撞杆快要更换,一直头痛这笔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