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灵蓉冷眼看着对面,不爽地搁下筷子。
她如今有孕在身,更比大嫂殷婉嫁来得早多了,可因为夫君没什么本事,在霍家总是矮过人一头。
这样手段不干净的女人凭什么就能当上侯夫人?一看那张脸就是会勾人的。
姚灵蓉怄了一肚子火,正这时,不知道哪个宗亲提了说了一嘴太夫人的寿宴。
“倒也不必铺张,自家人小聚一场便是。”老太太温声道。
文氏热情地笑了,“都照阿娘您的意思来办,不过儿妇的意思是,再怎么说也是整寿的大日子,请些交好的人家热闹一下也好。”
文氏如今执掌中馈,各府拜寿的贺礼按着规矩都要交到她眼皮子底下,最后再入库里,她当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姚灵蓉眼睛一偏,恭顺道:“伯母身子骨不好,又要担待这些事,侄媳真是怕您扛不住啊。
太夫人便点头,对文氏道:“不如这次让孙媳妇来办,省得你受累。殷氏,你说呢?”
姚灵蓉就想看热闹,可这话殷婉若答不好,丢了长房的颜面,文氏日后保不齐还要借题发挥。
殷婉心里默默叹一口气,“祖母您说的是,只不过孙媳如今新嫁,很多事都拿不准主意,于情于理还是应该由婆母指点着,免得出差错。”
“那就还按先前的规矩罢……”
这便算翻了篇,宴席快结束,太夫人猛咳嗽了两声,说是路上受了寒气,要回屋休息,只剩小辈们在堂中用茶点果子。
白氏环顾了一圈,看霍钊没来,便说:“听我家老爷说,钊哥儿这两日忙得很,这不,接了老祖宗回来又不知去哪儿了?”
她瞥向殷婉,刻意玩笑道:“……倒是让新妇受了冷落。”
“侯爷忙着公事,身为后宅宗妇,侄媳知道分寸,不觉得委屈。”殷婉抬眼看向她。
白氏倒没想到自己撺掇不成,倒是被下了脸子,嘴角颤动两下,不说话了。
文氏难得对着殷婉扬了扬眉,转念提点起了女儿霍潞。
“听听,你长嫂可是个贤淑的,你合该学上几分,别成天想着舞刀弄棒了。”
霍潞和城中大家闺秀不同,成日一身骑装东游西窜,这不前日里又翘了女学的课,文氏尽管不喜欢殷婉,却正好想借此机会教育女儿。
“我用得着学她吗?”
霍潞哼一声,气鼓鼓地扔下筷子,
“谁不知道她惯会装贤良淑德,我大哥都不待见她,还装大度给谁看!还有殷家,大哥本来就看不上……”
“霍潞!”,文氏怒声呵斥。
“怎么了,我难道说得不对?”霍潞委屈得憋出一泡眼泪,瞪向殷婉,“告诉你吧,我大哥现在去送廖姐姐了,我大嫂本应该是廖姐姐才对……”
说完她扔下筷子就跑出了厅里。
殷婉坐在中堂,所有亲戚转而齐齐地看向她。
她垂下眼,赶紧隐藏自己的难堪。
可周围依旧有那么多眼神,有看好戏的,有让她忍耐的,甚至……还有警告她别无理取闹的。
“瞧瞧这丫头,都乱说什么混账话,这可是在宴上!”
文氏不得不打圆场,恼火道,
“一会儿定要罚她抄个十遍百遍女戒,让她好好长长教训!”
何芸亭也站了出来,“潞妹妹说话心直口快,表嫂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还有去法华寺接廖小姐,估计表哥也只是顺路罢了。”
殷婉深呼出一口气,
“侯爷和廖家亲近,这都是无可厚非的事。”
闻言,何芸亭咬住唇,有点不甘心。
“还是侄媳妇明大体呢……”有亲眷在旁边夸道,目光往文氏那边偏了偏,言语中净是讨好。
文氏立刻受用地笑了起来,又招呼丫鬟好生招待着,似是把先前的事儿全都忘了。
用过这顿不尽如人意的午膳,宴上的事自然传到了抱雪院。
霍潞出言不逊,连带殷家都丢了脸面,第一个心气不顺的便是殷家派来的顾婆子。
自家招了这么大屈辱,她登时就要去分辩,可却也没有一个主持公理的人,思来想去,她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赶去了太夫人所住的鹤寿堂。
等殷婉回去,栖夏便匆匆来报,“主子,那顾婆子找太夫人讨要说法去了!”
第6章
殷婉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怎么不拦着她。”尽管碍于沈氏她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但她一直叮嘱院里人盯紧顾婆子。
栖夏慌张摇头,“我拦了,但那顾婆子好大的气性,又说再敢拦她就要回禀太太取奴婢的小命。就……”
殷婉顾不得再问她,立刻转身往屋外去。
彼时,顾婆子正跪在太夫人座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殷家再怎么说也是翰林清流之族,想当初我家老太爷还差点当上太子太傅,哪怕最后没成,也一辈子都是文人表率……怎得最后到了潞姑娘口中就成了那般没皮没脸的人家。”
顾婆子一把鼻涕和着一把泪,说到急处,还倒呛了一口痰。
“现如今二姑娘话也说了,亲眷们也都听了,我们殷家,日后真是在京中抬不起头来了。”
其实哪儿有她说的这么严重,当时霍家在场的都是宗亲,事事以长房侯府为先,这些话自然是不敢乱传的。反倒是顾婆子这一吵,下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先炸开了锅,都说侯爷看不上侯夫人,连带着二小姐都不把殷家放在眼里。
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一下就摆到了台面上。最难受的莫过于殷婉。
赶去鹤寿堂的路上,下人们甚至都在公然谈论这事,看着她时,仅有的稀薄敬重也彻底没了。她倒是一时候顾不到这些,只想赶紧把顾婆子拦下,太夫人身子不好,最是受不得刺激了。
不成想,还是晚了一步。
等殷婉进门,顾婆子正讲到情急处,太夫人听了急火攻心半晕了过去,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把老人家安顿好,医工也赶到近前探脉。
知道暂且没有大碍,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萍姑擦着泪看向殷婉,语气不免有些嫌怨,
“夫人,太夫人今冬本就汤药不断的,哪儿受到得住这样的事。您再怎么委屈,也不该派人过来说这些啊。”
“是顾婆子自作主张要过来,主子本就什么都不知情。”栖冬急道。
但再怎么说,顾婆子也是抱雪院里的人。
殷婉知道辩无可辩,抬眼止住栖冬的话。
可正这时候,冬帘处传来了霍钊的声音。
“你的下人,你难道没有管束之责?”
霍钊刚回府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纵然是小妹霍潞不对在先,可最后却是因为顾婆子大吵大嚷才惊扰到病中的太夫人。
而现在,他的妻子却还在忙着撇清关系。
他到底还是信不过她,此刻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不耐和失望。
“而且,这嬷嬷是你的陪嫁,怎么不可能是出自你的授意?”
霍钊是一家之主,说的话极有分量,更别提坐镇军中多年,现在目光沉沉地看向顾婆子,自然是把人吓得心惊胆战。
顾婆子知道这次是惹到大事儿了,当即连连磕头,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往殷婉身边靠,想要寻求庇佑。
霍钊见状,面色阴沉地扫过来。
“侯爷息怒,今日之事,是我管束不力,顾婆子我会带回去好好处置。”
殷婉尽量镇定地看向他,霍钊的眼神却分毫都没有挪动,紧紧盯着她。
就这么相对了片刻,他的声音依旧冰凉至极,冷声道:
“那你呢?”
“……”
就在这时,太夫人幽幽转醒,冲霍钊招了招手。
“好了钊哥儿,你看祖母这也是老毛病了。”
霍钊却道:“殷氏搅扰得家宅不宁,身为宗妇任性妄为,这般胆大,于情于理都不该轻饶。”
“非也,殷氏不是无理取闹的人。院里那么多人,也不是个个都能看住的。更何况祖母现在也没事,你何必如此动怒。”
太夫人看一眼殷婉,让她快些下去。
殷婉出门的时候,看到霍钊还在看着她。
并且,他的目光中还带有一种明显的厌憎之色。
她垂下眼,退了出去,轻轻阖上门。
霍钊转身,太夫人指了指下首的位子让他坐下。
“钊哥儿,此事归根到底还是阿潞的错,她莽撞惯了,说话也不过脑子,最后让你妻子颜面扫地。”
“阿潞我会责罚,让她禁足在院里。”
霍钊没有坐,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轩窗下,侧身吩咐让下人们再不许乱传今天的闲话。
“倘若有人违令把二小姐的话透露到外面去,坏了府里规矩,我绝不轻饶。”
太夫人沉默片刻,抬头看他,“祖母知道你因为钰哥儿的死这些日子心里放不下,就连这桩婚事也介怀。可咱们家的儿郎不做那等退阵小人,当初去南地是我让他去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孙儿不敢。”
霍钊的侧脸笼在光影下,眉角压出一道暗色,“武将本就悬命,如今孙儿只想带阿钰回来,至少让他魂归故土。”
“至于别的,孙儿暂且顾不得。”
太夫人知道他是在说这桩婚事,吐出一口气,扶住抹额,
“这两日府中诸事我也有所耳闻。这殷家,咱们有旧交是不假,只是你如今身居高位,少不得受人忌惮,你和殷家结亲,一方面全了名声,证明了咱们并非那等背信弃义的人家,再者,殷家后继无人,反而打消了权贵们的那点心思。
还有,这殷家二姑娘也是我和你祖父看中的人选,性子打探过,并非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这些孙儿都知道,可她今日所作所为着实不成体统。”他语气沉沉,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孙儿只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