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今天奉命和张侍卫分别看顾夫人和潞小姐,原本只是在马场周围兜圈,谁知道跑到林场边缘,夫人的那匹照夜不知道为何突然拔足狂奔,看样子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一般。
属下和张侍卫并潞小姐赶忙跟过去,可按理来讲我们三人的水平是比夫人高的,但那马似乎狂性大发,竟不往道上走,大步就跃进灌木丛,又左突右进的,几下就没了影踪。”
阿东听了倒吸了口凉气,扑通一下紧跟着跪下。
那滦河林场地形复杂,不说那只照夜现在惹了狂性,就是普通的马在林地里也得迷失方向。现在又快到晚间,夫人是女眷,等天色一暗,不管找不找得到人,风声一透出去,闲话先压人耳朵……
霍钊现在倒是比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冷静,一边阔步出门一边朗声道,“召集侯府亲卫上山找人,切记让他们把着口风,更不要惊动禁卫军。”
阿东捏了把汗,觉得主子考虑妥当。
霍钊很快就到了林场边缘,调一批人把持着下山的路口,对外只宣称是围猎后清点林地,他本就领命布防,这么开口倒也不会有人起疑。
吩咐完这些,又亲点了一批好手跟他一同上山,更调了一班猎犬,以昨日换下来的骑装为诱立即寻人。
霍钊方才出营又把今日围猎的骑装快速披上,现下还有一个护臂没有系牢,但也无暇他顾,即刻出发。
日暮西沉,大地一片暗金,一批亲卫紧跟着霍钊入林,阿东看着一众人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心里一时候忐忑难安,却又格外不忿。
照夜一向乖觉,可以说是主子马厩里最温驯的良马,眼下有此异状显然是旁人故意为之。
刚刚主子虽然面上不显,但他跟在人身边多年,自然是知道此刻主子想必已经极力忍着怒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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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滦河林场比早晨显的幽深,却因为猛禽蛰伏好像一滩噬敌泥沼。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林中的野兽都在等着天色彻底暗下来,那时候才是它们捕猎的时候。
霍钊显然足够了解这一点,一上山就派人领着猎犬沿途搜寻。只不过那照夜这次似乎行踪格外诡异,从入林的道上找,的确难以辨别方向。
眼看着天色愈发昏沉,他几乎当机立断地开口,“所有人,领着猎犬分成几队,不要再沿山路找,按猎犬指引的方向去树丛里找。”
“侯爷,夜间山林不安全,属下领人去找夫人,您不如先去山道上等着……”
亲卫总兵听到要深入密林深处,当即有些不安,想先安全起见,便也跟着劝道:“侯爷,不如您先下山休整,等我等找到夫人,再向您禀告。”
“不可。”霍钊眼中锋芒毕露,这些亲卫被震住,再不敢继续乱开口。
“一定要在入夜前找到人!”
霍钊目光沉沉,最后冷声命令道。
第37章
密林腹地边缘,殷婉刚侧过身避开一处旁生的枝条,立刻又坐稳紧紧抓住手中的缰绳,眼前的树丛已然又昏暗了不少,她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但隐约能判断出,这地方应当是在林木中心偏外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古树不像刚刚那般粗壮,且枝条侧向而生,显然是因为这处能照到日光。
她早在进入林地之时就想要跳下马,但不知为何那脚蹬处竟然紧紧卡住了,她一时挣脱不得这才错过了最佳时机。
后来眼瞧着照夜越跑越快,以她仅有的经验来判断,从这儿跌下去,估计她这小身板,不死也得摔个半残废。
更何况,经过她一番努力,尽管挣脱了一只脚蹬,但另一只显然还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现在她唯有把着缰绳,紧紧贴靠在马背上才有生机。
这是第一次,她深刻意识到,自己离死亡居然如此近。
手下的缰绳硌得她掌心剧痛,尽管有护腕贴合,但细腻的皮肤显然受不了这一番磨折。但她不敢动弹,心里只有那人前日耳提面命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
“如果判断不出位置,把住缰绳,因为起码它比你知道方向。”
殷婉不知道这时候为何突然想起霍钊,也许在危急时刻就会想到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下意识觉得他能依靠。
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就快入夜了,他知道消息也顶多是通知宫里的禁卫军找人。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和照夜了。
可马儿在发狂,它真的能知道方向吗?
殷婉因为山林中草叶的味道而微微皱眉,太刺鼻了,却能让她保持清醒,而趴在马背上的动作也让足下的景象清晰起来。
照夜它,似乎一直都在沿着山里灌木丛的方向奔行。
她想不出理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判断出灌木向阳的那面,略微使力,让马匹朝叶子茂盛的那一边走。
愈是背阴肯定越是林地深处,她现在得尽力让马匹往外走,然后努力让马靴脱离下脚蹬。
她不知道现在走了多久,只能感觉继续朝下走,脸侧没有了灌木叶子的干扰。甚至能低头看到矮丛。
这片灌木明显低了很多!
那肯定不在林地深处了。
与此同时,耳边似乎隐隐有人声传来。
起初是一声声的“夫人”,好像隔着很远,听不大清楚。
她想回应却因为马上的颠动张不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打算呼救,却听到一句极其响亮的声音。
“殷婉。”
就在近处!
一匹墨色的马已经从林中跃出,正是驱使的人在叫她。
是霍钊!
殷婉觉得紧贴马鬃的面庞已经有些擦痛,但她还是猛地用力坐起。
“侯爷。”
“把手给我。”
跟着声音,霍钊已经伸臂过去,他骑着良驹,但显然不能和这起了狂性的马比。
眼下把她带下马,才是最好的选择。
“侯爷,右脚卡住了。”
霍钊一听,立刻看向她足下。
那脚蹬不知为何反钩住了马靴的上部,脱离看起来很是困难。
他考虑了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掏出短刀。
“不要动。”
殷婉愣怔的当口,就感觉足下一凉,那带着凉意的刀从她的皮肤紧贴而过,风过无痕般把靴鞋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能赤足挣开脚蹬了。
前方是茂林沼泽,霍钊看了一眼榆树上的红绳就准确判断出这点。
那是他们上午安排的标记。
因为此地凶险,今日的围猎特地避开这里。
现在……也必须避开。
他目测了一下和身边人的距离,估算着冲击力单脚跨马。
以现在的速度,要救下人,他二人必定一同坠马。
“先把左脚撤出来,然后把右手伸给我。”
殷婉也知道此刻情况危急,好像溺水之人紧依浮木般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手伸过去。
两手相处的一瞬,她感觉耳旁呼呼的风声一下听不到了。
她的后脑勺跟着被紧紧扣在他胸膛,整个人也被揽在他怀里,仿佛地动山摇般的一声撞击,然后就是一阵磕动,不知道滚了多少圈,直到眼前的晕眩停下,她想睁开眼看看情况。
却感觉眼前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鼻端紧贴着他坚硬的护甲。
她还是被他护在身前。
惊鸟之声响起。
落在山石嶙峋地面上的霍钊慢慢起身。
“还好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急促起伏的胸膛还是能看出刚刚的惊险。
“侯爷您没事吧?”
刚才她二人一同撞向地面的力度格外大,此刻殷婉不禁有些急迫。
“有软甲护着,倒也无事。”
他声线冷静。
耳边兵士的声音更响亮了,殷婉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看到霍钊站起来,她也不禁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他制止住。
顺着他的视线一看,那只原本莹白细腻的脚上面已经尽是划痕,隐约还有血色冒出,现在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
“别乱动”,他的话音落下,软软的帛料被裹在了她脚上,而她也被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太轻了。
这是霍钊抱起人后的第一个想法。
尽管那天在毡房内也抱了她一下,但时间太短暂,他根本顾不上多想。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他抱着人送上马背,因为这动作拉扯着右肩的皮肉伤。让他不自觉地在意起了怀中的重量。
然后,他把她稳稳地放坐在马上。
但是这种安心感没有持续多久,只因没过片刻,又有一队亲兵来报,就说霍潞还在林中。
“潞小姐一直在外围的山道上找人,刚刚也并没有听到侯爷的吩咐和我们一同入灌木林。”
霍钊眉心微拧。
阿潞是安全的,但现在快入夜,还在山路上徘徊显然不安全。
“吁——”
极长的马嘶声伴着清脆的瓷哨声响起。
这是霍潞报信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