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小皇帝实在是有些自视甚高。
他只是长于妇人之手、被世家操纵,文武不通的傀儡,哪里比得上汉武帝那等英主的才具?更何况,就算小皇帝不是傀儡,他也没有资格与汉家国主相比。
谁叫南梁不但丢了北方,就连西南、东南都曾丢过土地?
若不是朝廷内还有赵家父子与王芳、季泽几位武将从异族手中收复了一些土地,勉强维持住东南,西南与黄河三条防线的安稳,恐怕现在南梁的江山都坐不稳了。
这样偏安一隅的天子,就算质性英明,恐怕也成不了历史上的英主吧。
除非这个皇帝在文治上,是汉文帝转世,在武功上,是霍去病再生,还能引发天降圣人黄河清的异像,更能直接带着大军,自南而北收复江山,若能如此,便是孔仲尼在世,也要赞上一声英主了。
可惜,小皇帝不是。
南梁历代国君也都不是。
主上无德,就别怪底下的人生出争斗心、利名心、自保心乃至反心了。
小皇帝恨她,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既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会留手了。
虽然天天在吃仙丹,但太皇太后也晓得长生难求。既然迟早会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与其生前被人逼宫,被小皇帝恶待,还不如直接抢班夺权,好歹生前得了一场快活。
服了蓝道士炼制的仙丹后,太皇太后变得精力充沛起来,但心境却越来越不平稳,头脑也越来越不冷静,这也是导致她愈发无法容忍外朝和小皇帝的不恭,愈发听不进底下人的谏言的重要原因。
站在现在看过去,褚鹦退步抽身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换了现在,她再阻止太皇太后服用丹药的话,十有八九是得不到几年前的好结局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太皇太后反对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是皇帝还没有大婚,外朝虽不满,但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所以小皇帝亲政的事就被太皇太后拖到了康乐十四年。
康乐十四年万寿节后,王正清立即上书奏请为皇帝选妃,还一连推出了好几个人选。太皇太后看了名单,直接就是摇头表示她不满意,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瞧瞧名单上王家、沈家、韦家、诸葛家等家族娘子的名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家的女人全都塞进皇帝的后宫吗?
先帝时,宫里除了皇后外,其他女人有武将出身的,有勋戚出身的,有寒门良家子出身的,还有宫女出身的,种类繁多,给皇家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而现在,外朝是要把皇帝的后宫变成世家的自留地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
但是,何后母子却欢喜极了!
只觉他们母子可以凭借后宫拉拢前朝,小皇帝大婚后,就可以借着世家的势力执掌朝政,一直打压他们的太皇太后也将失权,于是何后的尾巴翘了起来,而何后那拎得清的老父亲又已经去世,所以,何后家里得知外朝支持外甥皇帝亲政的几个弟弟,也翘起了尾巴。
还没等到小皇帝大婚呢,他们就为了一匣子好人参,与太皇太后母族的郎君打了起来。
彼时正是冬天,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床,外朝趁机发难,连连上奏请太皇太后休养,让皇帝亲政,太皇太后看到奏折后,正被气的三尸暴跳的时候,母家的侄儿又入宫哭泣,只说何家的人要抢走他们给太皇太后采买的补药,还要打死他们,还请姑母做主。
还别说,有的时候,生气、暴怒等情绪就是治病的良方。汉朝的栗姬曾经在病床前气活了马上就要去世的景帝,而太皇太后她,竟也被外朝与何家人的态度气得不敢再躺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没过几天,病就好了。
而这件事,正是太皇太后不顾身后名,不顾晚年无法理事时是否会得到良好对待,甚至不顾她死后隋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得到良好对待,开始秉持着羽林卫的军威,使用酷吏,并且逼着王典对王家人下手的契机。
内外朝斗法,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后,还是不要命的略占上风。
在太皇太后病愈后,不到两月时间,宫内何后就感染痘疾,封宫养病,没过多久,何后崩逝,小皇帝要守三年孝,大婚亲政的事情自然就延迟了下去,太皇太后这位“神皇陛下”,依旧临朝听政。
并且在满朝文武的怨怼之声下,把年号改成了“凤德”。
她貌似大获全胜。
实际上,却输尽人望。
以后只得步步为营,尽可能踩在外朝底线上行走。
一个不慎,恐怕太皇太后的羽林卫,就要与外朝势力做上一场了。
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不过,这些风云变幻,与褚鹦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得思危、思退的褚某人,早就提桶跑路了。
北徐,才是她人生新篇章上,最美丽的一笔丹青。
第123章 地方军政
何后死了, 太皇太后反而变得康健。
发现太皇太后恢复健康,宫内变天,羽林卫出身的酷吏身着大红绫缎绣麒麟的袍服出入宫廷后, 曾经支持太皇太后,后又因长乐宫落入下风而心虚腿软的人, 全都支棱起来了, 但迟来的效忠, 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太皇太后还需要他们在前朝为自己摇旗呐喊,所以不会直接放弃他们。但心里对他们, 已经不复往日信任。
对于长乐宫一党的内部纠纷, 外朝大臣并不关心。
真正让外朝大臣感到心惊的,是太皇太后这次病愈后的酷烈手段, 改个年号, 只是癣疥之疾, 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任用酷吏,因言定罪,却着实是过了!
但他们的反抗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虞后这回是真的下狠心了。彼辈都要趁着她病笃的时候把她撵出朝堂, 掘她权势的根了, 她焉能容忍?因而,被关入明镜司北狱的官员不计其数,被贬谪、流放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
上书骂太皇太后牝鸡司晨的,上书要皇帝大婚的,上书请何后与太皇太后一起临朝听政的,上书要皇帝亲政的……凡是非几大世家核心成员的官员, 太皇太后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已经看透了,这帮人一个个都在等着她死,里面没有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老了,外朝的顶级权贵总是与她熬得起的。
正因看透了这一点,她才要下狠手。反正刀不砍到自己脖子上,就无法感知疼痛,更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只要不踩明堂六位相公的底线,再放弃对好名声的追求,有羽林卫做依仗的她,完全可以随便报复……
瞧瞧,这帮软骨头的大臣,不就屈服了吗?
诚然,他们是可以召兵勤王,废掉她这个专权的太皇太后。
她曾经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经过这场大病,太皇太后大彻大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个皇帝愿意容忍随便废立皇帝,随便铲除当权者的霍光?又有谁能断定,进京勤王的大臣,不是下一个董卓?
所以,只要她即不动大世家高位者的官位、地位者的性命,这些名臣禄鬼,就不可能为了底下死了一茬还有下一茬的门客的性命与家中一二子侄的前程,跳出来做霍光的。
虞后心想,以前就是顾忌太多、让步太多,处置几个言官还要与外朝谈判,才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才让那个靠她上位的小崽子不敬她畏她。放飞自我后,她心情好多了,就连身上都轻快不少,情绪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疾医诚不欺我也!
至于身后名……
若仙道有成,她自然能活上千百年,博得个松柏常青;若仙道不成,她活不了几年就死了,那也无所谓。
在她不暴戾不恣睢,尊重外朝,愿意装一装慈爱祖母的时候,小皇帝都恨她恨得厉害了,想来,继续装下去,她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待遇的,既如此,又何必继续装下去呢?
屈心抑志,又有什么趣味呢?
活着的时候,还是痛快一点吧。
至于死了后……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小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权力之争是血淋淋的、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前他恨得要命的太皇太后,其实算不得残忍;而现在撕破脸皮的太皇太后,才是真正残忍的人。
她一出手,就会要人性命。
何后宫里,小皇帝伏地嚎啕痛哭,恨不得回到几年前。
他可以装好孙子,只要能换回母亲的性命,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可惜回溯时间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事,小皇帝除了后悔自己太过着急、愈发憎恨太皇太后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把他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与憎恨表现出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步入母亲的后尘……
忍,忍耐,只能忍耐。
在凤德年间,除了隐忍,小皇帝再无第二条道路可以选。
在京中乱象频出的两年里,赵煊出海占据了好几个东海海域内拥有矿产、适合做补给点的岛屿,并将之并入北徐州,又打退了好几拨想要抢回北徐州的鲜卑军队。
但因朝廷乱成了一锅粥,赵煊请批的军费少有给付的时候。为此,褚鹦私下里,没少克扣北徐州的税金——赵元英、王芳等人也是这么干的,他们夫妇,自然也可以这么干,总之,他们是不会差遣饿兵上战场的,金银矿的事情也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就只能这么干了。
南徐地方官发觉了一点苗头,在都指挥使司受过赵煊排揎的人便上疏弹劾褚鹦、赵煊有割据一方的狼子野心,可问题就在于,京中乱得厉害,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王家,都不希望现在明面上中立实际上倾向自己(是的,没错,太皇太后和王正清都觉得褚蕴之更倾向自己)的褚家下场,所以,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再往后,建业出现了何后死了、京中斗争烈度加剧、太皇太后开始用酷吏等让人焦头烂额的大事,外朝的人,更是没心情管千里之外的北徐州了。
不仅仅是北徐州,还有豫州,还有梁州,还有南徐州,还有东南、西南边陲五六个州郡,都没人管了,即便这些地方都有一点点看到中央生乱,就悄悄打造地方独立王国的苗头,但太皇太后是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全,放出羽林卫去压制地方的。
正因如此,瀛州的金矿更加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北徐州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机遇。
褚鹦的心情,自然是美滋滋的了
趁着这段地方太平的时间,她与赵煊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她与赵煊是真有一大片家业与好多座金山等着孩子继承。只小桥一个继承人,实在是不够保险。所以,在郯城修生养息、飞速发展,京中无暇顾忌他们,褚鹦又把生育小桥的亏空全都补足后,她在凤德二年的初夏,生下一双儿女。
儿子随小桥的大名赵松,名为赵柏,女儿取名赵蕴,是为龙凤双胎。而在这次生育后,褚鹦就不打算再生孩子了,三个继承人足以抵挡风险,更何况她年纪渐长,没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她的陪嫁医女有杜家传了几百年的避孕方子——不是加了铅汞的避孕毒汤,而是有规律的敦伦时间,针灸与比较安全的草药汤剂,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避孕,但还是很有效的。
赵煊非常配合褚鹦的安排,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他们家阿鹦生小桥时,虽然是头胎,但却出奇的顺利,他并无太多惶恐之心,可这第二胎,或许是因为第二胎是双生子,褚鹦怀孕时就常常呕吐、头痛,生孩子的时候也比生头胎的时候惊险。
当时赵煊在外面听着褚鹦的痛呼,心如刀绞,虽然他和老父亲一样,有着朴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但对赵煊来说,这个梦想中,最重要的还是老婆啊!要是老婆没了,生一大堆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阿鹦的陪嫁医女都说了,现在夫人生孩子还没问题,等到夫人年纪大了,再生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避孕是个好法子,能够规避他失去阿鹦的风险,他当然要好好配合了。
他们以后,可是要白头偕老的!
时光飞逝,转眼间龙凤胎的周岁宴与抓周礼就过去了。
时间也来到了凤德三年。
而在这一年秋天,拓跋鲜卑王庭内乱,摄政王宇文渊篡位,改国号为魏,鲜卑内乱,战机已现,赵煊上书请旨,请求朝廷允他北伐。
朝廷允之。
赵煊愿意打就去打吧,能打赢总是好的,反正现在也不用建业拨付军费了。
因太皇太后求佛问道,炼丹修庙宇花费颇多,内外朝斗法,君臣都无暇专心朝政,无人监督,贪弊的情况自然一日胜过一日本,地方又常有农民起义需要平叛,几个原因叠加,朝廷财政亏空愈发严重,拨付军费的时候,亦困难得厉害。
朝廷拨不出军费,又担忧地方没有军费,军队战斗力不强,挡不住鲜卑人,所以在地方的推动下,朝廷默许边将截留一部分地方税金充作军费。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会让地方坐大,可问题是,就算朝廷不允许,地方军镇依旧会截留税金。在这种情况下,军镇所在地方每年交上来的税金自然不多,再经过上上下下税官过手后,送到国库的钱又能有几个呢?
不这么做,等到地方需要朝廷拨付军费时,朝廷没钱,那可就完蛋了。
地方是否不满,武将是否忿恨还在其次,真正可能让大家一起完蛋的是,若是因没军费没军饷而战斗力下降军队,正巧对上了北方鲜卑人、胡人的攻击,然后没挡住对方,让对方打过了黄河、长江。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这个偏安一隅的朝廷,就真完蛋了。
饮鸩止渴,总比直接渴死在大漠里强。
所以,这个由地方军镇推波助澜、极力增加地方权柄、削弱中央权威的建议,终究还是通过了。
有这样的前情在,赵煊想要北伐,阻力自然不大。
既然不用朝廷拨付军费,那赵煊他自然是爱怎么打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