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不够升官的人,也得了州府发下来的赏银、赏田,升官发财,乃人生大喜,因而军中上下俱喜笑颜开,心情激荡,暗暗生出指挥使夫妇真是大好人,以及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仗打就好了的念头。
这的的确确,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种念头的兵卒,斗志必然高昂,训练时必然会更加精心,征战时的战斗力也必然会提高。
或许,这就是“以战养战”,不过此时此刻,褚鹦与赵煊,尚且还不知道这意外之喜的来临。但有一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真金白银发下去,底下的兵,必然会对他们忠心耿耿。
而这,是眼下除了金矿以外,最好的事。
因为参与征伐的将士数目颇多,褚鹦拨出去的田土与银钱亦然不少,但褚鹦并无半点心疼之意。
有了倭国金矿补给私产,褚鹦这个大富婆已经升级为超级富婆了。
她前期对水师、战船、军费的投资彻底回本了,而且翻了好几番,以后,她和赵煊也有钱养得起更多军队、死士、船队,招募更多门客嘉宾,开办更多书院、慈安院了。
相对于金银矿产的巨额收益,如今褚鹦发下去的这点赏银,不过是一笔小钱罢了,虽然数目不少,但却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而那金银矿产,却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她又有什么好心疼的?
至于土地……
虽然分发下去的土地比较多,但褚鹦与赵煊本就有有引导非精锐队伍屯田的打算,把田地分发下去,既能落实屯田大计,还能让北徐州的人心安定下来,更能让北徐军队更加忠诚于赵字大旗。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给付的报酬,却只是本就不属于褚鹦和赵煊的北徐土地。
褚鹦夫妻二人都快赚翻了,褚鹦自然是不心疼的。
其实,按照世家惯常的做法,某人成为某州郡的军政长官,掌握地方大权后,必然是要损公肥私,掠夺田土,兼并土地、水渠,把自家庶孽旁出塞进地方官府做小吏,想方设法把自家的势力楔入本地的。
但褚鹦不会那样做。
一来,是她本人不愿做那等天下大蠹。
二来,她心里藏着更长远的目标。
那就是,日后不论是进是退,他们总要有一块根据地,而赵煊从蛮夷手中收复的北徐州,就是褚鹦心里最好的选择,所以,褚鹦不会做捡芝麻丢西瓜、自断根基的蠢事……
思及此处,褚鹦幽幽叹了口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道理,书上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可惜,有些人,就是贪了后还想更贪,富了后还想更富,十分想着自己,半分不想黎民。
像他们这样做事,风调雨顺、天下安然时,倒是可以吃得满嘴流油,过得风光快意。
可若天下生变,人间多灾时,民变必起,到时候,生命都难以保证,积聚的财富,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们终究还是要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才能走得更远,走到对岸!以后,她更要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己,断不能因为一时的胜利,就生出骄吝之心!
需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褚鹦、赵煊践行了他们的诺言,麾下将士收到赏格后,或是欢天喜地,或是难以置信——毕竟,在褚鹦、赵煊之前的官员、将军们,实在太不是东西了,在他们的对比下,褚鹦与赵煊就算只有三分的好,在官兵们心中也会是十分的好,更别说,他们本来就做到了十分。
而那些收到抚恤金的鳏寡孤独,虽然悲伤,但有了这笔以前从未见过的丰厚抚恤金,家中孩儿也因为英勇作战、壮烈牺牲的父亲得到了前程,生活终于能够进行下去,心中也浮现出些微暖意。
“指挥使夫妇是好官,你们要记得他们的恩德!日后好生为他们做事,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千万不要辜负了你们父亲用命为你们博取的前程啊!”
不少历经穷通的老翁老媪都这样对自家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叮嘱,而他们的晚辈,不论能不能听懂,都会向祖父祖母应上一声诺。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北徐州州郡内的不同地方,老翁老媪们说出来的话语不一,但核心内容大体相似。这些寄托了情感的叮咛话语,就像是一颗颗种子,落在年轻人的心间。而种子,迟早是会生根发芽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开采倭国的金银矿产。
开采金银矿产的矿工,自然是倭国的俘虏与赵煊带领水师回航路上抓到的大批海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北徐州监狱里关着的重刑犯与鲜卑俘虏,这些人原本被派去修路、修水坝,已经死了一批,现在工程结束,他们又重回监狱,现在有了倭国的矿,正好废物利用,把他们派去挖矿。
水师也是要跟着去的,只有战斗力高强的兵卒才能压服这帮穷凶极恶的罪犯,普通监工,可管不住这帮鲜卑俘虏、倭国俘虏、浪人海盗与重刑罪犯。
为了防止罪人们兴发乱事,褚鹦与赵煊一致决定,对这些矿工劳役的管理也要加强。赵煊麾下的李汲建议,把语言不通的鲜卑人、倭国人与汉人罪犯混在一起,还可以从矿工里提拔小管事以夷制夷。
当然,连坐制度也是少不了的,总而言之,怎么严苛怎么来,这帮曾经的敌人,是不可能被他们感化的。
褚鹦、赵煊深以为然,一致表示同意。
去倭国那边做总领事,负责一应采矿事务的人,是赵熠、李汲、吴远,这三人中,赵熠是褚鹦、赵煊夫妇最亲近的赵家兄弟,李汲、吴远是赵煊的心腹,足以托付大事,三人每四个月一轮班,随运金船往返北徐州与倭国之间。
哦,不对,现在已经没有倭国了。
对赵煊他们灭了一个久不来往的小藩属国的消息,朝廷一无所知。所以,在朝廷眼中,这个世界上,倭国这个藩属国依旧存在。但在褚鹦、赵煊与北徐州高层眼中,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倭国已经彻底无了。
现在,那片金银遍地、寄托着北徐州未来与褚鹦希冀的土地,名唤叫瀛州。传说中,海外有仙岛,名蓬莱,名方丈,名瀛洲,秦始皇曾命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这个骗子去的“瀛洲”,就是倭国。既有这样的典故,那么,倭国这个聚宝盆,自然叫瀛州最为合适。
当然,北徐州只是自己叫一叫这个名字。
他们当然不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朝廷了。
否则,这些金银,又算是谁的呢?
北徐州这边的消息,也不会漏出去的。毕竟,凡是经手金矿的人,都分润到了好处,家中亲人又都搬到了郯城,小命都捏在褚鹦手里,如此一手红枣,一手大棒,底下的人哪里敢背叛主公?
而最底层的那些兵卒,虽然经历过战争,但他们见识浅薄、不识国法、无有路引,又分到了一点红息,亦不会没事找事,把消息捅出去。
或者,也可以说,在他们当中,寥寥无几能想到主公们做的事,与朝廷相悖的聪明人,自然能想明白,把事情捅给朝廷,他们得到的好处绝对没有军中的前程与主公发放的红息香;而剩下绝大多数人,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人冲锋,他们甚至都想不到,还可以把事情捅出去。
再加上这些人很快就要去瀛州驻扎了,以后每年只有换防的时候才能回到本土。
几条原因叠加起来,北徐州占领倭国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可能非常小,而等到他们的军队变成国朝所有州郡里战斗力最强、数量最多的那一支后,这些消息,是否透露,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褚鹦与赵煊都是比较放心的。
潮平海阔,风正帆悬,转眼间,两月时光匆匆过去,第一支运矿船队从瀛州归来,夤夜时分,持令牌免宵禁的水师官兵们押送金银前往郯城。
收到信后,褚鹦与赵煊二人穿好披风,出门接应队伍。把装满金银的松木箱子送到密室后,阿谷带着官兵们前去休息,而褚鹦、赵煊与本次带队的吴远掀开了松木箱子的盖子,灯火葳蕤下,映入眼帘的,是金光灿灿,是宝气莹莹,全是不规则的金块银块,金砂银砂。
褚鹦发誓,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让人心口发暖的景象。
她,果然还是个爱铜臭的大俗人。
好多钱!好多钱!
好开心!好开心!
第122章 改年凤德
金矿带来了财富, 财富带来了繁荣。
褚鹦有了充裕的金银,自然可以从外面购买盐、铁、粮食等物资,可以从外面雇佣有才华的门客、有手艺的匠人, 可以继续修建官道,疏通水路, 也可以做一些赈济穷苦的好事。
最重要的是, 她和赵煊, 可以招募更多军人、建造更多大船、积聚起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以赵煊“以战养战”的战争模式, 与赵煊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经常扮演土匪潜入青州抢胡人世家、富商,扮演水匪、海盗黑吃黑的做派, 褚鹦花出去的钱再多, 也会慢慢地回流,所以, 在最后一项上, 她花再多的钱都舍得。
毕竟, 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
在这种不太平的世道里,花出去的钱远比藏在地窖里的钱更有价值。如果有了金银,却不花出去武装自己,积聚力量, 只知囤积享受的话, 那他们很快就会变成自家攒钱, 别人磨刀,最后攒钱送给磨刀者花的笑话。
赵煊,褚鹦深以为然,而且,他们做得非常好。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北徐州就变成了一处官仓充盈、不见饿殍、商队络绎不绝、集市繁荣无比的人间胜境。
一座座以褚鹦的表字明昭为名的书院拔地而起, 每年都有学者、吏目、疾医、工匠、低级军官从明昭书院里毕业,然后带着州府与书院批下来的条陈,前往各处任职。
除此之外,每年都有考试选拔人才,考中者可以直接入北徐州州府、郡县担任官员。
通过这样的方式,选拔出来的人都人才,地方治理自然通畅清明,而且,因为褚鹦在这几年里,已经把北徐州经营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所以,现在外界的人只知北徐发展得不错,却根本不清楚北徐州具体的施政细则。
毕竟,本地官员都是褚鹦与赵煊的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知褚鹦是在用迂回手段掘中正制的根,但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多说什么;而外地人……整个北徐上下一心,只会让他们看到褚鹦想让他们看到的地方。
赵煊麾下的骑兵步卒,也因财富充裕换了装备,全都换了玄色新甲,故而名之为玄甲军。而水师那边,因为每每出海,都悬挂五色鹦鹉旗,故而名字为神鹦军。
施政政策可以隐藏,军队却无法对外隐藏。
拥有这么大的一支军事力量的褚鹦与赵煊,也开始步入朝廷的视线。北徐州这块边陲飞地,也渐渐变成朝廷以及南梁各大世家眼中的重镇。
只是,让他们感到可惜的是,褚鹦与赵煊绝非易与之辈,这北徐州,也变成了诸如豫州、西南三郡、两广等独立王国,京中世家,但凡想要对北徐伸手的,基本上都在半路上“暴毙”了,而褚鹦与赵煊在动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京城,可谓谨慎。
“以金生利,以利富民,以富养军,以军安身而立命。如今,我们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赵煊坐在堂中,笑赞褚鹦道:“庸者得此金银,只思享受,但阿鹦你却计谋深远。若无阿鹦,北徐州又怎能打破各地发展着发展着,就产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惨剧的怪圈?”
褚鹦却道:“若无阿郎斩草除根,荡平妖氛,达成今日结局,何其难也?”
“得到金银,我心里欢喜,但也知道,这金银并非只是钱帛,而是上天赐予你我兴业建功之本。”
“我只盼着,百年之后,世人言我北徐,不在金银之足,衣冠之美,而在军伍之强盛、谷粟之丰盈、舟车之通达、黎民之晏然。若如此,你我夫妇,必然青史流芳。此等殊荣,何人不贪求,不艳羡?”
立言、立功,这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都渴求的功业,褚鹦与赵煊汲汲营营,除了渴求权势、希图自保外,对青史留名一事,未尝没有渴望之心。
天大寒,外面滴水成冰,而在郯城州府后衙内,银骨炭熊熊燃烧,鲸油灯明亮如昼,正值盛年、精力充沛的夫妇二人下衙后对饮,却是豪情万丈,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时间匆匆,岁月无情,转眼间小桥已经长成了大孩子,褚鹦特意为其聘请了好几个老师,教他文武百艺。
与小桥相处的人,不再只是温柔风雅的阿母与英姿勃发的阿父,也不再只是笑着捏他脸,叫他小桥或是乳名阿龙的阿姨们,而是增添了许多叫他赵郎君,或是大名赵松的北徐幕僚与同龄的郎君、小娘。
他长大了,要努力学习,要出门交际。
虽然有些累,但他对此很感兴趣,也很有天分,并且斗志昂扬。
对赵松来说,阿父阿母摸他头夸他真棒,就是最好的激励与礼物。
赵松长大了,旁人对他的称呼从小桥变成了赵松,与此同时,朝廷的年号也从康乐变成了凤德。
至于朝廷的年号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京中权力斗争愈发激烈。而在这场斗争中,太皇太后与外朝撕破了脸皮,凭借酷吏的统治,暂时占据了上风。
太皇太后占据了上风,年号自然就变成宣告她取得胜利的“凤德”了。
而若细论京中的斗争,还要康乐十四年说起。
康乐十四年时,小皇帝十七岁,已经到了大婚的年纪。
此前,太皇太后不肯还政的理由,就是皇帝没有大婚,尚未成人,只消读书学习,培养亲理朝政的成熟心志,并借此牢牢地把持着朝政。而在太皇太后开始服药后,宫内之人就不再尊称太皇太后为娘娘,而是讨好地管太皇太后叫神皇陛下、圣人等称呼。
就连褚鹦这个在边陲的人,都被竹瑛写信提醒,要在奏折、密信里改变称呼,不要再称娘娘,而要改称圣人。可见宫内的谄媚称呼,在建业城内必然已经人尽皆知。
随着小皇帝年龄的增加,原本内外朝间原本因为皇帝顺利出阁读书,太皇太后退了一步而产生的短暂和谐,彻底灰飞烟灭了,而宫内昭显太皇太后野心的称呼,更是引来了外朝的极度不满。
毫无疑问,小皇帝是非常想亲政的,在年龄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外朝的人接触过,正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加油鼓劲,外朝的人才坚定了要与太皇太后作对的决心。
而小皇帝、何后母子与太皇太后关系破裂的根源,也正是因为皇帝为了出阁读书与外朝接触一事。在这件事之后,小皇帝的确获得了出阁读书、接触朝臣的权力,但身居内宫的何后,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小皇帝好几次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和皇祖母争了,但何后不许他放弃。
她对儿子道,她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却甘之如饴,只能把老太婆熬死,他们迟早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她甘心忍耐,小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恨毒了太皇太后,只把太皇太后当做窃取他权柄的小偷,恨不得教虞后这个老太婆登时就死掉才好。
此时此刻,小皇帝全然忘记,当初,是太皇太后把他扶持上位的。
在小皇帝心里,他有资格夺取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利。而且他觉得,他就像汉武帝一样,未来一定能从太皇太后那里成功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