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阿父可是很想你的,只比想你阿母差了一点点而已哦!以后阿父哄你玩,读书给你听!等你长大了,阿父带你去练剑、骑马……”
看到这副场景,阿谷笑着理了理瓷瓶里的桃李花。
夫妻和合,父母怜子,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画卷了。
娘子她,一定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的。
第114章 野心勃勃
得到赵煊这位副指挥使全力支持的北徐州刺史来了, 北徐州府衙也终于开门了。
某些手脚还算干净老实,对赵煊投得也快的地方豪强,也熄了入仕北徐州州府的心。
新任州牧褚夫人, 怎么过来上任,还自带人手啊!
他们就算想投诚, 人家也不需要许多人啊!
顶多就是为了梳理地方, 用上一些他们的人, 但估计这个人数, 必然比他们原本设想的人数少上许多。
得知这个悲惨的事实后,北徐州地方豪强欲哭无泪, 但被赵煊收拾了一顿, 见到那些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其对地方影响的人家与不老实的人家的下场,他们便是欲哭无泪, 也不敢说。
谁知道赵某会不会再收拾他们一顿?
他们可不想因言获罪!
毕竟他们可不是南梁的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 南梁的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 还能用名声与大义倒逼赵煊善待他们,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赵煊打下来的北地降民。
赵煊想收拾他们,南梁朝廷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这,也是这些人比耗子还老实的根源。
因为家族势力小, 没能大肆欺压百姓, 也没能做上北朝的官, 从而保下一条小命,这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这北徐州的官,能当上固然可喜,做不上也无所谓,他们断然不能主动把把柄送到赵煊手里, 让人家收拾他们的。
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地方豪强都很老实,而褚鹦从侍书司带过来的老人,都是跟着褚鹦做惯了处理政务与政斗的事,虽然不能独挡一面,但在褚鹦的带领下,处理北徐州编户齐民、分发土地、打压豪强、排除异己等事务,还是十分得心应手的。
周素和杨汝这两个心腹,都得到了褚鹦的重用,纳入幕府,分别做了她这位刺史身边的主薄与校书。
而将作坊,也在沈细娘与陈萍的带领下入户河畔处的庄园,开始继续她们在京中未曾完成的工作。
比如说,种子的杂交,比如说,水车的改造,比如说,怎么烧制出更好看的瓷器,比如说,怎么在花费物力不多的情况下,制作出没有苦味的盐巴。
技术的进步能带来更好的产品,而这些产品,或是利国利民的良器,或是能带来巨额利润的珍奇,都是极其难得的好东西。
这些年来,光是走私瓷器的进项,就足以养活将作坊了。
所以褚鹦对将作坊的研究经费与娘子们薪酬,都非常大方,只盼着这些擅长她所不擅长的事务的娘子们,能取得更多的进展。
事实上,在新式织机上尝到甜头后,褚鹦就让将作坊把主要精力放到耕织技术的革新上。
一来,这对黎庶来说,是有利的事;二来,利国利民的功绩是她们这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那些世家男人晋身之路、手中权力的保障,不想日后被人抹黑,就要做出世人都做不出来、也无法抹去的功绩。
高产的粮食,就是这样的功绩……
反正她们不缺钱花,做些不赚钱的研究,负担也不算重,而且像瓷器那样的奢侈品,也没必要总是出新品,毕竟新样式出来了,旧样式就不值钱了,这可不太划算。
而若不想通过这样堂皇的方式保证自身的安全,就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了,南北割据、天下动荡,这是大争之世,若能一统华夏,必为当世之英雄,褚鹦能感受到,朝野之中,怀揣这样隐秘想法的人,必然不在少数。
汉末时候,司马氏已经给他们打样了。
自此以后,哪里还有毫无野心、只思忠君靖难的忠臣呢?
赵煊骨子里,就写满了这样的野心,褚鹦能感受到,而且她心里清楚,这样的野心,她未尝没有,但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们必须学会忍耐。
“秦末天下大乱,众义军逐鹿中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王巨鹿大盛豪杰响应,最后却是刘氏代秦,得汉家四百年天下。”
“汉末诸侯并起,三国并立,袁绍、曹操、刘备、孙策,哪个不是天下英雄?最后却是司马氏立晋;及至晋朝末年,先有桓氏野心勃勃,后有北府将领造反,可得天下的,却是一开始半点都不起眼的本朝太/祖皇帝。”
灯火葳蕤,揉皱了夫妻二人的眉眼,他二人待在室内,大门紧闭,室内没有半个仆役侍女随侍,在北徐这片被赵煊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界,小夫妻议论的内容都变得胆大起来,竟然谈起了农民起义与宫廷的往事。
这个话题,是一向头生反骨赵煊先挑起来的;而褚鹦给出的结论是,他们务必要学会蛰伏和忍耐。
“自古为王先驱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在积蓄起能立一国的力量前,只消做大梁忠臣。我们得让朝廷相信,你是没有反心的陶侃,而不是野心勃勃的桓温,做出头鸟,除了短暂风光几年外,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阿鹦,我受教了。”
赵煊挨着褚鹦,听她说这些话,看她眼睛里跃动着的、如同烛火的光芒,眼里漾满笑意:“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是个不安分的人了?”
把心中那点子幽微难言,甚至都不敢跟阿父赵元英讲的心思讲给妻子听后,赵煊心里松快许多,身上的气质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不是个好人,还脑生反骨,甚至还想静待良机图谋权要,若天下安然,我才会安心做南梁的将军,若天下生变,我可能就要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荆棘之路,阿鹦,你就不怕吗?”
褚鹦朗然一笑:“弄险?阿煊,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心肠慈悲的小菩萨,是精明能干的女相国,是他可怜可爱的爱人,是潇洒的执夜光杯饮葡萄酒一书成诗十首的才女,是老天爷怜他在人间孤苦,赐给他的,天仙转世的宝贝老婆。
褚鹦:……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她也不会分身呢!
她敲了敲她那一看她,就戴上八百层滤镜的丈夫的脑袋:“你喜欢弄险,我亦然如此,若我不喜欢弄险,当初,我就不会与太皇太后娘娘说‘请诛简王’。”
“你脑生反骨,我亦然如此,若我不脑生反骨,是个安分的人,我怎么可能要去你们男人的世界里争夺权力?我手下那些精明能干的娘子们,又怎么可能服我?”
她握住赵煊的手:“阿煊,你心怀大志,我必然帮你;就像你包容我、帮助我一样。”
“我知道的,你爱我,我手下不是没有得到夫君支持的侍书,但她们的丈夫,多是不受重视、无甚野心的世家次子,而且,就算是他们,处在与你相同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为妻子争夺北徐州州牧的位置。”
“你托举我,我又怎能不托举你,扶持你呢?”
赵煊的嘴角翘了翘,褚鹦看着可乐,凑过去亲了亲他的梨涡,赵煊的嘴角扬的更高,而褚鹦语气笃定地道:“你只管练兵打仗,与朝廷周旋,至于军费物用、黎民民政、打压豪强等事,我必然能够做好。你为我筹谋来方伯之位,我自然不辜负你的苦心。阿煊,你我,只消静待天时即可。”
“阿鹦是我的郗夫人,也是我的诸葛孔明。我能娶到阿鹦,真是侥天之幸。你不必感谢我为你筹谋方伯的事情,夫妻一体,又何必言谢。”
“阿鹦,我知道你的抱负,又怎能让你局限于后宅方寸之间。你非常人,我亦非常人。我们家阿鹦,名字虽然是鹦鹉,人却比百鸟之王凤凰还美好,凤凰的五德,阿鹦哪样都不缺!我怎么忍心,让你藏锋隐芒,不展露光彩呢?”
“日后,我们夫妻同心,必然能够建立一番事业。你理解我,我真的好快活。”
她是这样有野心,他亦是这样有野心。
她是这样有条理,他没她冷静,但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擅长处理政务,他擅长带兵打仗,而对对方精通的领域,他们两个,也不是一无所知。
在梳理好北徐州军政事务后的第一个休沐日里,这对夫妻待在放了冰鉴、背阴的花室中,周围是牡丹月季、兰草海棠,说出来的话、吐出来的心意,却与闲适、风雅无关。
他们都是野心家,骨子里是狐狸般的狡猾、豺狼般的凶狠,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相互理解,才是志同道合的夫妻。
他们是天生一对。
继在京中经营名声、做好差事,好抬高夫妻二人的名望,把他们的小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后,已经有了孩子,脱离建业的金丝笼,抵达北徐州这块被赵煊清洗成白纸的天选之地后,他们夫妻二人,又有了新的共同目标。
若天下晏然,他们要做地方的权臣。
若天下生变,他们要闷声发大财,待到时机到来之刻,便入乱世逐鹿,或生,或死,或大罗升天,或直坠地狱,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在当下,只需做好当下的事,默默地积攒力量。
需知,机会只会留给做好了准备的人。
月上中天,秋桂芬芳,转眼间就到了秋日。
此时,赵煊已经从京中献俘领赏,对着君王与朝廷表完了忠心,从建业回到徐州,并且在南徐州巡防完毕,回到郯城了。
而褚鹦,亦是彻底梳理通北徐州的民政事务,给军户、流民分好了田地,重新设定了地方法规与税率,并把将作坊研制出来的新式织机、水车、农具等物,推广了下去。
而在这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就要做一件犯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了。
比如说开一家书院,然后通过考试的方式,给幕府招徕人才什么的……
他们是真的很缺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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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郗夫人是王羲之的夫人,两人夫妻恩爱。
第115章 天地众生
褚鹦与赵煊夫妇心中想要举办的科举考试, 在褚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第二年春天里正式开始。而这次考试,正是南梁有史以来第一场正式的,男女都积极参加的、通过考试的方式进行的抡才大典。
考试试卷是褚鹦与赵煊翻遍经典后, 精心拟定的题目。考试内容分为经义、策问、百技、律法、算学、兵论六项,每项考试内容占二十分。得八十分以上者, 可入幕府, 由褚鹦与赵煊授官于刺史府或指挥使司。
此时此刻, 褚鹦、赵煊帐下, 最重要的官职,诸如参军, 长史, 已经被褚鹦的亲信周素、杨汝与赵煊的亲信李汲、崔定等人占据。余下稍微清贵显要的职位,也被交易给京中关系好的世家。而剩下来那些, 分配给考试选中人才的职位, 品级不高, 并不引人注目,但对地方民政来说,却十分紧要。
北徐州是新收复的土地,劝农、分田、教学、度支、录舆鱼鳞黄册, 处处都是缺人的, 被赵煊彻底清洗的北徐州府衙里, 自有无数职位虚位以待,不过,就算没有职位了也不要紧,褚鹦名下产业极多,亦需要得力的门客帮忙打理。
当然,即便官位很低, 世家依旧不会喜欢有人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掘九品中正制度的根,但现在的北徐州还有能够反抗褚鹦夫妇的世家吗?哈哈哈……有反抗能力的,如果投胎快的话,现在八成已经一岁了。
至于朝廷那边,褚鹦决定好好找个理由糊弄一下。来北徐州的世家子弟,赵煊已经敲打过了,但还是不够保险,说不定就有显眼包给家长写信告状呢!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的发生,褚鹦特意给褚蕴之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她着重讲了,她与赵煊招募的人,做的都是浊流吏目,不是清贵、显要之官,与朝廷定品之事,更是秋毫无犯。至于他们为什么通过考试择才?那只不过是他们担心北徐州豪强送来的人不中用罢了。
“蛮夷占据中原,屠戮灵秀人物,余下之人,皆是混杂异血之卑劣,良莠不齐,哪能与都中人物相比?若不精心挑选,孙女必无人可用!九品中正,乃我褚氏立身之本,孙女怎会掘自家的根呢?”
“若心有异者,必是不满朝廷的安排,觊觎我家夫婿沙场烈战得来的土地。王芳外室所出,尚能虎踞西南;我乃褚氏嫡脉,为何不能为南梁镇守国门?难道是我褚家比不得他王家吗?若京中有邪异言论,还请大父执此信示以小人,我不惧也!”
褚鹦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主要就是通过捧南梁世家踩北徐豪强,让世家之人笃信她通过考试招募人才,只是权宜之计,再通过表达对枝繁叶茂且与她有仇的王家的不满转移视线,褚蕴之收到信后,一眼就看出了孙女打的算盘,对褚鹦口中的权宜之计,并不十分相信。
但褚鹦是褚氏女,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总要帮一帮可以与褚家守望相助的孙女,要知道,东安郡能被定远经营成褚家牢不可破的大后方,靠得就是赵元英这个亲家,褚鹦离京后,又把侍书司的势力交给了曹屏这位褚家儿媳,身为祖父,褚蕴之又怎能不装聋作哑、投桃报李呢?
所以当外人来问北徐州的事情时,褚蕴之就直接掏出孙女的信给对方看,又开始抱怨王典打压孙女,抱怨二王连宗后不把旁姓相公放在眼里,进而模糊外人的视线、堵外人的嘴,超标准地完成了褚鹦这个孙女的请求。
还别说,褚鹦对京中“人上人”们的心理把握得还真不错。
虽说有一部分眼明心亮的实干者,发现了褚鹦搞得这一套可能会对九品中正制产生巨大的冲击;但更多的人,潜意识里还是瞧不起蛮夷伧子,又嫉恨王家势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
看到褚鹦信里立场鲜明的华夷之辩与褚蕴之的精彩表演,他们居然真的信了褚鹦那冠冕堂皇的“权宜之计”。
是的,我们就是最高贵、最正统的汉人!
那些血脉里掺杂了鲜卑、蒙古、羯胡、杂胡的豪强,统统都是不入品的家伙,怎能随便通过推举,就和他们并驾齐驱呢?
褚刺史唯有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筛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充作吏目!
高贵的郎主郎君们表示,即便是南梁的小吏,也需混血伧子中最优秀的人才能勉强担任!至于其他草包一样的人,哼,他们连南梁的府衙都不配进,更别说来到南梁的政治体系里当官做宰了!
在更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华夷之辩的话题的掩盖下,北徐州举办“科举”考试招募吏目的热度自然就下降了。而褚鹦通过考试招募的人,自然有不少人做的是品级官,而不是小吏,但这些事,就不用跟朝廷,也不用跟祖父汇报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褚鹦还是做得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