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建山同意了,于是季老夫子便开始上午教沈崖,下午教元溪。
元直去书院后,沈崖在元家更加无所适从,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既然元伯伯让他念书,他便一心念书,尽管他并不喜欢。
他喜欢练武,自小便跟在担任团练教头的父亲身边,学了不少武功招式,摸遍了十八般武器,打起架来,比他大几岁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自从父亲旧伤复发去世后,他就不想再耍枪弄棒了。
已经寄人篱下,更不能让人看不起。沈崖立志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来。于是他不仅按时完成课业,而且日夜苦读,誓要赶上同辈学子的进度,勤勉异常,连一向严苛的季老夫子都夸赞不已。
与此同时,他的小同窗元溪就遭殃了。有这么个好学生作为对比,季老夫子常常对她的功课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拿沈崖来比她,说人家如何如何刻苦,布置七分的任务,他能做到十分,而元溪又是如何如何惫懒调皮。
一天,季老夫子正在听元溪背书,突然肚子作痛,而沈崖刚好路过。季老夫子便赶紧叫住他,来替自己检查元溪的功课。
他面无表情,听元溪结结巴巴背了半天。许是觉得他比夫子好说话,元溪红着脸,开口让他帮自己蒙混过关。
他未置一词。她却当他默认了,欢欢喜喜地走了,结果第二日,便被得知真相的季老夫子在手心打了三板子,红肿一片。
被打的时候,他远远看着,知道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元二小姐,此后怕是要更加讨厌他了。
果然,不久后,沈崖便突然发现有人时不时跟踪自己,他注意了几次,来来回回都是元溪身边的小丫头。
那时沈崖时不时去元宅北面的小山坡上,一来是散心放松,二来是强身健体。发现元溪命人跟踪自己后,沈崖去的次数不减反增。
一日季老夫子休假,沈崖吃完早饭就去了后山,没走多远,便发觉跟在自己身后的多了一人。他微微一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跟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图什么,不给她们一个教训,还真的没完没了了。
沈崖在山上左拐右拐,突然消失在树林里。身后
的两个小姑娘不仅把人跟丢了,自己也记不得回去的路了,仿佛两只迷路的蚂蚁团团打转。而沈崖绕了一圈,又回到两人身后,准备看热闹,结果发现其中一人竟是元溪,还有一个好像是叫白术。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现身,而是悄悄尾随其后。直到那两人越走越偏,突然元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的心才提了起来。
白术趴在地上大喊大叫。沈崖看明白了,元溪大概是掉坑里去了,于是赶紧过去,把元溪拉上来。
小姑娘的脚踝扭了,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泥土,还一个劲的训斥他,说他不怀好意,戏耍她们,害她迷路,害她踩坑崴脚,还说一定要告诉爹娘,要好好教训他。
沈崖一声不吭地背着她往回走,白术跟在一边。等元溪累了,不再嘀嘀咕咕,他又在灌木丛里看到几簇红通通的浆果,便摘了下来递给她。
元溪没见过这东西,还以为是什么有毒的果子,脸色登时大变。
白术赶紧告诉她这是覆盆子,好吃的。她这才放心送入口中,酸酸甜甜的,还挺不错。
元溪吃光了沈崖摘的覆盆子,仍是气鼓鼓的,对他说别以为拿野果就能收买她,她才不会在爹娘面前放过他。
沈崖冷冷地回了一句,随便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心中还是隐隐忧虑,倒不是怕被赶出去,而是不想看到元伯伯失望责备的眼神。
回到家后,他忐忑了一天,没等来元家长辈的责备,反而是平日对他不冷不热的元伯母来了,特地感谢他把元溪背回来。
沈崖这才明白,元溪没有真的去告状。
想想那天她娇蛮不讲理的样子,他不禁失笑,原来只是个装腔作势哈气吓唬人的小花猫。
——
次日,元溪又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身上的酸痛好了不少,但还是筋骨疲乏,没什么力气。好在茯苓告诉她,今日会有两个女先儿上门弹词唱曲,这才展颜。
巳时,两位女先儿如约而至,一个叫云娘的抱着琵琶,一个叫秋心的抱着三弦,两人皆是容长脸,年纪约莫在双十上下。两人见主人家出手大方,皆是铆足力气唱了半日,直到未时方才告退。
两人从正院出来,秋心因去小解,云娘便在原地等她,不料迎面走来一个男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见来人年纪轻轻,仪表不凡,云娘暗忖,看来这就是沈将军了,于是低头作了个礼。
沈崖看见家里多了一个抱着琵琶的陌生女子,便问了句。
云娘便将缘由不紧不慢地道来。她声音甜美动人,便是寻常说话,语调里也像带着钩子一样。
沈崖听罢,沉吟半晌,“你先不要走,到前头那方亭子里等我。”说罢就走了。
云娘喜不自禁,一双眼睛在他高大的背影上留恋不去。正巧秋心来了,见她发呆,便问出了何事,云娘也不隐瞒。
秋心听了,劝道:“我俩今日是来给这家夫人献艺的,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云娘:“可不是我瞎说,明明是那沈将军有意勾搭,他含情脉脉往我身上看了好几眼,还让我去亭子里等他。若非如此,给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乱勾搭贵人。”
秋心:“莫不是你看花眼了?他一个将军,怎么会勾搭你?我劝你歇了这份心,免得坏了名声。”
“哼,青楼女子也有飞上枝头的,凭什么我不能?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卖艺?倘若人家对我无意也就罢了,既然叫住了我,我争上一争有何不可?”
秋心见她一意孤行,叹道:“那你自去吧,反正沈将军叫的不是我,我先走一步。若是惹祸上身,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云娘道:“姐姐放心,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我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
说完便径自往那亭子里去。
云娘在亭子里坐了好半天,沈崖方才来了。
他一进来,便背着手望向亭外,问道:“今日你们都给夫人唱了些什么?”
云娘顿了一会儿,答道:“唱了《珍珠塔》《断钗传》,还有《玉蜻蜓》。”
“都是些什么故事?”
云娘笑道:“不过是些儿女情长才子佳人的故事。”
沈崖眉头一皱,“这《断钗记》名字倒怪,讲的是什么?”
云娘见沈崖一来,只问些不着四六的话,没有半分勾搭自己的意思,顿时心灰了大半,也无意再撩拨他,便只老老实实答道:
“讲的是一个姓张的千金小姐所嫁非人,遭受种种折磨后,与夫家断钗和离,重新觅得良缘。”
说完,亭子里久久无声。
云娘心惊肉跳,莫不是这《断钗传》犯了什么忌讳?早知如此,她就该跟秋心一道走!
她强笑道:“这曲目是夫人亲自点的,我们唱完,夫人还给了不少赏钱,说是今日最得心意的便是这《断钗传》。”
第22章 婚后日常(十)
元溪听丫鬟说今日沈崖回来得早,却满府不见他的踪影,晚间回房拉开帐子,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床上。
他不应该睡在他的罗汉榻上吗?
“起开。”她居高临下道。
见他充耳不闻,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崖却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一样,任她如何呼唤,推搡,都是一动不动。
元溪气得踢了床腿一脚,转身看到桌子上尚未收拾起来的文房四宝,灵机一动,拿了一支羊毫笔,见砚上墨汁还未干,便狠狠蘸了一笔。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头跟前,看着那张俊朗又可恶的面容,嘴上露出一抹坏笑。
她运转手腕,快速在他额头上刷刷几笔,见底下的人仍是毫无动静,心中惊奇:
难道不是装的?他真的睡着了?
哈哈,睡着了那不是更好?她想怎样便怎样。
思及此,元溪又在他左右脸颊上细细写了两个字。
让你欺负我,看你明天怎么见人!
元溪看着被自己糟蹋的俊脸,犹嫌不足,见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便转换阵地,在床边蹲下。
在他手上写个什么呢?或是画个什么?
元溪一面想着,一面轻轻拨弄沈崖的左手,使其掌背向上,平放在床上。
他的手好大啊,比她的大好多。
指节这么长,又这么直,骨节分明,像竹子一样。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就是这样的手,之前对她又摸又抱。
元溪愣愣看着,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迟迟没有下笔。
恍惚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驱散脑中那些片段,执笔在他手背上画了起来。
她要在他手上画一条蛇。
丑陋的阴险的恶毒的大坏蛇。
少顷,手背上出现了一只恶形恶状的蛇头。
接着要往手腕处画蛇的身子。元溪掀起沈崖的袖子,往上慢慢地拽,让他小臂露出来。
突然她愣住了。
一道褐色的狰狞疤痕横在他的手肘下方。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沈崖刚回来时,在兰月馆门口与自己说了几句话。
他说自己左臂受伤,晚上不时作痛,说的就是这个吧。后来他再也没提,也没叫过痛,她便忘了此事。
元溪正出神,那条手臂突然动了,从她手下迅速抽走。
“玩够了吗?”
沈崖起身,淡淡问道。
元溪唬了一跳,扭头看他,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便是他再怎么沉眉肃目,脸上顶着这三个大字也是相当滑稽。
沈崖任她嘲笑,径自下床出去,只留给她一个孤傲的白色背影。
他在净房里一个人搓洗了半日,用了一遍又一遍皂角,脸搓得通红,甚至都快搓破皮了,还是洗不干净。
脸上仍有三个浅黑色的字迹。
额头上隐隐是一个霸气的王字。
如果只有这个字就好了。那样别人看到他,或许还以为是虎妖现世。
加上左右脸的两个字,就显得格外鄙陋不堪,愚蠢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