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说:“要做成一件事,本就不易,要是你连这点毅力也没有,那以后就不要再找我说学剑的事了,好好去习字。”
“我明白了。”勉勉只好继续扎马步。
让女护卫守着勉勉做基本功后,元羡让贺郴继续对自己说说河北、燕赵当地的具体情况,有什么风俗民情,贺郴不得不多少讲了一些。
待回到当阳县,元羡便将给燕王的回信交给了贺郴,又重赏了贺郴及随他而来的六名兵士,让他们第二日再出发回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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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抓到的所有贼徒,主犯被关在县中县主府,其他从犯都被带去了县主庄园东坞里,东坞有专门的牢房。
这些人在当日便再次又被审问了一番,这次审问县主没有参与,由元锦组织人手根据县主的意见审问并记录。
元羡又赏赐了随她回来的鱼娘,并把她安排到绿桑坞去,给她提供了住处,让管事为她安排工作,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先试试,并不拘束她,最后作何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因县主庄园出产,多数可以运出去贩卖,所以可以给庄园治下之民不低的工钱,鱼娘自是高兴,决定留下来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靠此致富。
元羡拿到了姜禾的供词,供词承认是她杀了胭脂等五人,但她是受柳玑指示这般做的,柳玑命令她这样做的原因,则是长沙王身边的护卫让南郡郡守的这几名姬妾陪侍,玷污了她们的清白,为了长沙王和南郡郡守的名誉,才杀了这几个当事人。
里面详述了姜禾的杀人过程,说她们携带的一种茶叶里有毒,姜禾怀疑这带毒的茶叶有可能是想被用于毒杀县主,她将这种带毒的茶叶和县主府里送去的茶叶对换,胭脂等人没有发现,自己煮了茶吃,就中毒了,不过那毒要毒死人,却要很长时间,她等不得那么久,就绞杀了她们,让她们少受苦楚。
元羡看着这供词,拧紧了眉,又让人去确认胭脂等人带到府中的茶叶,是否真的有毒,用老鼠做了实验后,发现其中一部分的确有毒,但是毒性并没有特别高。
元羡让人把这供词誊抄了副本,送去了县府衙门,因杜县令急急赶去江陵城见李文吉,没有在县衙里,于是这个供词被送到了县尉手里。
前天晚上,在县主府中被杀的五人尸首正放在县衙的敛房里,待县令去郡城请示过郡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五具尸身。这是县令的意思,因为要按照元羡的意思送五具尸身去郡守府给郡守添堵,县令觉得不可取,于是阳奉阴违。
到如今,这案子在短短时间里,倒是破了。
只是,县尉看着这份供词,实在觉得头大。
要说,这事按着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这份供词的姜禾斩立决便行了,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但是,这姜禾还在县主手里,连供词都只是抄本,看来县主是不会把这个犯人交给他们的。
县主自作主张自行审问姜禾,还把罪犯捏在自己手里,不止如此,据说她的船带回了数十劫走她女儿的匪徒,这些匪徒也被关到了县主庄园里的牢房里去,这些,都是不容于法的,但是,如今“大族豪门与皇帝一起治理天下”,就当阳县里,没有哪户豪门没有自己的私牢,各大庄园与各户豪门内部也几乎都是自治,一般事情是不会让县府去管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县令回来,怕是也没法去县主处把罪犯带回来。
县尉收到这供词,也不可能去县主处要人,但在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去了县主府拜访。
县主没有及时接见他,县尉只得在前堂里等着,他倒并不觉得是县主故意晾着他。
县主乃是女子,女子要见人,总要先梳妆打扮一番,这比较耗费时辰。
元羡这时正在关押柳玑的房间里。
对于元羡问她姜禾受她之命杀掉胭脂等人的事,她供认不讳,说她们作为李文吉的后院女子,陪侍他人,被人玷污,本该当场自戕以死明志才对,只是当时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她才没有做这等要求,后来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们自戕也是应该。
而对于元羡问到从胭脂等人的行李中搜到的茶叶有毒一事,柳玑则不肯承认,说她并在不知道此事。
元羡冷眼看着柳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在供词上签字按上指印吧。”
柳玑对此事并无羞愧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元羡说:“既然你是这件事的主使,杀人偿命,你当是接受的吧。”
柳玑不接受,说:“夫人,你是郡守之妻,理当维护郡守名誉,这事由我安排了,你却来定我的罪,你不能这样做。”
元羡冷笑道:“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李文吉能有什么名誉?”
柳玑只觉得难以置信,元羡不过是前朝县主,对新朝来说,完全是罪臣之女,李文吉没有和她离婚,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但她却总是诋毁郡守,她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那些都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道:“长沙王那个老匹夫,胆敢让你等来带走我的女儿,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柳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呆呆看着元羡。
元羡道:“别以为长沙王会保你,男人最是无情,你在他心里,说不得不如身边一匹马。你维护他们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是他们可以无情待你的利刃。不需要我出手,说不得李崇执和李文吉这对叔侄,杀你时,比我还利落。”
“不会这样。”柳玑因元羡这话恼怒非常。
元羡说:“不管会不会这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羡转身走了,柳玑呆滞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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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关押犯人的小院出来,清商对元羡说:“县尉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元羡说:“好。”
元羡去前院见了县尉,此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在夏日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元羡从树枝上掰了一朵重瓣大栀子,拿在手里,跪坐在屏风后,对县尉说:“县尉有何事,如此着急来见?”
县尉就着天光看着屏风上县主的影子,道:“下臣看了那份供词,但那供词也可能是姜禾为脱罪捏造的嘛。”
元羡说:“是啊。这些匪徒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我也不是很信她,所以又审问了郡守府后宅的管事柳玑,柳玑也承认了,说的确是为了郡守的名誉着想,才吩咐姜禾杀了人。”
县尉默然,元羡又说:“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想来县尉你也看出来了吧。”
“呃,这……”县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供词里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就是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居然假扮成郡守府的护卫,一路北上。除此,便是长沙王身边的近卫并不把李郡守放在眼里,不然做不出玷污李郡守身边美姬的事。
元羡道:“这件事,可见是长沙王瞒着我那夫君做下的。”
在元羡看来,李文吉身边恐怕有不少是长沙王的人,李文吉说不得自己都被架空了。
此时再看县尉的反应,便可以知道县尉是既不敢得罪长沙王,也不敢得罪李文吉,对于这件事,杜县令恐怕都不敢出头,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只想装聋作哑。
元羡说:“如今郡里情势如何,想必你是明白的。”
县尉额冒冷汗,说:“下臣明白。”
元羡说:“好。如今天色已晚,我一妇道人家,不便再留县尉你,你先回去吧。这次这件事,你要如何应对,想必你心里有数。”
县尉心事重重,行礼告退了。
待出了县主府,县尉坐上牛车,回头看掩在夜色里的县主府,只觉得里面幽影重重,越发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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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县主府便又忙了起来。
贺郴带着人向县主辞行后,便出北城门,一路北上回洛京去了。
元羡昨日便对府中做了安排,这一早送走贺郴后,她便在部曲的护卫下,乘坐牛车往江陵城而去。
勉勉也想跟着她去江陵城,被元羡拒绝了。
“待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让人回来接你。”元羡这般说,稳住了女儿,她这次去江陵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自然不能带着女儿冒险。
不仅不带女儿,还让元随把勉勉等小孩子都带回了绿桑坞,并交代元随守好庄园。
绿桑坞有很强的防守能力,里面又储存有不少粮食,即使有军队去攻打它,它也能够坚持几个月。
元随本想随她一起去江陵城,说他每年都到江陵城办事,由他陪着去,自然可以更好地安排事情。
元羡说:“我到了江陵城,恐怕不会去住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而是要住到郡守府里去,你随我入郡守府不方便。”
元羡自然知道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和李文吉分居住到当阳县后,她身边元随等几个干事得力的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种谣言,不好澄清,而且越是去澄清,说不得传播范围越广,只得无视。
再者,李文吉身边姬妾如云,孩子都生了不少,每日过着笙歌燕舞的日子,自己身边就真有面首,又如何呢。
是以,元羡对那些谣言,其实也不太当回事。
不过,虽是这般想,她回江陵城后,住在郡守府,元随跟着,便有些不方便。
又有另一个原因,她对元随说:“守住庄园也很重要,勉勉就交给你看顾了。”
元随知道勉勉是元羡的命根子,她把勉勉交给自己,又把守护庄园的任务交给自己,自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当即说:“县主您放心,属下定然誓死不负所托。”
元羡又说:“秋收也是大事,你要好好安排。”
“是。”
元羡这一去江陵城,要带走不少护卫部曲仆婢,元羡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人也多要身兼几职,例如护卫部曲在秋收之时,不操练就要去帮忙抢收粮食,仆婢也要负责各项杂事,她身边的几个能力强的大管事,例如清商等人,还得负责管理庄园的部分事务,这些人随着元羡一走,留下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事接过去,就会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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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的牛车在清晨驶离了当阳县,南下前往江陵。
她本来既可以乘船去江陵城,也可以骑马去,不过,为了走柳玑他们一行走过的路,她便定下了乘坐牛车。
不过,这次随她去江陵城的人不少,又带着颇多行李物资,便又分了一部分人乘船,大部分物资则由船运去江陵。
这一行,共有十几辆牛车,数十人,一看就是士族出门。
车队从县城城门穿过,便费了不少时辰。
虽是乘坐牛车,但车队出城后,元羡就从车里出来,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走路,步行前行。
身边几名婢女便也陪着她走,边走边聊聊如今府里的事务、县里各处的闲言闲语小道消息,以及从郡城里甚至是京里传来的一些消息。
府中和县中各大士族庶族都有往来,府中的仆婢们日常也和城中百姓结交,元羡很喜欢听各种消息,既能了解世事,又能打发时间。
走一阵,聊一阵。
路边的风景优美,天高云阔,稻、桑、豆苗、芝麻、甘蔗栽种在田地里,稻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空气里飘来稻花的香味,有种虽燥又满足的感觉。
只有没有战争的时候,才有这样美好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并不易得。
在元羡住到这里来后,这里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大战,不过是有山匪水匪而已。而只是山匪水匪,元羡培养的部曲便能对付。
曾经,在秋收之时,山匪水匪远远跑来劫掠,元羡带着部曲,骑着马,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斩杀在田地里、在路上、在庄园外。
后面几年稍许安定,都是因那些杀戮而来。
元羡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骑马从这条路上跑过的场景,当时,路没有这么好,路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庄稼。这些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组织庄园修路、修水渠、发放更好的粮种才有的结果。
路上也遇到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因这才刚出当阳县,周边百姓多认识昭华县主,即使不认识人,也认识华盖徽记,不少人会远远对她行礼,还有胆子大的妇人,直接上前来行礼,甚至还和元羡闲聊几句,元羡若是有果子或者肉脯吃,便也拿些给她们同吃。
一路走走停停,当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这处在当阳县和江陵城中间的驿站,不算太大,住不得元羡这么大一个队伍,是以只有部分人住进驿站里,剩下的人则住驿站外的旅店或者住在牛车里,部分人又要轮岗护卫。
这近百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羡住下后,便请了驿吏前来相见。
这驿吏往往全家都住在这里,因是县主召见,驿吏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回了话。
这些驿吏人家,负担不轻,元羡在此住下,占用两个小院落,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人,一应物品,也用县主自带,并不让驿吏准备。
县主住进来,便让仆役搬了一些粮食、瓜果、布匹等赠送给驿吏,加之县主的仆役、护卫们训练有素,也不过分使唤驿吏,也不仗势欺人,是以驿吏对县主满怀感激。
带着妻子给元羡行礼后,驿吏又向她道了谢:“县主恩德,赠送恁多粮食布匹,老朽感激不尽。”
驿吏妻子也连连道谢,又说:“昨日县主在枝江县码头抓了水匪,又赏赐了钱财给水道上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县主的恩德,已在这一路上传遍。那些从此处经过的商贩、道人、使役等等,都在赞颂您的恩德。县主真是神仙转世!”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浪漫,笃信鬼神,女人也并不受过多约束,各类女神和道姑的传说很多,元羡虽是不受李文吉及洛京中人的喜爱,性情也不温婉,但在这里,却是受崇拜的。
元羡打发了驿吏后,便同驿吏的妻子闲谈起家常,例如粮食的价格、蔬菜的收获等等,也聊聊经过此地的人流,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接待哪些人等。
如此闲聊一阵,元羡便自然而然提到前几天的事,郡守府的人从江陵城到当阳县,途经此地,是否在驿站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