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愕然,大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呆愣当场。
他本来就没有答应和卢氏联姻,而且别说他没主动提过这种事,即使他主动提过,这事最终也还要皇帝下旨才作数,所以,他和卢氏小娘子之间,是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
他又没有向这个小女娘下过聘礼,她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呢。
被这样质问,好像他做过玷污卢小娘子清白的事了一样,再说,元羡又在旁边,她看到了这一切,燕王有些气恼,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再让这个小女娘受到更多伤害,也不能让别人误会,影响对方的名声,他只得压下恼意,说道:“承蒙卢公与小娘子厚爱,考虑择小王为婿,但小王刚丧妻不久,还在孝期,如何敢耽误小娘子。再说,卢公蒙难离世,小娘子丧父需守孝,也不是谈婚论嫁之时。”
这算是切切实实的拒绝了,虽然卢夫人早就明白会是如此,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女儿嫁给燕王,但看女儿却是对燕王有意,不由很是替她着急,不肯再让女儿说话,向燕王和元羡告罪后,便示意婢女将卢昂给强硬带去了后堂。
乘坐马车回郡守府时,元羡本意是想同燕王讨论萧吾知可能的行踪和计划,燕王却先起了话题,说:“我没有想到卢家女娘会突然质问我婚姻之事,虽然我知道卢沆有意联姻,但我从未答应过。不成想却让卢家女娘误会了,以为本会成就姻缘,却因她父亲过世,我因此悔亲。”
元羡没想到他这般在意这件事,说道:“婚姻大事,本就应该认真考量。卢家女郎性情率真,天然纯稚,非是王妃佳选。卢沆有意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计,未曾想过她的幸福。卢夫人今日同我说了,她是无意让女儿和你结婚的,一是做了王妃,便在权谋沼泽之中,二是卢小娘子从小生活在南方,恐怕难以习惯北方的生活。卢小娘子年岁尚幼,只慕儿郎年轻俊朗、位尊风流,不知其母计较之深远啊。”
元羡这话看似公允,岂不是还把燕王损了一顿,说他那个王妃之位,就是个火坑。
燕王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着仅一臂之隔的元羡,酸溜溜说道:“阿姊所思倒是深远,当初为何会想嫁给李文吉,他又是什么好人选?!”
元羡烦他总提自己和李文吉的婚事,好像自己嫁给李文吉,是做了什么很坏的选择一样,即使到如今,元羡都不觉得和李文吉的婚事特别坏,除了不结婚,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细数当年可以选择的那些男子,又想想同自己结交的贵夫人们的那些夫婿,一比较,李文吉好像又没有特别差了。
元羡不得不瞪了燕王一眼,说:“不管他好或者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直提他,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元羡发了一通火,燕王反而还舒坦了,他笑说:“阿姊说,年轻俊朗,位尊风流,是指我吗?你岂不是目光如炬,明白我的优点。”
见他笑意盈盈,倒是真的好皮相,看他要凑近,元羡便举起手里装饰性的团扇,把他挡开,心烦道:“你这样也就讨不愁俗事的小女娘喜爱。谁还能靠每天看着你而饱腹不成?”
燕王轻叹说:“不管如何,我自己忍饥挨饿,也必不让阿姊受苦。既然如此,何必不多看看我呢,至少现在还是年轻的。”
元羡一愣,心说他倒是越来越会辩论,不由被他给逗笑了。
看来燕王就是故意逗她,见她笑了,他便也松了口气,说:“阿姊,你总得多看看我的好处吧。世人又无十全十美者,我亦如此,很难让阿姊觉得我是良配,但多想想好的地方,便也多些欢喜,我只盼你开心一些。”
元羡轻轻吸了口气,举着团扇,目光安静地看了看他,笑说:“如若重回及笄碧玉之龄,我如何不会被你这巧舌如簧迷住。”
燕王说:“如何又是巧舌如簧了,只是不能更改之事,换个角度去看罢了。阿姊,你要求太过严苛。”
元羡道:“那是我的错了?”
燕王只得垂首道:“是我的错罢。”
元羡不由又轻笑起来,道:“好了好了,既然说让我多看看你,就把头抬起来吧。”
燕王抬头看她,说:“老莱子七十彩衣娱亲。我七十时,阿姊还要能这样看我啊。”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敲了他的胳膊一下,道:“胡说八道。我难道还要你尽孝吗?”
待回到郡守府,元羡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谈萧吾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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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元羡尚在灵堂里守灵,元锦前来,在她身侧耳语,说在地下暗渠里发现了一些隐秘。
元羡随着她一起出了灵堂,到一僻静处,元锦将发现的情况做了汇报。
其一是府中的暗渠一直连接到了九华苑及郡学中,且这条通道在不久前便被使用过,暗渠中有的地方留有不太明显的痕迹,且暗渠通往九华苑的支流被人故意用砖石堵塞,如果不是邵老提到有这条通道,不专门去寻找被堵塞的暗门,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通道。
元锦道:“如此一来,中秋时主上被刺杀,刺客当初极有可能还来往于九华苑与郡守府,是以才没有抓住刺客首领。”
其二是暗渠中有部分支流垮塌,他们检查后,认为有一处不是自然垮塌,而是被专门掩埋的,要检查所有垮塌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精力,但是这一处被认为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却是很值得专门检查。
元锦道:“从痕迹来看,这掩埋只像是近一年内的事。”
元羡沉吟道:“这地下暗渠里的水有涨有退,夏天涨水,会掩盖掉之前的活动痕迹,即使之前有人在地下活动,也不一定看得出。”
元锦道:“主上所言有理。从地下暗渠壁上的痕迹来看,水大时,恐怕整个暗渠都会被充满,的确会掩盖掉以前的痕迹。不过,如果地下一直有人活动,难道郡守他们从没发现过端倪?”
元羡皱眉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很难找人来证明。不过,不去管以前,从现有痕迹来看,郡守府下面在近期一直有人活动,我们居然不知道此事,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元锦道:“从暗渠各处痕迹来看,正是如此。不过主上不用太过忧心,从我们的调查看,在后宅区域没有暗渠相通,后宅区域一直较为安全。”
元羡沉思片刻后道:“不管如何,这郡守府存在各种问题,还是赶紧搬出去地好。”
元羡随着元锦去看了存在人为掩埋痕迹的暗渠区域,这不是别的地方,是在云门阁和清音阁之间,之前为了寻人,没有仔细检查这个范围,后找到了人,又随着暗渠去探查别处,发掘各个出口,是以到这日下午,才有人发现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人为掩埋的情况,由元锦来请示,是否特意检查此处。
这个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区域,从地底清理,非常困难,且存在垮塌的可能性,是以元羡吩咐直接从地面上挖。
整个郡守府里被挖的地方不算少数,多这一处,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此区域地面表层种植着一片菊花,此时正是晚菊开放的时节,菊花开得不错,为了挖开下方被故意掩埋掉的渠道,这些菊花都被挖了起来,用花盆装上,搬到了别处去。
刚刚挖了几尺土,护卫就说下方的土也是新土,这里是在近期被填埋过的。由此可见,从地底暗渠看到的掩埋情况,可能并非是从暗渠里进行的掩埋,反而是从地面进行的掩埋。
元羡在旁边看着,吩咐人去把曾经照顾过李文吉起居的几名婢女带了来,询问她们可知这处地方之前是否改建过。
婢女都道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前胡夫人在时,胡夫人管理李文吉的身边事,她们所知不多。
元羡只好又叫来几个府中老人,询问此事,这些老人,除了曹芊如今在元羡面前还有一些脸面被任用外,其他人在李文吉死后,便都被调离重要的位置打发到偏远处了。
其他人对这个地方在一年内被挖开又重新填埋之事并不清楚,只有曹芊还稍稍有点印象。
元羡遣走其他人,只留了曹芊问话。
曹芊庆幸自己在元羡回江陵后便马上追随了她,不然,如今李文吉过世,府中都是元羡做主,不是元羡的人,自然都没有好结果。
曹芊恭敬且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大约半年前的事。
在此年三月时,不知为何,这里种的桃树向下坍塌了几尺,当时是夜里,胡氏便叫人来挖了这片区的桃树,后发现下方有一处暗井。
因府中水道较多,又是在西梁皇宫范围内进行过各种改建,地下有暗井也并不奇怪,本可不着急处理,不过,当天晚上,胡氏一直就守在这里,让人把这里给填埋了,后还吩咐所有人不要再谈论此事。
之后,这里就种了菊花。
元羡疑惑问:“这里的事,只是胡氏处理的,李文吉不知道吗?”
曹芊道:“府君身居高位,怎么会理睬地上出现一点塌陷的事。也许胡氏告诉过他,但我们并不清楚。”
元羡若有所思,又问:“当时是哪些人处理了这个暗井,还有人在府中吗?”
曹芊回忆了一阵后,说:“当时胡氏都是用她的自己人,这些人都被她带走了。我虽然也被胡氏看重,却不算她的心腹。”
元羡找人来询问期间,奴仆和护卫一起挖掘,已经找到了曹芊所说的“暗井”,于是,元羡吩咐,为了节省功夫,先把暗井清理出来。
看着被不断清理出新土的暗井,元羡有了点别的猜测,问曹芊道:“胡氏离开江陵回洛京去,是她主动对李文吉提的,还是李文吉对她做的安排?”
曹芊认真回道:“这等私密之事,即使是胡氏心腹也不一定敢说清楚,妾身便更是不知了。但是,据我推测,胡氏提起的可能性更大。”
“哦?”元羡虽也有了这种推测,但还是问道,“为何是这样?”
曹芊道:“府君千金之体,身份贵重,受不得苦,胡氏在时,能将府君一应生活安排得妥帖舒适,后宅也不敢争宠闹事,府君舒心安逸,胡氏离开,即使我等奴婢也一心伺候府君,但如何能与胡氏在时相比。是以,我以为,府君有什么事要人回洛京去做,也不会想到让胡氏离开。再说,府君不是还派了陈主簿护送小郎君们回京,既然都能派陈主簿回洛京了,那也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心腹,不是非得胡氏不可。是以,妾身以为,是府君要安排小郎君们回京,胡氏不放心他们,就想办法说服府君,让她跟着回京了。”
元羡道:“你所推测不无道理。”
护卫们清理了两个时辰,才把这被掩埋的暗井给清理了出来,不过,这暗井虽深,清理之后发现底部并没有水,而要将它同暗渠之间的通道清理出来,则需要更多时间。
要将从暗井通往暗渠的通道疏通,不仅工作量大,且存在极大风险,可能会造成更大规模塌方。
元羡本就要搬离郡守府,实在没必要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挖掘,元羡便暂时让他们停工了。
她在找到假李文吉尸首和凤来、素馨后,依然安排奴仆护卫探查暗渠情况,其一是为查找李文吉当初假死离开的路径;其二是地下这四通八达的暗渠的存在对郡守府构成很大威胁,最怕是会危及燕王及自身等人的安全,所幸暂时没有发现有通道连通至后宅区域;其三是既然这暗渠通道被掩在地下数十年之久,又被完全证实近期依然被人使用过,元羡想要借此探查近期使用这暗渠之人。
思索片刻后,她让人去把邵堰找了来。
邵堰前来,匆匆下井简单看过后,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第96章
按照邵堰所说,这处暗井,并不是之前发掘出的那种用于检修地下水道的渗水井,而更像一处地底建筑的通风井或者是出入井。
元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才对?”
邵堰道:“江陵在此地建城数百年近千年,历经数朝战乱,城多次被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郡守府的这些区域,在西梁灭国时也被损毁过部分,李郡守在时,也多次重修府中建筑。这暗井,依我看,甚至不一定是西梁时所修,其壁砖不似西梁时物。”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再下去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痕迹。”
在受元羡所用后,邵堰得过不少赏赐,很是感激元羡。不过,元羡已不是郡守夫人,不日又要搬离郡守府,邵堰虽是觉得受元羡器重有莫大好处,却也不想什么都听她的,例如,元羡很显然想要进一步探查这口暗井,要是真查出些什么来,难道元羡要让人把整个郡守府挖了不成?邵堰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邵堰面有难色,有意推辞,元羡看出他所想,不待他拒绝,说:“匠作曹里,应该还有不少人愿意为我效力,我想调查这井,总有办法,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才招你来查看,你难道是要推辞吗?”
面前夫人恩威并施,邵堰便也无法再拒绝了,只是说道:“夫人即将离开此地,却在郡守府里大肆挖掘,小人只恐此事会影响夫人名声,并非推辞办事。既然夫人看得上小人的能力,小人自当效力。”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再下去看看吧。有发现自是好,没有发现,也可以就此作罢。”
“是。”邵堰应了,准备再次下井检查。
其实元羡自己也想下井去看看,但别说她提这件事,只要她稍稍表现出这个意向,周围仆婢心腹就马上表示出要死谏的模样,让她只好不提,以免让大家为难。
此时,井中已经搭了用三个长梯连在一起的梯子,这才能触到井底去。
元羡坐在井边,看着这个情况,对在做准备的邵堰道:“江陵地下水多,这么深的井却没有积水,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邵堰道:“回夫人,这里地势本来就较周围高些,周围又有其他暗渠可以疏通水流,水就不会往这里流,还有就是周围可能修过隔水墙,把水隔开了,这里就更不容易积水。”
元羡对地下营建没有什么了解,说:“这样就行?”
邵堰道:“小人主要是做地上建筑营建,最懂地下营建的是负责皇陵营建者。但是,最基本的营建道理,小人是懂的。”
元羡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这地下是有一个陵墓吗?”
邵堰却持反对意见,说道:“江陵城左近有龙山,龙山风水最佳,能修建大型陵墓的贵人不会放弃龙山而在这里修陵墓。”
元羡不由想:“如果不是陵墓,岂不是便是地下密室。”
她对邵堰道:“你再下去仔细看看吧,不管是什么,总该有个结论。”
邵堰再次下井,这次因为要仔细检查,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看一下就上来,是以有两名护卫跟着他一起下井,为他掌灯,并保护他的安全。
此时天色已晚,忙完一天事务的燕王得知元羡在上清园里挖土,就也赶了过来。
燕王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听人说,你没回去用晚膳?这里是什么事,这么重要?”
元羡抬头看他,见他满眼关心,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能让阿姊好奇,我就更好奇了。”燕王凑到她跟前,要她给自己解释解释。
元羡带着他走到一边,遣退随从,对他讲了讲自己的推测。
地下暗渠一直存在,至少是西梁皇宫最初修建时就建了,这几十年来,暗渠可能一直被人使用,不过因每年水涨水退,会带走线索,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李文吉这次被人带走,用假李文吉自杀来掩盖真李文吉被带走一事,是为了蒙蔽自己,不让人去找回李文吉。
李文吉被带走前,歹人已经在暗渠中活动,应该是计划周密,才无声无息从暗渠带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