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里,当今皇帝李崇辺虽然性格比她的外祖父要好些,也没有因为老年而过分昏聩,但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又杀了那么多魏氏宗室,他的本性就是个权力至上、残酷而冷血的权谋家,绝不会为了谁的死亡而特别痛苦。
不过,此时燕王幽幽凝望着她,情意绵绵,而他的这个解释的确很有道理,便又让她对李崇辺生出了其他的理解。
燕王见元羡陷入沉默,便问道:“阿姊,你见过我的父亲没有?”
元羡从燕王这一系列话语里,其实已经感受到,李彰虽然从小被他父亲送到京城为人质,之后又被送到燕地为王,他和他父亲没有多少相处,但他对李崇辺已经没有怨恨,甚至是有不少尊敬的了,如果不是这样聊天,元羡哪里能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这种感情变化。
元羡说:“我是女子,没有原因,为何要去见他?再说,他入洛京时,我已经到南郡来了。”
燕王欲言又止,幽幽看着元羡,思索片刻,说:“如果你见到他,也许会对他改观不少。”
元羡没有回答,她知道燕王这样讲的原因,燕王知道她因父母之死而怨恨他的父亲,所以希望自己能放开这件事。
元羡心说,可能是你父亲在你面前哭了一场,又诉说了几句追忆你母亲和早逝兄长的事,你的心就软了。但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自己父母的死亡,元羡心生愤懑,不过,这种愤懑之情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此事的偏激实在不可取。
李崇辺对着儿子泣泪而下,诉说父子衷肠,追忆儿子生母和早逝兄长的事,不管李崇辺这是不是做戏,还是真情实感,都说明李崇辺如今非常看重李彰这个儿子,这对燕王及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元羡微微垂头,想顺着燕王的意思说两句话,但是又因为父母之死而实在难过,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沉默下来,也不想去看燕王的表情。
燕王见她垂首沉默,显露脆弱,不由心生浓浓怜惜,向前膝行两步,坐到元羡身侧,拢了拢她头上垂下来的孝巾,在元羡抬头的时候,他又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想要谋划的未来里,都是要你一直在侧的。”
元羡是女人,如果他不能和元羡结婚,男女之防就会像滔滔江水隔开两人。
即使他可以忍耐爱欲之火,也不能忍受不能见到她,或者接受她和别人结婚,所以无论元羡怎么拒绝,他都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这当然不是大度君子之爱,但见到曾经认为如高山巍峨,如天空高远的父亲也年老病重,只是将死凡人之后,他也意识到人之脆弱,人生之短暂,在放开挚爱这种事上无法心胸开阔地接受。
元羡拧眉不语,早上才和他就此事吵了一番,但是他一遍遍地反复提起,毫不气馁,实在让人无奈,她又不能完全不理睬他。
元羡想了想,认真谈判说:“如果你能做到此后只有我一个妻子,不纳妾,也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一直得到拒绝的态度,突然有了转机,有了希望,燕王目光发亮,欢喜道:“我当然可以做到。”
元羡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低头看着跪坐垫席上目如朗星仰望她的燕王,她已经将如今的他同幼时的那个孩子完全割离了,好像只要不去想他幼年时的样子,他如今又长得人高马大,她便也不是不能接受和他有姐弟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她轻叹道:“答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要做到却是极难的。如今,我要守孝,也正好给你时间,如果你在二十七个月内确认可以做到,依然有想和我结婚的想法,我就考虑这件事,也为和你结婚而放弃其他,即使遭遇唾骂也不反悔。”
燕王坚定道:“我可以。只是,二十七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元羡冷笑道:“二十七个月还长?真要结婚,那还是一生的事呢。女人一旦结婚,一辈子就和男人绑在一起了,男人可还能不断纳妾召伎。”
燕王哀叹说:“一生也很短暂啊。我又不是见异思迁之人。”他依依不舍地想继续拉住她。
元羡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叹道:“你还年轻,一生哪里短暂了。做长久的谋划,忍耐欲望,人所应当,二十七个月并不长。”
她甚至想说,你父亲伏小做低,忍耐十几年之久,最后才造反,你这才多久。
燕王思索起来,算是同意了,说:“嗯,二十七个月。”又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七个月,不由觉得这时间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一生太短,二十七个月又太长。
第95章
燕王、元羡再次去到卢沆府上,因卢沆之死,卢府此时陷入了极度压抑和悲伤之中。
卢氏一族在西梁时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时期,朝纲多败坏,谄媚献乐者才能得到重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西梁范围风气都是如此,以至于像卢沆这等有想法志气的年轻人在西梁国待不下去,卢沆也是因此远走北方去学习并寻找机会,这才同李崇辺而结识的,后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过,卢沆虽在之后手握重兵,并成为卢氏族长,在南郡几乎一手遮天,让卢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间不断扩张,收留流民,掩藏户口,围湖造田等等,甚至让卢道子这等人为非作歹,他在成为当权者之后,便也私欲上头,一心扩大家族势力,根本做不到为君为民,实则已经舍弃年轻时的理想。
但即使他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但他就因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会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没有办法收拢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卢氏一族就成一盘散沙不说,他的妻儿说不得还会受到家族更多排斥,无力自保。
卢沆府上的这种压抑和悲伤正是来自于此,一旦丧失当家之人,就马上会被攻击。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卢沆灵前吊唁祭拜,燕王又同卢氏新的族长聊了几句,表达对卢都督之死的哀痛。卢沆死后,卢氏便已经给皇帝上奏此事,根据卢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派人来祭奠致哀,给予相应的谥号,由此才能按照相应规格下葬。
李文吉便也是如此,皇帝发来的圣旨已经追封他为江陵公,照此规格下葬。
燕王亲自到场致哀,又说他也亲自给皇帝写了信,还要荫庇卢沆子孙,卢氏族长自是十分感激。
卢沆夫人蓝氏接待了元羡,在后宅里,元羡先是表达了哀伤之情,又询问起卢沆被杀一案的调查进展。
元羡当时就在船上现场,不过卢夫人不知此事,之后元羡也一直关注案件调查进展,但从明面上来说,她是不知调查情况的。
卢夫人眼圈红肿,这几日没有少哭,她说:“承蒙夫人关心,调查已有结果。”
董轲杀了卢沆,证据确凿,他以下犯上,杀了上官,本该祸及家族,不过,经过一系列遮掩,之后只判了他一人之罪。因为卢氏一族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卢沆与刺客营之事有关,他是刺客营后的幕后掌控者。
元羡安慰了卢夫人一阵,便将话题转到了左仲舟一案上去。
元羡道:“左仲舟之女左桑供述,左仲舟乃是西梁允帝萧苌遗腹子,西梁灭国之后,被左家夫妇抱回抚养长大。之前在卢都督身边为谋士的萧吾知,他应是萧氏宗室,后被证实,他负责着长湖之中的刺客营,不止如此,应该也是他组织了对我和燕王的刺杀。他身携神刀,左仲舟应该也是被他用刀杀死。如今,这个人不知所踪。”
元羡语气平和,但所讲之事,却是如携带风暴。
这事不说清楚,怕是有灭族之祸。
当初萧氏皇族,几乎是被灭族的,逃跑躲藏起来的宗室子弟,也都改名换姓了,虽然这已经距离萧氏灭国三十年,不该再去追究萧氏子弟的存在才是,但是,要是卢沆明知左仲舟是萧苌儿子,萧吾知是萧氏宗室,却还是掩藏他们身份任用他们,这其中便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了。
这些也就罢了,萧吾知组织刺杀元羡及燕王,而萧吾知是卢沆身边谋士,这又是人所共知之事。
再者,此次卢沆被杀一案,在经过不断调查和审讯之后,实打实查出卢沆与那刺客岛有关联,这是不容卢氏一族和卢夫人狡辩的。
卢氏一族到如今还没有遭遇灾祸,不过是燕王心慈罢了。
不过,南郡风云变化,其他家族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侵蚀卢氏一族的权势和财富。
卢夫人虽是坚强的人,此时不由再次泪如雨下,说道:“愚妇实是不知这些事。还请夫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在燕王面前替我家说说情。”
元羡看她落泪,便拿了巾帕递给她拭泪,说:“如果不是燕王有心,这些事上奏到陛下案前,即使陛下同卢都督感情深厚,对他恩宠有加,卢氏一族怕是也会大祸临头。”
才刚接过巾帕拭了眼泪的卢夫人又哭了起来。
元羡继续说道:“之前左仲舟被杀便颇多疑点,虽然卢都督仙去了,想来夫人应该也知道不少事,还请夫人告知。不然,左仲舟一案一直不能结案,越查越多,只会越发对卢家不利。”
卢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被调查了,只要皇帝想追溯罪责,那能找出几十上百条罪名来,要是被查,自然更是处处都是问题。
是以只有不查,才能确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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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的要求下,卢夫人陪元羡再次去到了左仲舟被杀的院落,此次因有邵堰以备咨询,当初左仲舟在紧锁的院落里被杀的谜团很快解开。
卢府同郡守府存在同样的情况,存在地下暗渠,从地下暗渠便可进入院中,杀人后便又如此离开。
卢夫人却对此一脸震惊,很显然,她自己反而不清楚这等情况。
元羡不由问她:“当初左仲舟在此处被杀,之后卢都督可同你聊过此事?”
这处用于存放货物的仓库院落,虽然左仲舟死在里面,但也并未因为死过人而被废弃,它依然在起着原来的作用,用于存放卢府的货物,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杀人现场的痕迹了。
卢夫人当初虽被杀人案吓到,如今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她脸上并无异色,看着当初左仲舟尸体倒下的地方,她忧郁道:“左仲舟是男子,我同他的确没有接触。夫君也不会同我谈论这等事。不过,当初夫君安排左仲舟的女儿左桑来昂儿身边为婢女时,我同左仲舟见过面。”
元羡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卢夫人神色恍惚,轻叹道:“夫君一心想将昂儿嫁给燕王为继室,虽这是有益卢氏的好事,但我当时其实颇有担忧。
“昂儿自小不受拘束,自在惯了,要是远嫁到燕王府中去,不说卷入权力漩涡,她可能应对,就是北方饮食习俗,怕是也难以习惯,但我没有办法打消夫君这个念头。
“左仲舟的女儿身高体健,夫君说她习过武,力气也大,要是昂儿真的要嫁给燕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婢女,也是好事,我便同意了,留了这个小女娘在后宅中。当时,是左仲舟送这个小女娘来的,那时,夫人您已经对此人下了通缉令。我对夫君表达过忧虑,既然夫人您已经在通缉左仲舟,何不就顺水推舟,将此人交给夫人您。”
元羡不敢肯定卢夫人所言都是事实,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卢夫人继续说道:“夫君认为左仲舟在卢道子身边护卫数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将左仲舟就此交出去,那卢氏在南郡又如何立足。”
元羡没有纠缠此事,继续问道:“萧吾知可到过卢府来?”
卢夫人窘迫道:“夫君应该不知道萧吾知与左仲舟乃是萧氏余孽,如果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任用他们。萧吾知在夫君身边参谋军事,自是也来过府中。只是我一介女流,同他并无任何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事。”
不管她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是不想告知元羡实情。
元羡道:“在左仲舟死后,萧吾知可还联系过卢都督?”
这才是事情关键。
据元羡推断,卢沆应该知道左仲舟就是萧吾知杀的,如果出了这种事,卢沆还接见过萧吾知,且没对萧吾知采取行动,就说明,左仲舟极有可能是卢沆授意杀的。如果不是卢沆授意杀的,也可知,卢沆对萧吾知已没有控制手段。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文吉是被萧吾知带走的。
燕王说,李文吉为何假死离开,如今在哪里,是要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给李文吉定性死亡,那么,李文吉这个身份便已死了,真实的他的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燕王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么,带走李文吉的萧吾知也懂这个道理,李文吉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为什么李文吉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死去吗?
这怎么可能,没有身份的人,比之流民尚且不如,什么都没有了。
李文吉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一旦没有李氏宗室的身份,没有一郡之守的尊荣和财富,他怎么活得下去?
由此来看,李文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假死离开的,他有可能还是被骗走,或者被挟持离开,再被拘禁起来了。
但是,萧吾知拘禁他做什么?李文吉一旦失去了身份,他还有什么用处吗?
元羡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卢夫人道:“愚妇不敢欺瞒夫人,夫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回府居住时间不多。即使他真又召见过萧吾知,愚妇也并不知道。但据我对夫君的了解,他既然一心想要将独女嫁给燕王,又如何会有异心。还请夫人明鉴。”
元羡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便就此同卢夫人告辞,并告诉她,卢府任何人知道萧吾知的任何消息都要报给她。
卢夫人应下后,便送元羡离开后宅。
两人再次回到灵堂,卢昂此时在灵堂里守灵,看到元羡,她没有上前见礼,反而别开视线,假作没有看到她。
卢夫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无礼,让她上前同元羡见礼。
卢昂这才不得不上前来行礼,元羡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便安慰道:“卢都督过世,卢小娘子定然心中悲痛,但也正是如此,更要坚强才是。”
卢昂没有应声,这时,同卢氏新族长卢涚密谈结束的燕王也回到了灵堂,准备同元羡一起离开,卢昂见燕王前来,一时情绪激荡,本来还强忍眼泪,此时不由大哭起来。
她哭声凄厉,虽是在灵堂上大哭也属正常,但这也的确把在场之人都惊了一跳。
燕王看了卢昂一眼,因男女之嫌,便往旁边避开几步,并不当面相对。
卢涚见侄女突然失态,不得不上前安抚卢昂,不然这场面不太好看。
卢夫人也上前安抚女儿,要扶着她到后堂去。
卢昂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突然挣脱卢夫人的手,向燕王倾近了几步,满脸眼泪地望着他说:“吾父被杀,你是不是不会再娶我了?”
哪有士家大族的闺秀找男人质问这种事情的,此种行为太过失礼,会对名声影响极大,卢夫人要把卢昂带走,卢昂却是不肯走,仰着头,目光倔强,含着泪光,直直盯着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