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淮从善如流地把荷包揣进自己袖子,面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对匆匆下车的崔娴微微颔首:“崔姑娘免礼。”
崔侍郎浑身僵硬的一点点扭过脖子, 整个人像被压住肚子的大青蛙, 瞪着圆鼓鼓的眼睛, 却说不出一句话。
云小姐?
温氏女?
他看了看云栖芽, 又看了看瑞宁王, 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她一个商户女面对麟州那些贵人时不卑不亢,难怪她敢拿他的银票,难怪他们家小厮在杨柳河畔对她无礼后,云伯言突然在朝堂上与他为难。
那么多明晃晃的不同, 他居然没有注意。甚至刚回京时,还想让辞儿求娶云家姑娘。
若是早知她便是云家姑娘,若是早知……
他又怎会棒打鸳鸯, 逼着辞儿离开喜欢的人?
他望着与温氏女站在一起的瑞宁王,感觉他这段时间的上蹿下跳好像场笑话。
“崔侍郎。”凌砚淮开口:“本王准备回府, 烦请崔侍郎让路。”
“恭送王爷。”崔侍郎木木地拱手作揖, 想起温氏女被帝后恩准可以提前使用王妃权力, 又再次低下头:“恭送云小姐。”
“崔侍郎不必多礼, 还要感谢你在麟州对我的照顾。”云栖芽回了半礼:“再会。”
崔侍郎老脸发红,他半点都不想跟她再遇上。
云栖芽才不管崔侍郎怎么想,她对崔娴点头礼貌一笑,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帮她把差点垂地的披帛提在手上。
崔娴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目送二人登上马车,小声感慨道:“瑞宁王与云小姐感情真好。”
她身后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您别看云小姐了,快回头看看老爷,他好像要嘎嘣一下躺地上了。
“父亲。”崔娴回头看父亲双手颤抖,脸青面黑站立不稳的模样,吓得伸手扶住他:“您怎么了?!”
不就是当着瑞宁王的面贿赂云小姐被她看到了,也不至于气恼成这样。
“父亲,遇事不要着急。”崔娴轻轻拍着崔侍郎的背,舒缓他的情绪,安慰道:“女儿见云姑娘与瑞宁王感情极好,他不会介意您刚才的行为。”
此言一出,崔侍郎喘得更厉害了。
“父亲?!”崔娴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与丫鬟把他扶到茶楼里坐好,又是捶背又是拍胸,好一阵忙活才让崔侍郎这口气顺下来。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崔侍郎怕引来其他人注意,让崔娴赶紧坐下。
他一生好面子,绝不能让其他人看他笑话。
“父亲,你真的没事?”崔娴也知道父亲极要颜面,她侧身坐着,手还扶着崔侍郎一条胳膊:“你向来注重养生,今天怎么气成这样?”
崔侍郎却不想女儿知道这件丢脸的事,摇头道:“没事,就是从工部过来时赶得太急,胸口岔了气。”
见父亲不欲多说,崔娴也不再追问,转而道:“昨日我们给云家送去贺礼,云家今日派人送来了谢帖,并邀您与祖父参加几日后云家侯夫人的寿宴。女儿不知您的意思,所以还未写回帖。”
几个月前崔侍郎不想听到温这个字,现在他听到云这个字也不太行。
一时间他既恨云家二房可恶,故意在他面前隐姓埋名,又恼自己以前做事太傲慢,把云家小姐得罪太彻底。
他心底还有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再三犹豫后,选择的是花钱买清静,而不是以势压人。
“诚平侯夫人大寿,我们崔家岂有不去之理。”崔侍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哥近来就不要出门了,让他待在家里安心看书。”
若让他知道,云小姐就是温氏女,他可能接受不了。
“兄长不去?”崔娴觉得怪异,兄长作为崔氏未来继承人,本该多与京中大家族往来,尤其是云家这种世代受帝王信任的家族。
“他不去。”崔侍郎下定决心:“今天过后,我会让他在院子里好好读书。”
在瑞宁王与云小姐大婚前,他都要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瑞宁王与云小姐婚期定在何时?”他脑子现在有点乱,什么都想不清楚。
崔娴心里越加怪异:“八月十五。”
父亲究竟怎么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忘了?
“中秋佳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崔侍郎放心下来,瑞宁王大婚后不久就是秋闱,辞儿应该无暇多顾:“不过大婚日子还是晚了些,春天也很好,怎么不选春天大婚?”
“父亲,您到底怎么了?”崔娴忧心忡忡:“我们回家请太医给您把把脉吧?”
崔侍郎心里憋得难受,见女儿竟然怀疑自己有病,深吸两口气:“娴儿,你应该知道你兄长有位心仪的姑娘。”
“女儿知道。”崔娴点头:“女儿听闻那位姑娘姓温名雅,是位灵动有趣的女子。”
“她骗了你兄长。”
“什么?”崔娴惊愕。
“温雅并非她的真名,她真正的身份是诚平侯唯一的孙女,瑞宁王的未来王妃。”
“什么?!”崔娴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方才的表情那般难看。
父亲万般阻挠的人,原来是父亲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
如果父亲当初没有阻拦兄长与她在一起……
“她对你兄长也不算真心。”崔侍郎嘴硬道:“若她对辞儿有意,就不会对辞儿隐瞒身份。”
“那时她们一家躲避废王追捕,不隐瞒身份还有什么法子?”
听到崔辞的声音,父女二人齐齐回头,崔辞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惨白的笑。
“本就是我的错。”
他笑了笑,突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仰头倒了下去。
“兄长!”
“辞儿!”
“快把荷包拿出来。”云栖芽坐进马车,迫不及待向凌砚淮伸手:“我们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
两人盘腿围坐在矮桌旁,凌砚淮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云栖芽打开荷包,把东西往桌上倒。
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一把剪得稀碎的碎银,还有十几枚铜钱。
“看来崔侍郎是真的没什么钱了。”云栖芽数了数铜钱,一共十六枚。
“这些全都给你。”她大手一挥,把所有铜钱都给了凌砚淮,阔气得好像给了他十几张金叶子:“这是对你刚才机灵的奖励。”
刚才她跟小伙伴跑得这么快,就是怕崔侍郎缓过神,找她要回这几次给的银子。
有的钱她花了,有的钱她分给其他人了,还是不可能还的。
“谢谢芽芽。”凌砚淮把铜钱拢到自己面前。
“老规矩,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云栖芽开始分剩下的。
凌砚淮假装没有看到云栖芽把大的碎银块分给她自己,把其中一张银票给了云栖芽:“这次全靠你想到崔侍郎提前从工部下值,他才拿银子贿赂你,所以你应该多拿点。”
“那也行。”云栖芽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拿大头,她把银票揣好:“明日我要去万宝斋给祖母挑贺寿礼,得多准备些银子。”
“老夫人书画双绝,名扬京城,她应该也喜欢名人的书画字帖?”凌砚淮道:“外面买的书画很有可能是赝品。”
“那倒是。”云栖芽发愁:“我想送能让祖母开心的好东西。”
“你会挑名人字画真迹么?”云栖芽把身边的人想了一圈,也找不出几个擅长这方面的人。
崔辞倒是在这方面有点造诣,但她现在都不打算跟他玩了,肯定不会再找他帮忙。
“我不太确定。”凌砚淮思考片刻:“这几年我接触的字画皆是真迹,十三岁以前连假的都没机会看。”
云栖芽一时间有些沉默。
小伙伴这大喜大悲的人生,真是喜忧参半。
“那我们明天先去挑挑看?”云栖芽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好像同时忘了,以他们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找来几个擅长辨别真迹的好手。
隔花门外,荷露与松鹤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齐齐扭过头保持沉默。
可能这就是主子想约到一块玩的默契。
云栖芽回到家,才想起小伙伴的钱袋还挂在自己身上。
“算了。”她沐浴后躺在床上:“明天再给他。”
“小姐。”荷露替云栖芽放下床帐:“今日王府很多下人来讨好我。”
各个围着她叫姐姐,叫得她怪不好意思。
“应该的。”云栖芽从床帐里探出脑袋:“有我做主的地方,你就能跟着本小姐昂首挺胸。”
“小姐英明!”荷露狗腿:“奴婢誓死追随小姐。”
她永远是小姐座下第一走狗!
第二天,云栖芽带着鼓鼓的荷包出门,跟凌砚淮来到万宝斋,掌柜在前面吹得天花乱坠,凌砚淮在后面默默摇头。
“这几幅画都是假的?”云栖芽小声问他。
“真品在我私库里。”凌砚淮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指着角落里泛黄的秋景图道:“那幅画应该是真的,这位大师有个小爱好,喜欢在树叶里,偷偷藏自己的名字。”
“嗯?”云栖芽凑近秋景图看了许久:“哪里有名字?”
“这几片。”凌砚淮隔空虚指:“你看到没有?”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惊喜地回头看他:“凌寿安,从来没人说过这位大师有这种习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卧室曾经挂过一幅她的画。”凌砚淮没有说的是,那时候他病得很重,哪里都不能去,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屋子里的物件发呆。
突然某一天,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你好厉害呀!”云栖芽满脸惊叹:“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师本人,就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
她的眼睛很亮,她眼里的他,好像也在闪闪发光。
十四岁的他,那时候是不是期盼有 人为他这个发现而惊叹?
他不知道,但此刻的他,是高兴的。
“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嘻嘻嘻。”云栖芽捂着嘴偷笑,怕被人发现,她压低声音道:“等我们老了,才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