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带婉娩离开,也带祖母离开。谢琰紧挽着婉娩的手,就与她走出绛雪院,任那些忠于二哥的仆从,急切地掠过他和婉娩的身边,奔进绛雪院中去探看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
却在走离绛雪院后没多久,就听到院内传来“大人昏倒了”、“大人流血了”的惊呼声。谢琰只当听不见,就对婉娩道:“我带你去淮清巷那处别院住好不好,也请祖母住到那里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婉娩点头说“好”,却又对他道:“我们先去外面找大夫拿药,我想尽快将怀孕的事处理了,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琰却对这件事犹豫不决,以婉娩的身体,就算是在刚怀孕时就使用堕胎药物,都对她来说很有风险,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月份,在孩子已在她腹中渐渐成形时的时候。
以婉娩这样弱的身子,生生用烈性的虎狼之药堕下婴儿,就算按最好的情况预料,也定会使她元气大伤,甚至留下什么终生性的病症,而若万一有个好歹,若是血怎么都止不住……
谢琰心中忧惶,犹豫着无法在此刻立即答应婉娩时,见二哥的心腹侍从成安匆匆地跑了过来,就朝他和婉娩跪下求道:“大人的情形很不好,求三公子和夫人回去看看!”
能有什么不好,不过就是被他一剑刺穿了肩头,被婉娩用长簪刺进了衣裳,那长簪簪尖虽沾着血,但因深秋厚衣裳阻隔,最多也就刺进二哥体中一寸半寸,断不至伤了二哥的心脉,叫二哥到了什么要致命的地步,二哥就算这会儿真的昏倒过去了,又能有什么事。
再一想到这成安曾在他面前巧舌如簧,使他误会了婉娩,想这成安一直助纣为虐,使他和婉娩耽误了许多时间,谢琰就越发不信成安说的话,怀疑成安此刻所说的“昏倒”,也不过是一句谎言,是二哥又令成安在使什么诡计。
谢琰沉着脸不理会,就要带婉娩去清晖院中,劝祖母随他们一起离开时,跪着的成安却急切地膝行了几步,拼命地半爬到了他和婉娩面前,一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边重重地朝地磕首,将额头都磕砸出血来。
成安满面惶急,像急忧地半条命都要没了,“大人确实情形极坏,孙大夫说大人头疾发作极其厉害,有可能会昏至难以醒来,请三公子留下,奴婢求三公子留下,若大人有个好歹,谢家上下都要仰仗三公子主持大局!”
饶谢琰知道成安巧舌如簧,也未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谢琰仍是不肯信,心中想就立即离开,可脚步一时似是挪不动,“……什么头疾?他何时有甚头疾?”
这事原除了大人心腹,就只有阮夫人知晓,为防朝中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大人责令不许外传,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大人命令瞒着老夫人和三公子,成安自是遵从大人命令,从前一直都守口如瓶。
但在这紧要关头,成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就向三公子急切说道:“夏日里大人和阮夫人坠崖的那一次,大人从江中救出阮夫人后,又遇山崩石流,大人当时为护阮夫人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险些就死去,虽最终被救了回来,但从此落下了头疾。”
成安自知有前科在身,见三公子神色惊疑,似是不信他说的话,就苦求阮夫人道:“这事您是知道的,大人头疾发作时的情形,夫人您是亲眼看见过的。孙大夫说大人今日病发地十分严重,前所未有地严重,即使全力救治,也难以预料后果,您和三公子这时不能离开,若您和三公子都离开,奴婢就只能去请老夫人来主事了。”
成安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再朝地重重磕首,一再苦苦求道:“求三公子和夫人暂且留下主事,您二位若坚持要走,也等大人醒过来后再走吧,权当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谢家!”
……婉娩……婉娩……眼前渐渐模糊,只隐约能见到她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像是再也不会回来……尽管头颅剧痛,目眦欲裂,他仍是颤声唤着,踉跄着欲追上她离去的身影,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若今日任婉娩走了,任她杀死腹中的孩子,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他只能抱悔终生……
……要留住她……要留住她……他手颤着探向袖内,要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笺拿出,他要拿着那张纸,给她看他们孩子的名字,他要将那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地讲给她听,他要求她放过他们的孩子,怎样求她都可以……
却忽然天色似黑云压城压了下来,令他骤然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黑暗严寒彻骨、漫无边际,似是一场埋在棺中难以醒来的噩梦,等终于能够微睁眼醒来时,谢殊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晕了多久,现在究竟是何时辰,只是见房中一片漆黑,而自己头颅仍是阵痛隐隐,仿佛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头颅深处经受过千凿百锤之苦。
应该已是深夜时候了,房中一盏灯火也未点,才这样伸手不见五指。尽管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谢殊能听到房中还有他人的呼吸,那人就离他榻边不远,虽然静默不语,但在他醒来时,身体微动,随之有蹀躞带上刀砺微撞的动静,轻轻地响在幽静的室内。
应是弟弟阿琰,他还穿着今日那身武服。谢殊虽然身体沉痛,但不是半点没有起身的力气,然当猜测时间已过去几个时辰,知晓弟弟此刻还有闲心待在他房里时,他就知,大抵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在他昏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阮婉娩应已亲手将他们的孩子杀死了。
“……她还是……喝下那药了吗?”谢殊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但这深夜静得人骨子里发冷,弟弟仍然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沉默须臾,就冷声道:“难道你以为,她会愿意生下你的孩子吗?!”
他怎会有此妄想,他只是……舍不下那一点憧憬罢了……最后一丝痴心妄想,也已被无情地碾得粉碎,谢殊默然躺在榻上,仿佛身体被巨钉穿心而过、死死钉在榻上,他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像失去为人的一切能力,只是默然地垂下眼,在垂眼时,有泪水骤然无声地划过眼角,所谓心如死灰,原是如此。
许久之后,谢殊方能再度开口,“……她还好吗?那药对她来说太烈了……这样的时候,你该陪守在她身边才是,而不是……急着来跟我算账……”谢殊竟轻轻笑了起来,像人在无望到极致时,肆意地自毁,话中尽是悲凉的自讽,“来日方长,我人就等在这里,又不会消失,你急什么……”
谢琰望着榻上他的二哥,望着他从前感激敬重、深深信任的兄长,望着那个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谢殊,此刻像是琴弦崩毁了般,一边似无所顾忌地说着能更加激怒他的话,一边却眼角泪痕仍湿着未干。
二哥是被抢救回来的,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想,如果二哥真的救不回来、醒不过来,该当如何。该当如何,他心中半点不知晓,这一日他心里经历了太多,昨日里他还在暗自痛苦,还在相信他的兄长,然而这一日下来,一切都已天翻地覆,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爱恨都纠缠不清。
但二哥还是被救回来了,那就似乎什么也不必多想了,就只是要和他算清这笔账罢了。谢琰面沉如铁,正欲开口时,就听二哥先说道:“你想知道所有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二哥的声音竟是笑着的,“我告诉你,她为什么死活不肯要那孩子,因为那孩子是我强求来的,因为我强迫了她,在将她从裴晏身边带走的那天夜里,所以她后来才会坠崖,不是因意外翻车,而是她被我逼得生出了死志,想要坠崖而死,随你而去。”
谢琰本就在猜测是二哥强迫了阮婉娩,当真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之怒恨登时如离弦之箭,他按耐不住就抽出腰间匕首,挟满心恨火扑近榻前时,听二哥嗓音嘲冷疲惫地道:“想要杀我,也光明正大些,将灯点上吧。”
谢琰身形猛地一僵,此时是夜半三更,房间里所有灯火都燃着,二哥在竹里馆的寝房里,明明是灯火通明。
第90章
熙和六年,于国朝来说,算是平安和兴的一年,不仅天公作美,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少水灾旱灾,困扰国朝几十年之久的边关之患,也在这一年,因戎胡族内乱,暂时得到了解决,边关实施起互市政策,边关将士百姓暂摆脱了战争之苦,得以休息养生。
社稷之平安和兴,自是因有明君在位,但也赖众臣忠心扶持。谈起这一年国朝的和兴之景,时人便不能绕过天子的内阁肱骨之臣,尤其是那位年纪还未到三十、就已身居次辅的谢殊谢大人。这一年国朝之兴,离不开其运筹帷幄,谢殊其人,尽管一壁名声饱受争议,一壁却又建功硕硕,令朝廷草野侧目不已。
然而与国朝之平安和兴相较,谢殊谢大人本人,在这一年里,却像是命犯太岁,颇为时运不济。他先是在春日遭遇刺杀,险些命丧,不得不在府休养一月,后又在夏日里翻车坠崖,又身负重伤,不得不休养一月。
到如今时节已到深秋,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世人以为谢大人再怎么命犯太岁,也不至霉运至此,应能平安地过完这一年时,却又有他患病的消息传出,谢大人竟忽然病到无法出门,只能又像前两次一样,一壁在府休养,一壁处理公事。
一年不到就接二连三这番,尽管天子仍信任重用谢殊,朝廷里对谢殊不利的声音也愈发地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声音,表面上是臣子间的关怀,如裴阁老就恳请陛下容谢殊好生休养,道如此劳心劳神,不利于谢殊安心养病,应将谢殊所管事务,分与其他阁臣,代为操劳等等。
但谢殊上折恳请在府理事,既说自己病情并无传言中厉害,又道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年幼的天子,又对曾立下救驾之功的谢次辅,深深地依赖信任,遂最终事情结果,仍是同前两次般,每日里有大量的公文送入谢府,天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主意时,也会特意命太监来询问谢殊。
世人只以为谢殊是患了头风类的疾病,天子和太皇太后派来诊看的御医,在回去复命时也只说谢大人是在之前坠崖时落下了头疾,世间仅极少的几个人,知晓谢殊其实失明的真相。
若是谢殊失明的真相传出,他的次辅之位绝对不保,他本人只能在府静养之时,他手中权柄定会被朝中政敌趁势瓜分,而一旦失权,谢殊以及他身后的谢家,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殊从前树大招风,又在推行新政之时,得罪过太多勋贵老臣,若他失势,甚至只是显露出失势的苗头,就会有无数势力似豺狼虎豹扑上谢家,都想从中啃下几口血肉来,权力的争夺与转移便是如此,你死我活,不啻于战场上刀光剑影。
谢琰深知这一点,知他无论心中有多痛恨曾强迫婉娩的二哥,他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令外人看见谢家兄弟阋墙,不能径带着婉娩和祖母离开,将失明的二哥,一人扔留在竹里馆中,令整个谢家都陷入巨大的风险。
他不但不能如此做,还得暗地里帮着二哥处理朝事、帮二哥瞒过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他从前喜欢兄弟一体的话,后来又十分痛恨厌恶,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不管他心中有多痛恨厌恶,他都不得不承认兄弟一体。
他必须在这时候襄助二哥,襄助二哥就是保全谢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婉娩和祖母都是谢家人,若谢家遭逢大难,无人得以幸免。
当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来到谢家时,二哥表现地云淡风轻,神色和从前无甚区别,还淡笑着和太医说了几句闲话,像他就只是患上头疾而已,并无其他。
太医并未发现二哥失明的事实,因谢琰一直在旁悄悄提示,来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太医从何处走进,二哥该面向何处说话等等,他们兄弟间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也成功地暂时瞒天过海。
当太医离去时,谢琰立即松开了搀扶的手,神色也不由冷了下来。失明的二哥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面对太医时衔着笑意的温和神情,也逐渐地变得淡冷。
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这样的死寂,就是如今他与二哥关系的写照,从前联结他们一心的是兄弟情义,而今能叫他们一心的,唯有谢家的安危与利益。
谢琰有公职在身,今夜需在禁内,无法晚间在此读公文给二哥听,并代为执笔批复,就在窗外将起暮色时,对二哥道:“我要走了,我会让成安进来侍奉。”
二哥淡淡“嗯”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身后二哥静了须臾,就只说了一句,“不要只顾着恨我,而误了她的身体,过往之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谢琰没有再跟二哥说话,就走出书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几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馆。走出竹里馆时,谢琰步伐疾快,但往绛雪院方向走时,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渐渐地缓了下来,为他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说,孩子是他在端阳那晚强求而来的,当时他在满心盛怒之下,差点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觉察出不对,婉娩至今仍未显怀,她怀孕的时间应没有那么早,婉娩应至少是在端阳以后一个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几日了,孙大夫说二哥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失明终生。婉娩在二哥刚失明时就知道此事,却在这几天里,未往竹里馆走过半步。
若婉娩对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净利落,就不会在这时候,对二哥完全不闻不问,哪怕是恨到盼着二哥失明一辈子,盼着二哥头疾继续恶化,甚至恶化到无药可救地死去,也该多少问上一句半句才是。
谢琰本已为二哥骤然失明的事,背负起重于泰山的压力,这时再想着这桩心事,走回绛雪院的步伐,似是越发滞沉。
绛雪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侍从,那日婉娩虽随他留在了谢家,但将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绛雪院,从前婉娩对芳槿等还留有一点情面,但当知这些人都瞒着她怀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边留半个人。
也许是二哥因失明鞭长莫及,也许是二哥已彻底心灰意冷,总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绛雪院指派侍从、充当眼线。谢琰走至婉娩房间外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欲呕声,他推门进去时,婉娩已拿起一枚陈皮话梅含在口中,见他回来,捧上他将要换穿的武服,向他走来。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堕胎药,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恳求下,亲手端给她的。然当婉娩就要饮下时,心中的恐慌迟疑,使他紧紧地攥住了婉娩的双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他害怕这一碗药下去,会有无法挽回的可怕之事发生,他实在无法承受那等风险,最终紧攥婉娩的手,对婉娩说,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谢琰想他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堕胎药还没那么危险时,他因相信外人的话、偏信自己的兄长、怀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样,瞒着妻子她怀孕的事,将事情拖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而当妻子决心要堕胎,不顾一切风险也要舍弃腹中的胎儿时,他却因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风险,而恳求她,放下那样的决心。
对芳槿等失望透顶,决绝地将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对他这个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谢琰心绪杂乱,从妻子手中拿过衣裳换穿时,一时沉默无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说话,婉娩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虽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别将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谢琰极力抑下心中的乱绪,边换穿着公服,边跟婉娩说,他想从外面新买几个侍女回来,或是将晓霜接回来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说,晓霜那丫头来过门前,她一心挂念着你,一心想回来服侍你。”
但婉娩轻摇了摇头,都拒绝了,婉娩对他道:“回头你派个人去给晓霜递话,让她不要这般,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消她担心什么,得空时我会出去见她的,让她好好地过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烦忧的事,就过来和我说。”
谢琰答应下来,拿了佩剑要走时,在将出门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却又太多话都无法说出,万般汇涌压抑在心头,只能哑着嗓子轻说一声道:“对不起……”
第91章
他有太多的事,需对婉娩说“对不起”,为从前婉娩最需要他守护时,他不在她身边,为之前竟轻信他人,和他人一起瞒着自己的妻子,为婉娩想要饮下堕胎药时,他却求她放弃,为婉娩想要和他离开谢家,他却在这样特殊的时候,也不能够如她所愿……
和那太多事相比,他在此刻的这一声“对不起”,实在是太轻太轻了,轻得根本不足以抵消婉娩所受伤害的万分之一,可婉娩却对他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们之间,不该说这个。”
婉娩越是包容,谢琰就越发愧疚于自己的无能,可他的无能在婉娩那里,从来都只是无可奈何,婉娩从不怪他什么,婉娩总是理解他、包容他,婉娩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对他道:“快出门吧,别误了上值的时间,现如今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谢家,也许有人想从你身上抓错,牵出对付谢家的引子来。”
婉娩从前从来不提有关朝廷的事,仿佛她的生活就只在绛雪院与清晖院之间,这还是谢琰第一次从婉娩口中听到时事相关。谢琰应了一声,“我会小心的”,又对婉娩道,“你不要担心,我……”
他本想说我和二哥一定能渡过眼前难关,一定会将谢家撑下去,但话将出口时,又无声地咽了下去。谢琰就只是再搂了搂婉娩,默默地走出了房门,走进室外正在合拢的暮色中。
前几日在和婉娩说,为了谢家,他不得不暂先留在府中,也暂不能对失明的二哥做什么时,他深觉难以启齿,将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他话未说完,婉娩就让他不要再说了,婉娩说她都明白,婉娩就只是让他顾好朝廷之事,说她在家中会照顾好自己和祖母,让他一心扑在朝事上,不必分心。
谢琰感激并愧疚于婉娩对他的无限柔情,婉娩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一捧水,永远都是那样地柔和包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那样温情柔软,不会有丝毫变化,而对二哥,婉娩就凛冽得像冰,凛冽中透出决绝的意味,在锋利得像一把剑时,却冰中又燃着火,冰与火共在她心中激撞燃烧着。
他像是……不认识那样的婉娩,他与婉娩从记事起就相识,直到十五岁分别前,青梅竹马一样长大,他自以为对婉娩了如指掌,却从不知婉娩会有那样的一面。平日里总是隐忍心绪的婉娩,在知晓孕事的那一天,肆意泄流出了她心中的冰与火,那日婉娩与二哥激烈地对峙交锋时,他就好像只是个外人,完全插不进他们之间。
明明,他是二哥的弟弟,是婉娩的丈夫,也是深陷局中之人,可当婉娩和二哥激烈交锋对峙,用最冷酷的言辞,最卑微的恳请,最决绝的态度,最无力的痛悔,将所有的爱恨,都抛出来熊熊燃烧时,他虽就在当场,就在他们之间,却好像只能做一个旁观者,那像就单纯只是阮婉娩和谢殊之间的战场,没有他谢琰的立足之地。
谢琰强令自己勿再多想,如今是多事之秋,万事当以谢家为先,保全谢家,方能保全他所爱着的人。如今诸事之中,最要紧的是朝事相关,二哥在府秘密接受治疗时,他需竭尽所能,务必在这段时间,襄助二哥稳住朝事。
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做好二哥失明之事早晚瞒不下去、二哥可能会永远失明的准备。他回来得太晚,缺少时间与积累,无法承接二哥的权柄,若二哥被迫致仕、余生都远离朝堂,谢家将要完全担在他的肩上,他到时候要扛起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谢家,而是一个将会受到打击报复的谢家,那时候谢家上下处境皆将如履薄冰,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这样的时候,哪有闲暇深想私情,只能将心中种种暂且都压下。谢琰在暮色中离府时,想婉娩身边还是不能离人,随着时日久了,她身子愈重,必须要有人随时搀扶服侍她,不然他不在家时,婉娩一人在绛雪院内,万一哪里有个意外,怎生了得。
既谢家的侍从,婉娩一个也不想要,外面新买的,婉娩也不一定喜欢,这方面最好的人选,还是晓霜,也只有晓霜不会叫婉娩心有芥蒂、心生防备,能让婉娩安心。虽然答应了婉娩派人去递话,但谢琰心想,若递话后,晓霜还是想要回来服侍婉娩,那就让晓霜回来谢家吧。
婉娩是怕拘束了晓霜一世,但让晓霜再在她身边待个一两年,又有何不可呢,至少在婉娩有身子这段时间,她身边是绝对不能离人的。谢琰在心中想定此事时,人也已走至大门附近,他向侍从吩咐了此事后,拿过马鞭,策马离去。
暮时谢琰离开后,阮婉娩去了清晖院一趟,她陪祖母用了顿晚饭,在祖母问起谢琰和谢殊时,她说他们近来都公事繁忙,不大得空来清晖院陪伴祖母,请祖母见谅。
所幸祖母对近来的概念很是模糊,一两日是近来,一两个月、一两年也可说是近来,祖母不会因长期见不到孙儿而心中生疑,也不会为此心里担忧不安。
祖母患上失魂症似是不幸之事,却也因为这病症,这些年免去了许多忧虑悲伤,祖母忘记了谢琰曾“殒命”漠北的事,在谢殊今年屡屡出事时,也都毫不知情,不必为此掉一滴眼泪。
似乎患上失魂症,也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祖母是因不知谢殊失明、不知谢家如今已暗地里蒙上一重危险的轻纱,所以才能在此乐呵呵地用着晚饭,面上都是舒心的笑意。
阮婉娩在望着这样的祖母时,不由地心想,若是她也患上失魂症的话,会是不幸还是幸事呢。她是有许多并不想忘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不想去经历与选择。
如果她的记忆停留在十五岁写下退婚书之前,那之后发生种种,都不再记得清楚,是否如今她也能像祖母这般开怀,就以为她自己怀着丈夫谢琰的孩子,不管这孩子实际到底是谁的。
谢琰是担心她出事所以拦着她喝药,她明白谢琰的心,谢琰明知这孩子真生下后,将是一根永远扎在他心上的刺,却还是为了她的身体,选择了一辈子的隐忍后退和妥协。而她当时决心堕胎,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谢琰,既谢琰那一半放弃了,那她自己呢……
正想着,阮婉娩见祖母和颜悦色地问她道:“婉娩,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身子难受得厉害吗?腹中孩子怎么样?”
“不怎么难受”,阮婉娩回祖母道,“孩子……也挺好的。”
“那就好”,谢老夫人含笑道,“那就是个知道疼娘的好孩子,舍不得闹腾娘亲呢。”谢老夫人笑着就微微弯身,隔着衣裳轻轻抚了抚阮婉娩的腹部,像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重孙或重孙女,和蔼地对他|她说道:“乖乖的,别叫你娘吃苦,这样你出来后,你娘也多疼你些。”
就算为了避免堕胎的风险,而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算谢琰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她就真能心无芥蒂地,把这孩子当成谢琰的孩子来疼爱吗?这几日里,阮婉娩常在心中想这个问题,在这夜离开祖母的清晖院,回到住处独自上榻歇息时,这问题也依然如无尽的夜色,在她心中长久盘旋。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阮婉娩在心中想,她还是做不到哄骗自己。如果有选择,她还是不愿患上失魂症,不会选择忘记那许多事,于她来说,清醒好过无知,即使那清醒是令人感到痛苦的,也好过虚假麻木的快活。
她在深夜里披衣起身,在寒寂的夜色中走向了竹里馆,她制止了馆内侍从通报,径就向微亮灯火的房舍缓缓走去。她在夜色中走得很慢,像是荒野里的一缕孤魂,向着茫野远处隐约的灯火,心里也似隐约的灯火飘忽,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是要来作甚,只是就这般走到了这里。
竹里馆守夜的侍从,并没跟在她的身后,因说大人在半个时辰前有令,令他们都退得远远的,天亮前都不得打扰。阮婉娩独自走进了房中,听房中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是谢殊在这深夜时候还未上榻入眠。
阮婉娩微打起垂帘一线,见谢殊正在他房中走动,房中陈设同她从前的见过的一样,谢殊并没有因为他自己失明,就下令将房中陈设精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