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心中的愤恨忧急,令谢琰不自觉加重了手中力道。孙大夫生怕三公子直接将自己手腕折断,也不敢接着缓气了,连忙忍着疼痛,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在谢家服侍了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对谢家忠心耿耿,不管谢家……谢家家主对小人有何吩咐,小人都尽忠遵从,不敢有丝毫违背!”
孙大夫哆哆嗦嗦地望着三公子,哀声求道:“……再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就只敢说这么多了……别说您剁我一只手,就是您把我整个人都剁了,我也不敢再说下去了……三公子……您就放我一马吧……求求您了……”
如今的谢家家主,便是二哥,若是二哥命令孙大夫说谎,能从孙大夫口中逼出“谢家家主”这几个字,已是十分地不易,剩下的事,恐怕孙大夫宁死也不敢吐露半字。
既撬不开孙大夫的嘴,那就不撬了,也不必再去盘问二哥的身边人,等二哥从朝中回来,当面问二哥就是。谢琰心想着,放开了孙大夫,在离开储药房前,拿走了桌上孙大夫为婉娩配的“补药”,并厉声警告孙大夫,不许他今日往绛雪院送任何药材,如有违背,定严惩不贷。
三公子前脚刚走出储药房,后脚孙大夫就瘫软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孙大夫望着三公子远去的身影,一边抬袖去抹满脸的汗,一边心中不停地唉声叹气。
今日凌晨时候,谢大人忽然亲自来了他这里,对他有所吩咐。在吩咐完那件事后,谢大人静静思量片刻,对他又加了一道吩咐。
他刚才对三公子所说的“谢家家主”等语,其实都是谢大人教他说的,谢大人那时候说,如果三公子疑心甚重,不信他的说辞,非要逼他说出些什么,那他就对三公子说出这句话,且说出的时机要恰当精准,要让三公子以为是他自己逼出了真话。
这个恰当精准的时机,险些就要了他一条手臂,孙大夫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爬至敞开的房门前,将门给关紧了。他这间小小药室,容不下这一尊两尊大佛,希望今天到晚,都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让他好好歇歇险被吓破的胆子吧。
那厢,谢琰在离开储药房后,本想命令侍从将药包送到外面医馆鉴看,但转念一想,这谢家上上下下,除了祖母和婉娩,都是谢家家主的仆从。他离家有七年之久,如今身边所使的侍从,都是府里调拨过来的,并没一个他亲自指定培养的,这些侍从是对谢家忠心耿耿,但没一个可说是他谢琰自己的心腹。
因担心身边侍从也似孙大夫那般,可能暗地里得到过二哥什么命令,会将药调包了或是胡诌药效欺瞒于他,谢琰就携着药包亲自出门,去往京中各处医馆,询问孙大夫所配药材的药效。
谢琰在心中猜想,二哥虽未将婉娩赶出谢家,但绝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管,二哥可能会为了他不将婉娩赶走,但应不可能容忍婉娩怀着裴晏的孩子,甚至生下裴晏的孩子。
本来婉娩怀孕这事,对二哥来说,就已是谢家的大丑事,更何况婉娩怀的还偏偏是裴晏的孩子。二哥和裴家在朝中向来不对付,既不可能容忍婉娩带着孩子投奔裴晏,使谢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也应不可能容忍婉娩在谢家生下裴晏的孩子,让堂堂谢家要忍气吞声地为裴家养大私生的子女。
二哥……二哥极可能是想令婉娩滑胎,二哥可能命令孙大夫对婉娩隐瞒她有孕的事实,命令孙大夫将堕胎药包装成所谓的补药。若是这样,婉娩就会在毫不知情时,把堕胎药当补药喝下去,亲自堕了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流了产,婉娩自己也不一定能知晓她曾怀孕的真相,如果孙大夫一口咬定,说婉娩忽然腹痛出血是因什么其他病症的话。
如果不是他实在坐立难安,亲自去拷问了孙大夫一趟,也许此刻婉娩已将堕胎药喝下去了。谢琰想得心中后怕,素来体弱的婉娩,怎能受得了这种虎狼之药,一碗堕胎药下去,恐怕婉娩半条命都要跟着她腹中的孩子没了。
心中忧急的谢琰,对二哥也不由有恼怒之意,为二哥竟瞒着他做这样的事。然而,等真亲自跑了几家医馆后,谢琰心中愈来愈重的迷茫,却渐渐地盖过了他心头的恼怒,因连续几家医馆的大夫都说,药包中装的是党参、黄芪等药材,对气虚血虚之人很有效用。
竟然不是堕胎药,谢琰本来笃定的猜想,因这一事实,一下子模糊起来,他满心不解,只能先回到谢家,忍等二哥下朝。二哥今日并未晚归,黄昏时官轿就落进了自家的轿厅里,二哥在走出轿看见他时,就像知道他是为什么在等着他,就淡声说道:“随我到竹里馆说话吧。”
到了竹里馆书房,谢琰径将那包药材,掷在了二哥面前的书案上。二哥漫不经心地拿起药包看了看,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你以为这是堕胎药吗?”二哥淡笑着朝他看来道:“我本来确实想给她一碗堕胎药。”
谢琰本来坐着,闻言就抑不住心中忧怒,猛地站起,要跟二哥理论时,又听二哥淡声说道:“但我知道,我若真那般做了,你会比此刻急恼百倍千倍,万一阮婉娩身子受不住,因为大出血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一脚踏进鬼门关,你弄不好,是要为她跟我拼命的。”
二哥说着站起,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下说话,祖母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是盼着我们一家和和睦睦的,而不是想在一把年纪时,看我们闹得家宅不宁、分崩离析。”
谢琰僵着身体不动,仍冷冷地看着他的二哥,“你到底对孙大夫下了什么命令?”
二哥说道:“没什么,我就只是命令孙大夫,暂对阮婉娩隐瞒她有孕的事实而已。”二哥的语气微微沉重,“不可让阮婉娩带着孩子去投奔裴晏,这事若发生了,将会是无法洗刷的丑闻,全天下人都会看谢家的热闹,我们谢家的脸面,要跟着丢尽了。”
谢琰沉默时,又听二哥道:“我就只给孙大夫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剩下的事,交给你了。”谢琰惊怔抬头,见二哥微笑着对他道:“我并没让孙大夫给阮婉娩下堕胎药,但如果你自己决定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拦。”
他怎可能这样做,做可能会让婉娩恨他,也可能会害死婉娩的事……谢琰咬牙不语,二哥像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就道:“既你舍不得,那就养着吧,养着阮婉娩,也养着她腹中的孩子,等时间再过一个月,再让孙大夫告诉阮婉娩她有孕的事,等阮婉娩将孩子足月生下时,也只说是早产,就当……她怀着你的孩子,生下了你的孩子。”
二哥边说边看着他的面庞,将话停了一会儿后,又接着道:“若你心中实在过不去这事,等那孩子出世后,将孩子过继出去就是了。”
-----------------------
作者有话说:谢二:过继给我,谢谢
第76章
依二哥的性情和为人处世的手段,若不是因为顾忌着他这个弟弟,恐怕在昨晚刚知道婉娩有孕时,就立即派人去给婉娩灌堕胎药了。谢琰此刻听着二哥的这些话,心想二哥已为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二哥所提出的建议,像也是目前唯一的解决之道。
若婉娩现在知道她自己有孕在身,很可能会为了裴晏的孩子而离开他,但如果婉娩不知道,在一个月后,以为她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本就已经选择和他成亲的婉娩,自然会更坚定地放下裴晏,与他和孩子一起安心地过一辈子。
可……可这样瞒着婉娩,是对的吗……如果婉娩哪天知道了呢,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谢琰在心中犹豫难决,迟迟没有言语时,见二哥走回书案后坐下,淡声说道:“若你不愿这般,那我现在就将孙大夫传来,撤销对他的命令,让他去绛雪院,给阮婉娩重新把脉问诊。”
二哥端起手边的茶,边撇着茶上的浮沫,边慢声道:“但若阮婉娩在知道她有孕后,铁了心要做出什么对谢家不利的事来,那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谊了。”二哥微抬眼看向他,平静的目光却似泛着寒意,“我已经给了她另一条路走,就看你愿不愿意带她走向那条路了。”
若婉娩在知道她怀了裴晏的孩子后,铁了心要带腹中孩子和裴晏团圆,令谢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到时候二哥为维护谢家名声,定是不择手段,到时候他这弟弟,也不一定能拦住二哥。
谢琰在谢殊半哄劝半威胁的言辞下,终是选择了妥协,他心里也希望婉娩能留在他身边,为此,他愿意忍受这个秘密一辈子,尽管心里面实在是难受极了。谢琰终究垂低了眼帘,在二哥的恩威并施下,哑声低道:“我……我听二哥的就是……”
书案后的二哥,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相较之前平静淡然,似也有两分低哑,二哥对他道:“……别太难受了,等孩子生下后,你若是见不得那孩子,就将孩子抱到我这里来吧,就过继给我,你和阮婉娩再真正生一个你们自己的孩子。”
这十分出乎谢琰意料,本来他觉得二哥已经为他退让到了底线上,不可能再往后退让一丝半毫了,却听二哥此时又往后退了一大步,二哥竟然愿意过继婉娩腹中的孩子,婉娩……和裴晏的孩子。
谢琰惊怔地看向二哥,见二哥神色仍是淡然,二哥静静地看着他道:“若不过继给我,你还能过继给谁呢?若过继给旁人,阮婉娩定然不依,到时她一哭一闹,你就得把孩子再抱回来,若不抱回来,阮婉娩定怨恨你抛弃亲子。”
二哥道:“你只能将孩子过继给我,到时孩子出世后,我会出面,强行要那孩子出继给我。阮婉娩不会为此怨恨你,因她知道,在谢家,我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任何人都无法违背,包括你。阮婉娩不会对你有丝毫怨恨,她到时候只会恨我,她本来……就对我有恨意,再多些也无妨,我……不在乎。”
听二哥竟愿为他做这般地步,谢琰心中之震惊无以言表,他惊诧感动地不知要说什么好时,心头又似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那感觉飘走得飞快,谢琰一时没能抓住,二哥的话打断了他的深想,二哥对他道:“这事就这么办吧,除非你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谢琰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听二哥的,他也不知对二哥说什么好,在又沉默了片刻后,见二哥书案上堆着些公文要处理,想他不能再叨扰下去,就要告辞。
但将要走时,二哥又叫住了他,二哥将那只药包扔回给他,对他说道:“将药拿走,扔了或是煎给阮婉娩服用,随你的意思,就看你是想要一个身体康健的妻子,还是更喜欢看妻子成天病恹恹的,动不动就昏过去。”
谢琰将这包治疗女子气虚血虚的药材拿在手中,为自己来时气势汹汹质问二哥的模样,暗感惭愧。他动了动唇,像是想要对二哥道歉,想要对二哥说几句感激的话,但不知为何,好像心中有什么不知名的念头梗堵着似的,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最后,谢琰就只是抓紧了手中药包,低声说了一声“二哥,我走了”,就离开了竹里馆书房,在初降的夜色中,匆匆回婉娩身边去。
谢殊目光越过开了半扇的窗扉,边望着弟弟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边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背靠着圈椅,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当他刚出轿子就看到弟弟人时,便知孙大夫那边并没能抵住弟弟的盘问,好在他对孙大夫另有吩咐。他令孙大夫透出“谢家家主”,是为了稳住弟弟,以防弟弟直接去问阮婉娩,让阮婉娩疑心她自己是否有孕。尽管依弟弟性子,直接开口问阮婉娩的可能性很低很低,但不能不防。
谢殊并非如弟弟所以为的闲静淡然,其实始终揪悬着一颗心,他担心弟弟不肯接受他的建议,非要一根筋地将事情捅到阮婉娩面前。如果阮婉娩知道她已怀孕,她很可能会给她自己灌下一碗堕胎药,即使她知道确切的月份,知道孩子并非在端阳那夜怀上,而是在那之后的某个月夜。
所有可能妨碍她与谢琰情好的因素,阮婉娩都会当成障碍,坚定地铲除,就像她在得知弟弟还活着后,立即就改变了对他的态度,立即就否定了那一夜的存在,这女子翻起脸来,真真也绝情得很。
他在阮婉娩和弟弟的洞房之夜,确实是因醉酒做了疯事、说了疯话,但那些事和话,却也是他本心的体现,只是平日里未醉酒时,他能凭着清醒理智,克制几分罢了。
那夜他说他想将事情同弟弟挑明,并非只是酒后胡言,他确实是真想那般,真想将一切都说开了,哪怕弟弟对他要杀要剐。剐完之后,他还是会插足在他们夫妻之间,他不愿做局外人,他们这一世,都休想将他甩开。
但阮婉娩死活不肯,若她许他在那一天将一切都说开,如今关于她有孕的事,他也不必以外人的身份,费心思谋、瞒天过海。好在无论如何,这场瞒天过海得以实施下去,弟弟为了挽留阮婉娩,愿意守口如瓶,而阮婉娩也不会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做些什么。
从昨夜知道阮婉娩有孕起,一直到此时,谢殊揪悬了一夜一日的心,终于能松快些了。心境稍微松快些时,无尽的欢喜也如泉水涌溢上心头,谢殊不由畅想起他和婉娩的孩子,猜测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生下来是何模样,是像爹爹多些,还是娘亲多些。
等到时他成功过继这孩子,阮婉娩再不能似如今这般无视他了,纵只是为了看看孩子,她也会常往竹里馆走走,而那孩子,也能光明正大地唤他一声“爹爹”。有了那个孩子,他与阮婉娩之间,便不是什么也没有,也许……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将孩子的身世,告诉阮婉娩……
谢殊心想着时,又想起阮婉娩那柔弱的体质,都说女子生孩子是场磨难,谢殊想得渐渐忧心,又派人去给孙大夫传话,令孙大夫必须要调理好阮婉娩的身体,无论用何珍贵药材。哪怕药材珍稀到连谢家都没有,他也会为阮婉娩设法弄来。
那厢谢琰回到绛雪院后,见妻子正等他用晚饭,连忙走近前道:“我不是说过今天有点事情,可能回来得晚,让你先用晚饭吗?”
“我没等你,我正准备用晚饭呢。”阮婉娩一边笑盈盈地说着,一边挽着谢琰的胳膊往膳厅走,让侍女往膳桌上摆饭。
今日谢琰有事出去了大半日,阮婉娩也没具体问他是什么事,只在心中猜想,谢琰可能是出门和一些朝廷官员交际去了,谢琰回京已有好些时日了,再过几日,就得像他二哥一样,晨起晚归,按时按点地为朝廷办事了。
说是没等他用晚饭,可膳桌上摆的,却都是他爱吃的菜。谢琰虽然因心里藏着事,不知要如何面对妻子的笑颜,但在陪妻子用饭时,也只能尽力表现如常。
用罢晚饭后,谢琰以疲惫为借口,未似往常与妻子对弈闲话等,就梳洗更衣,与妻子宽衣上榻。灯火熄灭、幽帐拢下时,谢琰在无边的暗色里,终于不必对着妻子强颜欢笑,他在帐内的幽色中手搂着妻子,沉默了许久许久后,低低地道:“婉娩……你想要孩子吗?”
谢琰本以为妻子已经睡着了,这一声问,更像是他自己心中不安的喃喃,却听见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妻子伏在他心口前,将他搂得更紧,轻低的嗓音中蕴着无限的依恋:“我想要我们的孩子。”
谢琰未再言语,只是沉默着搂紧了妻子,连同他心中的秘密。妻子渐渐在他怀中安然睡去,而谢琰因为沉重的心事,久久无法入眠,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也在这深夜时候,想起在竹里馆书房时,在他心头忽然飘过的那一丝异样。
那时,他在诧异二哥竟待他那样好……可二哥对他素来兄弟情义深重,这有什么可诧异的呢……谢琰心中不解时,又还是不由想,二哥待他……也实在太好了些……
第77章
既想和丈夫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怎能不调养好身体呢,为了养好身体,阮婉娩不畏酸苦,从此开始每天都喝一碗补药。
药包是府中的孙大夫亲自调配了送来的,每日里绛雪院的侍女都会给她煎上一碗。刚喝的几天,阮婉娩似能感觉到成效,感觉自己似是精神了一些,但渐渐的,有的时候她还是会感觉到莫名的乏累,感觉身子莫名有些倦重。
阮婉娩未将莫名的倦累感,同谢琰提过,每当谢琰问她身体如何时,她都只说感觉自己好多了。如今谢琰已正式入朝,圣上洪恩浩荡,即使谢殊再三恳请圣上收回成令,道谢琰人微功薄,圣上还是坚持赐了谢琰显贵武职,谢琰如今人在羽林卫中,羽林卫专责宿卫皇庭,谢琰如今也似他二哥一般,为皇家朝廷之事,成了忙人。
因为羽林卫的特殊性质,谢琰有时要比谢殊更加辛苦忙碌些,如轮值宿夜时,谢琰便要日夜颠倒,一夜都不能回家。与谢琰相比,她这成日闲在家中的人,能有何倦累呢,阮婉娩遂从不向谢琰提及她身上的不适,她不希望谢琰为她有丝毫担心。
这日谢琰也需值夜宿卫,黄昏时他在家中提前用了些晚饭,就要更衣出门。时节渐近深秋,天气也越发冷了,阮婉娩捧了絮暖的夹衣来,要亲手为谢琰穿上时,谢琰却要伸手拿过衣裳,并对她说道:“我自己穿就是。”
阮婉娩抿唇一笑,还是要为谢琰亲手穿上,但她才刚拿着衣裳微微踮脚,谢琰就将她轻轻抱了起来,抱放在铺着厚实锦垫的小榻上,谢琰温声劝她歇坐着,道:“不要做这些劳累的事,我自己来。”
想帮他穿件衣裳而已,也算是件劳累的事吗?阮婉娩感念丈夫的温柔体贴时,心中也深感无奈,近来她的丈夫谢琰,总是什么也不让她做,好像她是琉璃做的水晶人,稍稍磕磕碰碰,就会裂开碎了。
她只是最近在调理身体罢了,又不是患了什么棘手病症,正在养病。无奈的阮婉娩,拗不过她的丈夫,只得坐在小榻边,看丈夫谢琰动作麻利地穿衣佩剑。
在穿戴完毕、将要出门前,谢琰在她身前半蹲下,捉握着她的双手,轻轻地吻了吻道:“你好好用晚饭,晚上好好休息,要是半夜饿了,别怕麻烦,让厨房送碗夜宵,夜里睡觉时,千万被蹬了被子,现在夜里冷,小心着凉……”
阮婉娩听谢琰絮絮叨叨个没完,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在听到她说“小孩子”时,她的丈夫眉宇间似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尽管就只那么一瞬间,丈夫随即就神情如常,但阮婉娩还是注意到了。
阮婉娩想,她的丈夫定是很想要个小孩子,他在心里面,盼着她快些怀孕。她也想呀,想要和他的孩子,可是丈夫近来夜里总不碰她,哪怕她在榻上主动些,谢琰也就只是吻吻她而已,并不真正与她欢好,想来是顾忌着她近来正调理身体。
虽然还有话想跟谢琰说,但为防谢琰因出门晚了,耽误公事而招来责罚,阮婉娩这时就抑着心中的话,只是想送谢琰出门。可丈夫谢琰仍是不许她劳累,最多只许她送到绛雪院院门前,就催她快些回去,莫在外面吹风。
她哪有那么脆弱呢,只是近来有点不适而已。在目送丈夫离开后,阮婉娩未回绛雪院,而是去了祖母那里,陪伴照看祖母。等到夜色降临,因祖母挽留,阮婉娩就留在清晖院陪祖母用晚饭,然而花厅中刚摆上饭菜时,外面就有侍女通传道:“老夫人,少夫人,大人回来了!”
谢殊知道阮婉娩人正在祖母这里,他虽平时不便到阮婉娩跟前去,但在她身边一直放有耳目。因为阮婉娩有孕在身,谢殊近来命令耳目更加事无巨细地向他通报,谢殊对阮婉娩近况的了解,甚至可说比弟弟谢琰还多,比如阮婉娩瞒着谢琰她身子倦累的事,可谢殊却因为侍女和孙大夫的通报而知晓。
但再怎么在心中关切阮婉娩的身体,谢殊近来也控制着自己,没有主动往绛雪院走过一次。阮婉娩一见他就容易生气,她如今需要安心调养身体,千万不可因与他一言不合,就急恼到动了胎气之类。
谢殊半点都担不起这个风险,阮婉娩腹中孩子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像是上苍在他最无望的时候,忽然又给了他某种可能、一次机会,谢殊盼着阮婉娩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向来懒怠信奉神佛的他,在前几日夜里,甚至还为阮婉娩和她腹中的孩子,亲手抄了半夜祈祷平安的经文。
最近这几日里,谢殊就只敢远远地看着阮婉娩,在她出绛雪院散步的时候,悄悄地看一看她。然而就只这么远远看一看,实在难抑关切与相思,遂在今日回府,知晓阮婉娩要在祖母那里用晚饭时,谢殊就以给祖母请安的名义,也来到了清晖院。
自然如谢殊所料,祖母也留他在清晖院用晚饭,于是一家人的饭桌上,就只少了正在禁内值卫的弟弟。陪祖母和阮婉娩用膳时,谢殊浑不似上次一起用饭时话里阴阳怪气,他今晚膳中说话规矩得很,眼神也规矩得很,务必不使阮婉娩感到半点不适。
本来见谢殊也来一同用饭,阮婉娩心中登时戒备万分,就像刺猬张竖起尖刺,随时准备应对谢殊的不轨。然而谢殊却安分得很,在用晚膳时,就只是同祖母说说家常话而已,不仅没对她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甚至连眼神也不怎么看她。
即使如此,阮婉娩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谢殊在桌上喝多了酒,发疯到连祖母都不顾忌了。然而谢殊却未饮酒,甚至在祖母让他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时,谢殊也没有立即接酒,而是抬眸朝她望了一眼,谢殊像是在等什么,在安静地等了须臾,含笑婉拒了祖母递给他的酒。
在谢殊忽然抬眸朝她看来时,阮婉娩心中一跳,不知谢殊是何意思,只是就下意识浮起戒备,直等看见谢殊拒酒时,阮婉娩才忽然想起来,之前谢殊曾对她说过,若无她的允许,他往后滴酒不沾。
阮婉娩半点感觉不到谢殊的体贴,只是不禁在想起这事时,心中随即就浮起恼怒,为谢殊总是擅自做事的性情。他擅自对她承诺,又擅自对她守诺,她明明什么也不需他做,只要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她就只这一个要求,甚至可说是请求而已,可他却从不答应她这请求,而是围着这请求,乱搞他自己的花样。
阮婉娩忍着心中的恼意,没有发作,只想着在陪祖母用完晚饭后,就回绛雪院,离谢殊远远的。然而晚饭用罢后,谢老夫人却要谢殊送她回去,即使阮婉娩婉拒,谢老夫人还是坚持,说顺道而已,说夜里天黑,阿琰既不在,谢殊这当兄长的,该护送她一段路程。
也就一段路程,阮婉娩便忍着。在回去绛雪院的路上,谢殊就跟在她身旁,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她若步伐快些,他便快些,她若步伐慢些,他便慢些,像是她身边一道无声的影子似的。
阮婉娩本还想甩掉谢殊,见甩不掉,索性也就慢慢走了,她近来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倦累感,若是走得快了,就会感觉气接不上来。
时近深秋,春夏时园子的繁花之景,到这时节,已是落叶飘零、疏影萧瑟。阮婉娩沉默地同谢殊走过一树树枯枝败叶的影子,微垂的目光在望着地上谢殊的身影时,不禁想起了谢殊的头疾。
此刻她身边恼人的谢殊,在头疾发作的时候,会痛得像变了一个人,阮婉娩想起谢殊会痛得蜷缩的身体,惨白的面色和鬓边不断掉落的冷汗,想起他在被头疾折磨到极点时,会浑身都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就似风中枝头随时飘零的枯叶。
谢殊疯闹她成亲之夜的那次,他在回去后,定自己也不好过,喝那样多酒,不头疾发作才怪,但也是他自己活该。阮婉娩在心中恨恨地想时,又有些想问问谢殊近来头疾发作的频率,从得到谢琰活着的消息后,她就对谢殊不闻不问,但想了一想,阮婉娩又暗暗地抑下了这个念头,没有开口。
就已走到了绛雪院前,自然也没什么告别的话要说,阮婉娩就直接踩上院门前的石阶,准备入内。秋夜里有露气,石阶因有湿气有些打滑,阮婉娩脚下微一滑时,手臂就已被人攥住,半个身子也撞进了坚实的胸膛里。
经过洞房之事,阮婉娩对谢殊的触碰更是避如蛇蝎,熟悉的感觉使她直接应激,阮婉娩以为谢殊今晚之前都在伪装,此刻又露出了本相,她心头骤然溢满恐慌,就要奋力地甩开谢殊的手,不顾一切地将谢殊推开。
本来谢殊见阮婉娩脚下一滑,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出手将她扶住,生怕阮婉娩摔倒在石阶上,她人受伤,腹中孩子也受伤。此刻见阮婉娩这般激动,谢殊更是不敢放手,生怕他手一松,阮婉娩就失力地站不稳,直接向后摔去。
反正离她房间近的很,不如就直接送她回房,将她好好地抱放在榻上,省得她在此和他纠缠时可能磕摔着自己。遂也不管阮婉娩如何咒骂、如何挣扎,谢殊就紧紧将她拦腰抱起,一路抱走向她和弟弟的寝房。
-----------------------
作者有话说:谢三:驾驾驾,正在回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