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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_分节阅读_第17节
小说作者:阮阮阮烟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0 KB   上传时间:2026-02-04 18:14:11

  竹里馆与绛雪院毗邻,明明就只隔着两道院墙、几丛翠竹而已,大人与阮夫人却在同一片的日色与月色下,转眼有好些时日未见了。这些时日里,大人伤重的身体,在大夫们的医治下日渐好转,然而先前大夫们所担心的头颅后遗症,随着时间流逝,也逐渐在大人身上显现了出来。

  大人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头疾,大夫们无法根治这种将伴随伤者终生的严重后遗症,只能在大人头痛发作时,提议大人使用曼陀罗止痛。但大人担心会成瘾影响神智,坚决不肯使用麻醉药物,在每次头疼发作时,都是一声不吭地硬生生忍受疼痛。

  起初每一回头疾发作时,成安都见大人忍得唇色青紫、冷汗直流,仿佛是在承受无数铁钉钉入脑中疯狂搅动的疼痛。成安不能切身体会那样的疼痛,仅仅是在旁侍看着,都不由手脚发冷,担心大人会疼得昏死过去。

  渐渐后来,每回头疾发作时,大人都会将身边人赶得一个不剩,大人会独自在室内忍受疼痛,直等到将疼痛完全忍过去,方再将侍从传进室中,继续处理公文。

  从前每回大人头疾发作,都大概会疼上半个时辰左右,可今日大人已在房中独自待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未传侍从进去伺候笔墨。成安心中不安得很,担心大人已疼到昏死过去,他想进房看看,可又因大人先前有令,不敢擅自推门进去。

  成安心中万般忧虑焦急,在大人门前来回走了许久后,终是微一跺脚,将心一横,转身向阮夫人所在的绛雪院方向走去。

  

第45章

  成安故技重施,到了绛雪院后,又说了些若阮夫人不肯过去看看、他就只能去请老夫人的话。然而这回似乎无用,无论他怎么说,阮夫人仍是坐在廊下栏杆处,望着庭中尚未到花开时令的几株老梅,既不言语,也不动作。

  成安也不敢真去请老夫人,不然事后大人定会狠狠责骂他,他万般无奈,只能就老老实实地苦求阮夫人,一再提及大人对阮夫人的舍身相救的恩情,希望阮夫人今日再心软一回。

  “……大人是为了救夫人,才差点丢了性命,才落下了这样严重的后遗症。当时那样的情形,纵是夫妻之间、亲人之间,都不一定能够做到舍身相救,可是大人为夫人,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大人为夫人舍身忘死,大人在被救醒后,第一句话问的也是夫人。夫人扪心自问,这世间,能为夫人做到这般地步呢,能有几人呢?!”

  成安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正恳切地说着时,听阮夫人忽然轻轻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于大人为何要这般做,成安心中早有猜测,世上恐怕也没人猜得比他更接近大人的心思。但他可不敢直说,且为了让阮夫人这会儿能过去瞧瞧大人,成安在略一思量后,就道:“奴婢不知,夫人若想知道的话,不妨去亲口问问大人。”

  阮婉娩本不想问,尽管自那夜后,她心中就浮起了深深的疑惑,但她下意识想回避那些疑惑,不想去深究为什么,她是亲眼看到了谢殊伤重的身体,她是知道了谢殊是如何救她,可她也同样记得,在竹里馆的日日夜夜,谢殊是如何对她百般侮辱,记得端阳那天夜里,谢殊是如何给予她毁灭般的疼痛,不仅像无情地撕裂了她的身体,还像连她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都彻彻底底地摧毁了。

  遂她这些时日,完全没有去看过谢殊,也丝毫没有问过他的伤势。她本想与谢琰同归同去,就在他忌日那天,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却未死成,却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了回来。她心中仍是死志未消,所以未去见老夫人、晓霜等人,尽管谢殊完全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她同样不明白谢殊为何会解除对她的禁令,不明白谢殊为何不似以往一样惩罚她报复她,就像她不明白谢殊为何会拼死救她,不明白那天深夜里,伤重的谢殊在苏醒的那一刻,为何会用那样脆弱痛悔的眼神看她,为何会嗫嚅着苍白的唇,对她说了那样一句话。

  那一夜的病房中,仅她听到了谢殊那微弱无力的一声,谢殊在睁眼望见她的瞬间,和她说“对不起”。他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这些时日,阮婉娩一直想回避这些疑惑,她本想追随谢琰而去,尘世间的所有疑惑应都与她毫无干系,可是芳槿等人将她看得很紧,可无论她怎么回避,那些疑惑,都像是海面上的浮沫,再怎么往下压,都会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地浮上心头。

  阮婉娩终是起身,随成安去了竹里馆,她本以为头疾一事虽然可能为真,但成安有可能故意夸大了谢殊的头疾病况,却在独自走进寝房深处时,望见了榻上谢殊痛苦蜷缩、紧绷如弓的背影。

  正受头疾折磨的谢殊,面朝着榻内,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紧绷得臂上青筋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停地从他鬓边滑落,他平时那样冷静自持,此刻却疼得身体都在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仿佛来自头颅深处的疼痛,正在对他施加千刀万剐的酷刑,好像他并不是专横独断的权臣,而只是个正被疼痛折磨的孩子,他蜷缩着身体,却无法逃避现实、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无法在这尘世间找到一个可依靠的温暖怀抱。

  阮婉娩静站在垂帘边,无声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室外天色都已日暮,弥漫着药味的重重垂帘深处,光影渐渐昏暗,无声飞舞的浮尘在越发幽暗的光线中,似人心中思绪一般,毫无着落地默然飘飞,捉摸不定。

  许久许久之后,阮婉娩终是朝那道背影,缓缓地走了过去,她在昏暗的帐影下,将手搭在谢殊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谢殊似乎已接近要昏死过去,只留有一丝也许清醒也许昏茫的意识,他感受到她手的温度,像涸鱼终于寻到了可维持生机的水源,立朝她转靠过来,将正在剧痛的头颅,贴靠在她的掌心,两条手臂也似孩子抬起搂抱住她,用力地像生长的藤蔓紧缠住她,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出自本能一般,更近更深地将头靠在她的怀里。

  本来头痛到不停战栗的身体,在紧靠在她的怀中后,渐渐地像是得到了一丝喘|息,谢殊身体逐渐平复了一些,但人依然在饱受头疾折磨,有冷汗不受控地渗出他的额心。

  阮婉娩掌下一片湿凉,她听着谢殊颤抖而微弱的呼吸,感觉自己像正抱着一个脆弱的孩子,不是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谢殊,而像是少年时的他,小时候的他。可其实无论少时幼时,谢殊都未曾流露过脆弱的一面,从她认识他起,他好像就天生老成、冷漠高傲且无坚不摧,根本没有脆弱的一面,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怎会和她说“对不起”,怎会为了救她而将他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天色愈发暗了,未点灯的寝房内,逐渐被入夜的黑纱完全笼罩。阮婉娩也不知自己在榻边坐有多久,时间过去有多久,就只是感觉到谢殊的呼吸,渐渐地不再那般颤抖和微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分地平和了下来,平和地就像是谢殊已经安然地睡了过去。

  阮婉娩不知谢殊是否真已睡了过去,室内为夜色所侵染,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的暗影,并不能望见谢殊的面容与神情。阮婉娩握住谢殊一只手腕,欲将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拿开,先前谢殊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但现在,她只是在刚拿起时觉得有一点沉,之后便将谢殊已松劲的手臂拿放到了一边。

  谢殊像是真已睡着了,手臂中并没以往蛮横强势的力气。阮婉娩将谢殊的两条手臂都拿开后,将他的头放回了枕上,她在夜色中静静坐了片刻,许多疑惑仍在心头盘旋,但她的潜意识里,又好像存着一丝劝诫自己不要去深究的念头。

  她对谢殊的怨恨是清楚的,为他对她做了那些事,她对谢殊的心境复杂也是清楚的,为他竟拼死救她并落下了如此严重的后遗症。这些,她心里都能想得清清楚楚,既如此,是否应该就不要再深究和多想,也许有些事,不该看得太清,不能想得太清,非得将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就无法回避,只能够去面对。

  况且眼下这情形,也不便将谢殊摇醒,非要问他到底为何救她。阮婉娩在榻边再坐了片刻,便决定起身离开,然而室内太暗,她刚站起身,要摸索着往外走时,便因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眼看就要身体直直地向前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阮婉娩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伸来了一只手,那只手径勾揽住她的腰,有力地阻断了她将要摔倒的趋势,却也因为力气过大,让身形不稳的她,因他忽然施加的力量,转而身体后仰,倒在了身后柔软的衾褥上。

  暗黑如囚笼的寝榻,紧搂着她腰的蛮横禁锢力量,以及熟悉的微重呼吸,让阮婉娩在被揽腰倒在榻上的那一刻,忽然回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无数被侮辱、被欺凌的画面片段,骤然间皆如潮水向她无情涌来。

  阮婉娩不由恐慌地尖叫一声,就要逃离这处囚笼,她不顾一切,但那条手臂却有力地拦在她身前,像是无法摆脱的禁锢,她在反复推开不能后,心中阴影更是铺天盖地地倾压,阮婉娩在万分惶恐心悸之时,就朝阻拦她的这条手臂狠狠咬去,一直咬到闻见鲜血的味道时,方才渐渐恢复了一两分清醒的神智。

  谢殊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自己被头疾折磨到已经昏死,才会眼前出现幻觉,才会感觉到阮婉娩在手抚他的额头,才会看见阮婉娩来到了他的身旁。

  她不会来,他在心中笃定了这件事,在那天他躺在榻上等了一日都未等到后,他就知她不会来了,大抵这一生都不会再主动来他身边。她恨透了他,为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作茧自缚,他从前叱骂羞辱阮婉娩的话,全像是回旋的刀子,深深地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在幻觉里,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下,谢殊双手紧紧搂住了阮婉娩,将头埋在了她的身前,在梦乡的幻觉中,他尽情贪恋着她的温暖,他的所有痛苦都在她的怀中得到了疏解。当疼痛渐渐如潮水褪去,他的神智也渐渐恢复清醒时,他才发现,他并非在做梦并非有幻觉,而是阮婉娩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

  夜色悄然涌入室内时,他动也不敢动,怕自己略微一动,比梦境还要美好的现实就要醒了。他像是藏身在黑暗里的小偷,偷偷地趁着夜色窃取所能得到的一点温暖,但阮婉娩最终还是要离开他,他没有强留,他没有那样的资格,在他一错再错地做错了许多事,最后竟将她逼到跳崖之后。

  但听阮婉娩似是要摔倒,谢殊不能再佯装睡去,连忙坐起伸手去扶,却因力气过大,将阮婉娩人揽带到了榻上,阮婉娩因此忽然间惊惧万分,拼命地挣扎起来。

  室内没有一点明光,阮婉娩这般慌张地冲下榻去,不知还要在黑暗中再摔几回,谢殊只得先搂控着阮婉娩,想让她先冷静下来,但他的动作似越发勾起了阮婉娩可怕的回忆,她径朝他手臂狠狠咬去,直咬出血来。

  谢殊只是默默忍着,任由阮婉娩发泄她心中的恐惧,渐渐,血腥气漫开后,阮婉娩也像冷静了下来,她缓缓地松了口,幽寂的榻上就只有鲜血的味道与他二人的心跳与呼吸。他喉咙中像堵涌着许多许多的话要对她说,可要张开口时,却像有千斤般沉重,那千斤皆是他所做过的错事,皆是他所背负的罪孽。

  “……婉娩……”谢殊终是哑声开口,轻轻唤道。

  

第46章

  婉娩……在坠崖落江后意识不清的那段时间,她是曾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婉娩”,当时她以为是彼岸的谢琰在唤她过去,后来听成安说是谢殊救了她后,才知那些断断续续的唤声,有可能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实地来自谢殊。

  但在这样猜想时,她心底又觉得不可能,因谢殊从来没有这样唤她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从前每回她到谢家做客时,谢老夫人、谢伯父、谢伯母还有谢琰等人,都会亲切地唤她为“婉娩”,所有谢家人里,只有谢殊从来不唤她的名字。

  那时谢殊在面对她时,态度总是淡淡冷冷的,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在一些不可避免的、非要跟她说话的场合,他就对她或是直来直去地一个“你”字,或是像是有点怪声怪气地称她为“阮小姐”。

  她起先很是忐忑,为谢琰二哥对她是明显地不喜,还就此事,在私下里悄悄和谢琰讨论过。谢琰让她放宽心、别在乎,说他二哥脾气有时孤拐得很,谢琰还开玩笑说,可能她的名字,对谢殊来说十分地烫嘴,所以谢殊唤不出来,她跟着谢琰悄悄地笑,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谢殊对她的态度,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谢家二哥唤她一声“婉娩”。

  却在这时,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像是饱含着无尽痛悔的轻轻一声。阮婉娩已不是曾经的女孩儿和少女,此刻唤她这一声的人,也不是与她之间干干净净的谢家二哥,阮婉娩心中泛起了战栗般的恐惧,在忽然听到谢殊这样唤她时,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就潜意识里有恐惧似冰流悄悄地钻进她的血管中。

  “……放开我……我要走了……”阮婉娩颤声说着,唇齿间犹有来自谢殊的新鲜血气。

  谢殊到底是性情强势之人,纵是心中有万般痛悔,骨子里的专横与强势也不会就骤然消失。黑暗中的血气往他呼吸间冲涌,像也激发了他心中的血性,他控按着阮婉娩的手臂无法挪开,想若他今夜放开手,阮婉娩是否就不会再来了,想若是他放开手,会否阮婉娩又有求死之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忽然就永远离他而去。

  帷帐拢映的暗影中,谢殊俯下|身体,虽然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他与阮婉娩柔软面庞的距离,就只有一线之遥,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正不安地吐露着,同他急促的呼吸,在漫着血气的黑暗中沉默地纠缠,沉默地难分彼此。

  从前这样的黑暗里,谢殊总是就随心所欲,俯身任意亲近采撷他所沉迷的馨香柔软,而今,熟悉的心念仍在他心中躁动,却被万分沉重的愧疚与痛悔,拖拽得久久踟蹰不前。

  不久前阮婉娩恐惧的尖叫声,仿佛还回响在谢殊的耳边,她是因极度的恐惧,才应激到将他的手臂咬出血来,她虽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但其实却是饱受摧残的羔羊。

  是他将她害得这般,他已将她害得这般,怎能再继续加深她对他的恐惧,他要将他亲手打碎的心,一点点地黏合起来,他要为他从前做过的事情赎罪,他也希望将来能有一天,阮婉娩不再畏惧他、厌恶他。

  阮婉娩从前只是不大亲近他这个冷漠的二哥而已,实际是敬重他、关心他的,是他自己糊涂透顶,一步步作到让阮婉娩厌恶痛恨他的地步,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谢殊在心中无情嘲讽自己时,将头微微低下,额头轻抵在阮婉娩眉心,以喃喃低哑的语气,近乎是在卑微乞求道∶“……不要走……你不要走,陪一陪我……在这里陪陪我好吗……陪我到将身上伤势养好,就陪我到那时候,好吗?……头很疼,发作起来的时候,什么法子也没有……很疼很疼……”

  谢殊没有做会让阮婉娩感到恐惧和厌恶的事,就只是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喃喃地求她,他话音中脆弱的孤独与隐忍的痛苦,像使他完全褪下了光鲜威严的外在,在阮婉娩面前,他就只是一个孤独的谢家人而已,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儿女,虽仍有祖母在世,但他无论遇到何事,都无法向年迈糊涂的祖母寻求半点关怀,他就只能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雨,独自忍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当痛苦委实铺天盖地、难以忍受之时,在这偌大的人世间,他就只能来向她寻求一点点的慰藉,寻求一点点的陪伴与关怀。一声又一声喃喃的恳求,似是在夜色中不停冲击沙滩的潮水,冲击着女子本就十分柔软的心房。

  成安苦苦将阮夫人从绛雪院请来,原是担心大人头疼到昏死在寝房中,所以设法托请阮夫人进去看看,却见阮夫人在将日暮时进入寝房中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此后天渐入夜,寝房陷入一片漆黑时也无半点动静,成安不知内里状况如何,心中好生不安,却又不能进去查看,只能在外焦急忍等地踱来踱去,这一日里踱下的步子,似能从大人寝房门口走到京城城门。

  直等到快戌正时候,成安才看见寝房中亮起了灯,才听见大人吩咐传膳。稀奇的是,今夜这顿晚膳竟是大人和阮夫人坐在一桌使用,尽管膳中他二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

  膳后,大人请阮夫人到竹里馆另一处寝房安歇,阮夫人竟在迟疑了片刻后,没有坚持要回绛雪院中,而就默默地去往了那处寝房。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阮夫人像在竹里馆中与大人为邻,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大人用了药没有、身上伤势恢复如何。

  成安明显感觉大人心境松快了许多,尽管大人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周身气场不再似从前乌云沉沉。阮夫人每日里来看大人时,也不大说什么、做什么,真就只是用眼睛看看而已,但就只是这么看看,像是已能让大人心中得到莫大的满足。

  渐渐地,大人也开始不满足,会在阮夫人来看他时,设法让阮夫人多说几句话,会托请阮夫人做一些小事,设法让阮夫人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成安作为大人的心腹,当然要懂得要体贴主子的心意,常在阮夫人过来时,朝室内侍从使眼色,同其他所有人一起退出去,留阮夫人与大人独处。

  这日也是,成安目光越过窗户,见阮夫人正从廊下走来,就将刚煎好的药汤放在案角,同其他侍从都退了出去。当阮婉娩走进房中时,便见谢殊正在案后专注地批复公文,而搁在书案案角的那只药碗,正袅袅地飘着雾气,像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凉了。

  “先将药喝了吧。”阮婉娩走近前端起药碗,朝散着热气的药汤吹了吹,双手递给案后的谢殊。

  其实谢殊早听到阮婉娩的步声,却似此刻方才惊觉,他道谢着接过药碗,请阮婉娩在书案一旁坐了,又将案上备好的一只匣子递给阮婉娩,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阮婉娩在谢殊的目光注视下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是多把钥匙,她抬眸朝谢殊看去,见谢殊微笑着对她道:“这是家里各处府库的钥匙,我早该交给你的。”

  执掌中馈,是府中女主人的分内之事,因谢老夫人神智不清,因从前谢殊误将阮婉娩认为仇人,之前谢府之内的大小俗务,都由周管家代为料理决断的。谢殊想将谢家内宅交给阮婉娩,想让她随意取用府库内物事,却还未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就见阮婉娩将匣盖阖上了,将装着钥匙的匣子,放回了他的面前。

  “我不要。”阮婉娩眉眼淡静,声亦静静地说道。

  不要钥匙,不要府库中的谢家历代珍藏,不要执掌谢家内宅的权力,还是不要他对她的好意,他对她的……心意……谢殊迄今未将话对阮婉娩挑明,因他的心仍背负着沉重的愧悔,因他知道阮婉娩仍无法对过去释怀,她心底对他仍有怨恨之意,尽管他为她险些失去性命,他想等尽可能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后,再想那之后的事。

  近来,他似乎有成功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他恳请她来陪伴他这个伤者,他在每日不多的相处时间中,极力地对她好,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都捧送到她的面前。尽管她一次次地拒绝他的馈赠,但她还是会每日都来看望他,陪伴他些时候,风雨无阻。

  来日方长,这次谢殊也同样没有勉强,就衔笑说道:“那这匣子,就先放在我这里吧,等你想要的时候,就到我这里来拿。”

  阮婉娩没有再就此说什么,只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像往常一样。谢殊为让阮婉娩宽心,就说了好些他身体恢复状况良好的话,每次他疼痛难忍时,阮婉娩虽默不作声,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为着这个,近来谢殊头疼发作的时候,都会特意避着阮婉娩,不让她看见。

  “那就好”,阮婉娩听了他的话后,轻轻地说道,“那我……是否再过些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谢殊面上的温和笑意,霎时间僵凝在唇角,“……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找谢琰”,阮婉娩在谢殊骤然惊恐的目光中,向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轻生,我是想向北去,将他的尸骨找回来,我不忍见他永远沉睡在冰雪下,我想将他葬回故土。”

  

第47章

  听了阮婉娩的话,谢殊心中微松了松,为阮婉娩并不是有轻生之意,但刚微松了一口气,他的心就又无声地坠沉了下去,似有千斤沉沉坠着他心的,是阮婉娩对弟弟至死不渝的深重感情。

  “如果能将阿琰的尸骨寻回,我早就派人这么做了,无论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我都一定会让阿琰的尸身回到故土,哪怕事情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谢殊尽量保持语气的沉稳平静,对阮婉娩道∶“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不了解瀚阳关外的情况,不知道那里地理风貌有多险恶,不知道打起仗后尸体骨遍野的情景。距那时已经整整七年过去了,阿琰早就埋在层层冻土冰川之下,纵是发动大军将地下所有尸骨都挖出,也无法辨认出其中是否有阿琰,何况你一人前去寻找,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可以认出是不是他,他一定随身带着我送他的帕子,至死都贴身带着,我可以凭帕子认出他,我一定可以认出他的”,阮婉娩轻轻的话音,虽蕴着坚定的决心,但又像是梦呓般在喃喃,“纵是找不到,我可以一辈子就待在那里,待在边关,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

  平时总是神色淡静的阮婉娩,在提起弟弟时,眉眼间似忽然浮现起梦幻的神采,清眸中闪动的明光,似是白鸽在振翅,翩翩就要飞往心之所向。阮婉娩梦呓般的神情,令谢殊既感觉刺眼,也不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他嗓音不自觉微沉了几分,道:“边关随时可能会起战火,我不可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阮婉娩眸光定定地看向他,“可是赵大人说,往后将与戎胡定下互不犯边的盟约,边关将不会有战火,将会实行互市政策,以贸易促进长久的和平,边关并不危险……”

  谢殊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前几日赵清渠来和他商讨政事时,阮婉娩恰在书房中,将他和赵清渠的对话听去了一些。谢殊虽在府养伤,但对所掌朝事仍是紧紧控在手中,有关军事上的改革,有关戎胡族的谋划,都在他主导之中,由赵清渠负责具体推进与执行,阮婉娩这会儿所说的“互市”等事,是谢殊在计划分裂戎胡之后,所定下的后续边关维|稳政策。

  分裂戎胡的计划,目前实施得很是顺利,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但眼下,确实好消息还未到,确实还可说一句,边关仍有危险。谢殊就对阮婉娩道:“那只是我与赵清渠对将来的畅想,如今戎胡族在漠北虎视眈眈,边关仍十分地危险,将士们的性命都悬在刀口上,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过去。”

  为彻底打消阮婉娩这荒诞的念头,谢殊有意加重语气,将话说得严肃,神情也凝重了几分。阮婉娩眸中的神采,在他的冷脸冷语下,失望地消散了,似是天光为云所遮蔽,阮婉娩面上隐约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垂下眼帘低着头,抿着唇角没有再说什么,却周身似都被无尽的失落与郁结所萦绕着。

  谢殊又后悔自己将话说的太重,他犹豫是否要找补几句,将话说的和缓一些,但又怕自己将话说轻了,阮婉娩又会兴起想去关外寻找弟弟尸骨的念头。谢殊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哄阮婉娩高兴一些,又不知要怎样将她哄得开怀,他并不想模仿弟弟,可每到这样的时候,总是不由想若是弟弟会怎么做,总是得循着弟弟的法子,来哄他的心上人。

  无奈之下,谢殊轻咳了一声,嗓音温和地对阮婉娩道:“我忽然很想用些荔枝酥山,你陪我用一些好吗?”这其实是阮婉娩爱吃的夏日冰饮甜食,从前有次弟弟不小心惹阮婉娩生气时,就是用这道甜食哄得阮婉娩破涕为笑。

  谢殊就令外面侍从迅速送来两碗荔枝酥山,他以为阮婉娩会欢喜,却不知,阮婉娩在望着纤细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果肉与雪白细腻的酥酪时,心境就宛似碗底浸着碎冰的冰水,幽幽冷冷,像有寒意在从中生出,无声无息地往她通身浸渗。

  眼前的荔枝酥山,确实是阮婉娩从前爱吃的甜食,但阮婉娩此刻半点无法感到欢喜,只是心底隐秘的恐惧又加深了一重,暗地里越发地感到忧惧和不安。

  近来在竹里馆陪伴谢殊的这段时日里,阮婉娩常常会看到她应该喜欢的物事,不仅膳桌上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茶水点心等物都是她从前来谢家时爱吃的,连一些器物陈设的颜色,也渐渐地变成了她应该喜欢的颜色,甚至竹里馆的庭院里,还新豢养了两只白孔雀。

  阮婉娩在幼时曾和谢琰戏言,说想以后养孔雀玩,天天看孔雀开屏,谢琰当时向她拍胸脯保证,说等以后成亲了,就将孔雀养在绛雪院里。如今孔雀她天天都能看见,却不是在绛雪院中,而是在竹里馆里,竹里馆的主人是谢殊,竹里馆的一切变化都由谢殊掌控,谢殊将竹里馆拿捏在掌中,根据她的喜好,任意揉捏。

  谢殊……像是在有意讨好她……阮婉娩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很是荒诞,可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自从她因不忍心而选择留在竹里馆陪伴谢殊养伤后,每天在她眼前发生的日常小事,像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一点。

  谢殊像在循着她的喜好,通过日常之事,有意讨她欢喜,谢殊像是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好像其实从小到大,那个看似对她漠不关心的二哥,实际一直都很关注她,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曾说过的话。一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她丈夫的兄长,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丈夫的兄长,好像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看着她。

  阮婉娩对此感到恐惧,就似那天夜里,谢殊忽然唤她“婉娩”时,她不由地心中战栗,像在深深恐惧某种隐秘的可能,她不想去刨根究底,弄清那种可能到底是什么,她只想离开谢殊,只想去往谢琰身边,她迫切地想要去往谢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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