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早就听说过谈家五姑娘,品行学识排在后头,首先传到耳朵里的,就是容貌。据说她秾艳,是天生的美人,那时太后就不大属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到后来听太子太傅进来回禀,把她好一顿夸,些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但读书和做人又是两码事,学问好不代表知人情体人意,她仍对这位谈五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结果刚才听她那番话,很有一种真诚又洒脱的态度,太后便生出了几分喜欢——果然徐国公家的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都不差。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
郜延修是太后宠大的,在祖母面前还是会撒娇,拖着长腔道:“我都这样了,您还骂我,我终究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话音方落,外面老太太和谈家人慌里慌张进来,见了太后忙止步行礼,“太后也来了?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别拘礼,都是自家人。”一面引她过来,“瞧瞧你的好外孙吧,错眼不见,就成了这样。”
于是谈家同来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围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形形色色的惆怅。弄得郜延修寒毛乍立,一迭声说:“我只是摔了一跤,小事,算不得什么。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直要抹泪,“你怎么这么不仔细,这是好玩的吗?要是有个长短,怎么同你娘交代?”
不过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忍心多苛责。太后便与众人一起,挪到前面大殿里说话去了。
人都散了,床榻上的人才长出一口气,“我以前捕过一只海东青,装在笼子里养着。消息传出去,猎场上所有人都来看,我算是明白那只海东青的感受了,往上一瞧全是眼睛,真可怕。”
自然发笑,“可怕才能长记性。”
不过人来人往多了,他显见有些乏累,歪着脑袋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不走吧?”
自然说不走,“我晚些再回去,你只管睡吧。”
外面的雨势好像小了,她偏头朝窗外看。天色渐渐明朗,阴霾也散了,好像随时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子里来。
再看他,这两天应该疼得没能休息好,这时已经睡熟了。自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摆着计省的公文,和他核对记录的账目。他的字清雅有风骨,但可以确定,绝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舒了口气,从书架上挑了本书,坐回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匀停,她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书,之前表兄妹议亲的尴尬已经化解了。就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将来是做夫妻也好,做兄妹也好,总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觉他睡得绵长,太后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回去的,自然也不知道。后厨送了饭食进来,郜延修才醒过来,他可以勉强坐起身用饭,两个人就着一张小食桌,慢悠悠用罢了午饭。
她又探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好受些了吗?”
他点点头,“骨头缝里的酸胀消退了,筋骨还是疼,像受了大刑。”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上,“我刚才很想牵你的手,可我不敢,怕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行止轻佻,不尊重你。”
自然抬了抬眼,“嗯?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
他说可不是吗,“男人想法就是多。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不管去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人,千万不能孤身和外男见面,知道吗?”
自然说知道了,“我身边不离人的,樱桃和平嬷嬷就在外间呢,你想牵我的手,她们也都听见了。”
这下他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我同你开玩笑,让她们别告诉外祖母。”
自然笑了笑,颊边浅浅的小梨涡,抿出一片甜甜的味道。
郜延修想,这辈子有这样的如花美眷陪着,死而无憾了。他对自然的感情,不是男人成年后肖想女人的感情,更不是见色起意,借着近水楼台撩拨表妹。他的喜欢浓醇似蜜,清透如水,他有他的克己复礼,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她时,连眼神都是克制的。她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及笄了,但论脾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所以他愿意等,等上两年也不要紧,只要她对他不反感,不因皇权重压,强迫她违背心意就好。
自然呢,天性里真有随遇而安的成分,和他畅谈近来的见闻,告诉他谈家发生的点滴小事,说得跌宕起伏,让他由衷感慨,“杂剧看多了就是好,把家长里短说得讲故事一样。”
她板了脸,“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他说爱听,“我如今躺在床上,只有借你之口,了解深宅大院中的风云诡谲了。”
反正整个下午,她都在他床前守着,郜延修惊奇地发现她比止疼的汤药更管用,他听得专注,就忘了疼痛了。
等到她要走时,他恋恋不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自然说不来,“明天东府大姐姐要过礼,家里有喜事,我还要赶着去吃席。”
他懊丧不已,“你就知道吃席,吃席比我这个表兄重要?”
自然说很重要,“我觉得干坐在这里无趣得很,你快好起来吧,好了带我们出去看杂剧。”
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她却有种飞出牢笼的畅快感。
马车的车轮轧过青石路,石板缝隙间有时候会迸出尺来高的水柱,一路库哧作响。经过辽王府的时候她扒在窗口朝外看,王府门上点了灯笼,门内的忙碌平息下来了,但仍旧不见辽王的踪影。
等回到家,连昏定都没赶上,打发箔珠过葵园禀报了一声,让祖母知道她回来了就好。
今天在外一整天,心里总惦记给辽王还礼。前两天做的茉莉糖霜熏得差不多了,舀了两大匙出来,挑去了茉莉花,把糖放在石臼里仔细研磨。等研得细洁如雪时,装进青瓷的小罐子里,在封条上写上“糖霜一罐,谨奉”,仔细封存好。
单是这样到底不够,她想了想,找出了窨藏的浓梅香蜜丸。这是上年丁香盛放的时候做的,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蜜气已经全部褪散了,放在云母石或银片上隔火熏,这个时节最相宜。
一颗一颗,用专盛蜜丸的漆盒装好,两件放在一起端详,虽然不及人家的漆烟墨金贵,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第二天差人送到辽王府去,不管人在不在,送到就了却心事了。
不过跑腿的人却得万分小心,龚嬷嬷送到辽王府的门房上,长史出来接收。龚嬷嬷虽然敬畏这通天的门第,但还是壮胆多叮嘱了一句,“糖霜是入口的东西,请长史别假他人之手。”
长史托着手上的锦盒,郑重道:“放心。殿下在制勘院,我亲自给他送去。”
龚嬷嬷眨巴两下眼,心道王府就是王府,办事一丝不苟,等不到晚上回来,这就要送去?
果然,龚嬷嬷刚爬上马车,车还没动起来,王府后面的巷子里就驶出一架车,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制勘院在内城西南,离王府有段路。长史抱着盒子半刻都没有放下,进了制勘院大门,便询问王爷在哪里。
通判朝后院指了指,“李承训殉职了,他是王爷最信得过的膀臂,王爷为此悲痛欲绝,将他的老母接进制勘院,回头还要带回王府奉养。”
长史听了,望向廊下站着的禁卫,那些人虽然沉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了。
李承训的死,解开了他们心里长久以来的结。他们领俸禄办事,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最放心不下就是家小。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即便自己出了事,也有王爷为他们托底。那些抹黑王爷的宵小之言不足信,他们眼中的辽王宽厚仁善,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追随的上宪。
勇毅堂内,郜延昭眉间始终拢着一团愁云,好言宽慰面前的老妪:“承训殉职,我难辞其咎,要不是昨夜急令过于匆忙了,他也不会遭此意外。您放心,他虽不在了,我奉养您百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视他为手足,从今往后您就把我当成儿子,不必与我见外。”
老妪早就因丧子之痛耗光了精力,但听他这样说,也还是惶恐地站起身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恩恤,折煞我老婆子了。为朝廷办差是他的分内,虽遭遇不测,亦是他的荣耀,怎敢受王爷如此礼遇。”
郜延昭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于老夫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哪里是一句‘分内’足以抚平的。我常听说他孝敬母亲,晨昏定省从不落下,生儿当如是啊。想必他与您无话不谈吧,前几天领了密令出去,临行之前都要赶回去见过母亲,实属不易。”
老妪脸色微变,支吾着不知如何应承才好。听上去体贴入微的话,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只好尽力稳住心神,颤声道:“老婆子四十岁才生下他,他知道母亲一身的病,每回出门办事,总要事先定好归期,免得我担心。只是这回……他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着哭起来,掩住脸,拿眼泪搪塞过去,否则实在不知怎样应付他的步步紧逼了。
郜延昭沉默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等她情绪平稳后才道:“老夫人节哀,承训的身后事,我会亲自操持的,必定上表朝廷厚葬他。至于您老,往后安心在王府住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都……别说。从此有我孝敬您,您只管安享晚年就是了。”
老妪诺诺道是,见他脸上逐渐褪去了寒意,知道这辈子不该再与人结交,也不该再说话了。
郜延昭抬手击掌,命参军进来听令,“把老夫人送回王府,交给长史好生安顿。”
参军道:“长史就在前院,说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他听后迈出勇毅堂,踱着步子回到前院。长史一见他,忙将锦盒呈敬上来,“殿下,谈五姑娘的回礼,一早命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眼梢朝后院一瞥,长史立时了然,匆匆赶往后院接人去了。
他转身返回制使官署,在案后坐定了,才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圆胖的天青釉瓶,还有一方檀香木漆盒。他取出瓶子,视线落在封口的那串簪花小楷上,端详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清秀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她书写时,专注凝重的眉眼神情。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