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娘子有些着急,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但这件事终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会落个反复无常的名头,但现在不筹谋,将来懊悔就来不及了。
只是不大好开口,李大娘子绞着帕子说:“郜家原本定好了,二十就来过礼的,如今大郎没了,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我们想着,定亲的事越性儿往后推一推吧,实在不行就作罢,另给三丫头踅摸好人家。虽说大房没了,二房得利,但有这么个不经事的婆母,只怕三丫头应付起来吃力。”
所以是打算取消了三姑娘和信阳侯府的婚约,一旦侯府二郎空出来,到时候可以再商量?
老太太蹙眉,“答应下的婚事,忽然又要变卦,这么着不好吧!兄弟不必服丧,至多等上两个月,礼还是照旧能过的。再者侯府大娘子的脾气手段,你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早前不斟酌,临到这个时候,怎么又较起真来了?”
大娘子自有她的一番说辞,“我也是近来才和侯爵娘子有来往,以前总说不结交,不可妄断,切实交际过了,我就不大称意了。”
老太太垂着眼,翻过一页纸,“那信阳侯府的亲事搁置了,大丫头和梁家先过定吧,别耽误了大丫头。”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对看了一眼,祖母棋高一着,不知道大伯娘会怎么应对。
李大娘子讪讪说不急,“我和官人都不会应付这些俗礼,两个姑娘定亲,家里要张罗两回,实在麻烦得很。所以早就商量准了,两好合一好,姐妹两一起过定,也好省些人力开销……”
“我们三丫头过礼,不必大娘子耗费钱财,开销一应我来承担。”
李大娘子挖空心思游说的时候,外面有人迈了进来,抬眼一看,正是谈荆洲的妾侍苏小娘。
这苏小娘原本是葵园侍奉的女使,因东府主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放到书房伺候的。既然是葵园里出去的,自有她处事的章程,上次大娘子要换亲,她没有出声,是因为权衡过利弊,毕竟自己的女儿是庶出,能嫁进侯府不算坏,因此咽了这口窝囊气。
如今眼看能翻身了,李大娘子又要打主意,这回苏小娘不会再任由她盘算了,必要一击命中,断了她的念想。
“给老太太请安。”苏小娘俯了俯身,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李大娘子见她来,眉头拧起来,“我正同老太太说话,你冷不丁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自然见状,知道免得不了一通唇枪舌战。小辈再杵在这里不合规矩了,便拽了拽正一脸看好戏的自心,两个人躲到里间去了。
苏小娘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掖着手道:“我知道大娘子心里烦恼,所以才赶过来,替大娘子分忧。大姑娘是家里七个姑娘的长姐,长姐开好了头,底下的妹妹才有个好榜样。侯府上遇见这样的事,本就是不幸,我们这个时候同人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吗,谈家清流人家,不能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说着笑了笑,“大姐儿和梁家四郎要定亲,我连贺礼都预备好了,大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后宅的杂事都交给我,我原就是张罗这些琐事的,不怕麻烦。横竖三丫头和侯府的亲事不能退,退了我们三丫头不好做人。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哥儿房里的燕小娘进谈家,当初可不光靠着两家是世交,她舍得下脸和三哥儿有了那事,西府大娘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一个嫡出的女孩儿尚且因反复无常嫁不出去,我们三丫头不及人家有底气,姑娘家的名声也坏不得。大娘子,原先三丫头是配小梁将军的,因大姐姐喜欢,让了大姐姐。如今要是再出变故,不说咱们自家怎么样,话到了郜家和梁家的嘴里,恐怕也不好听。”
苏小娘是很有些话术的,也并不惧怕李大娘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里间的姐妹两暗暗叫好。
李大娘子面皮发青,“我是来同老太太商议过定日子的,你说了这么一大车话,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苏小娘“哦”了声,“大娘子一片慈母之心,舍不得我们三姐儿受苦,我心里都知道。”顿了顿又问,“大姑娘的亲事,还是照着原定的日子办吧?本来就是长幼有序,大姑娘是长姐,大姑娘定准了,底下二姐儿、三姐儿才好行事啊。”
李大娘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纳了个福,“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李大娘子气急败坏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苏小娘道:“别光瞧着一个爵位,门风要是不成,还不如退了亲事重新说合为好。”
苏小娘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大娘子说要换亲,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婚姻大事,岂能这样儿戏!可后来我也托人打听了,使了些银子,攀交上侯府一个婆子,那婆子说大房胡作非为,侯爵娘子护短不知当家,都是真的。但侯爷中正,二郎也是少有的知上进的孩子,眼下正一门心思考科举,不打算靠荫补入仕,做不入流的小官。我想着,三丫头要是能嫁个这样的姑爷,实在很不错了,不贪图什么爵位家产,将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好。谁知今天传来侯府大郎坠马的消息,我料定了大娘子心里又不痛快了,因此盯了她半天,见她来葵园,我后脚就跟来了。”
老太太道:“她是心气儿高,也做不得主君的主,孩子的婚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定准了这两家。那小梁将军,妥当吗?”
苏小娘说妥当,“抛开爵位论家境,倒是梁家更胜一筹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一辈子都没个痛快的时候了。”
苏小娘又同老太太闲话了两句,这才辞出葵园。自然和自心声称要回去念书,也从葵园出来了。
走在园子里,自心感慨不已,“谈婚论嫁真是吃力,看大伯娘给大姐姐谋前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自然摇摇头,“大伯娘总要比,唯恐三姐姐压大姐姐一头。有时候吃亏是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些杂事,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她们更愿意研究一下吃食,看看花园里上年播种的牡丹长势如何。自然还惦记着两只鹤,云翁踩着了碎石子,右脚有些跛。她得回去给云翁上药,再让人重新搭个棚子,天儿热了,不能晒伤了她的鹤。
在西府的小径上,两下里别过了,自然刚走到院门前,听见前院婆子进来传话,说辽王府来人给姑娘送东西,请姑娘亲自去接一接。
自然一阵欢喜,忙往前院赶,远远看见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人,托着一只锦盒笔直地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王府上的长史。
发现她出现,上前一步客气地行礼,“是五姑娘吗?卑职受殿下差遣,给五姑娘送文房。”
自然接过来,恭敬道:“劳烦跑了这一趟。无功受禄,请代我谢过王爷。”
长史颔首,退后复行一礼,转身告辞了。
自然这才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对漆烟墨,上好的墨锭,发出深蓝色的光。因为加了冰片等名贵配料,开盖便有一股凉香扑面而来。
喜欢文房的人,得了这样珍稀的好物,当然爱不释手。她一路捧回去,捧到抱厦的书案前,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一面揭开砚台的盖子,拿水呈舀了水,想试一试这墨的妙处。可是待要把墨锭放上去,她又觉得舍不得,磨了两下可就毁掉墨块的棱角了,还有上面描金的花纹,也会变得残缺不全。
所以犹豫良久,还是收了起来,收进一旁的亮格柜里。心里还在思忖着,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该拿什么还礼。
送一副精美的辔头?好像不大合适。送砚台?人家送墨她送砚,也有些欠妥。要论价值相当,肯定是做不到的,日后就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吧!
不过表兄府上的账册子,她得想办法送到秦王府去。探手归拢,放进木匣里,自己闲来无事,就去看云翁和放翁了。
上半晌天气还不错,下半晌不知怎么下起雨来。春雨细而连绵,一直下了整晚,及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别不是要进黄梅了吧!
晨省过后,她站在檐下看,雨丝细如牛毛。有女使从外面跑进来,本以为不用打伞,结果把头发都洇湿了。
自然本想叫上自心,无奈她今天要上宗学交课业,吃完早饭就跑了。人家的账册留在自己身边总归不便,自然回了祖母一声,祖母指派了平嬷嬷,让平嬷嬷陪着一道去。
于是让平嬷嬷等一等,她回去换身衣裳,把书匣取来。不想回到小袛院,刚送来的信件已经等着她了。展开看,还是那串清俊的小楷,一字一句写着——
“夜雨初歇,庭前石阶苔滑,行路当心。”
她每每捧着这短笺审视良久,试图从那一勾一划中,窥出背后人的身份和模样。可惜徒劳,今天仍旧是澄心堂纸,墨也不是漆烟墨,闻不见上一封纸张上残留的同样香气。
先不管了,把信收起来,行路当心,她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木阶下造景的石头确实被浇淋得湿滑,走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连石板都是反光的。
马车停在后巷,樱桃擎着伞,她很快从伞底溜进车里。坐定之后摸摸裙裾,走得再小心,也还是溅湿了,只好拿手绢擦一擦,还好没有沾上泥。
一路往马行街方向去,从谈宅到秦王府,必要经过辽王府。她坐在车内朝外眺望,马车缓缓经过辽王府前,大门内人员往来,似乎很忙碌。只是没有见到辽王,身上有实职的亲王,应当大部分时间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务多,即便郜延修计省刚入门,封地上的田地税赋等琐事也少不了。自然进了们,就见长史、司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账册就回去的,没想到司马接过书匣,一面感激姑娘帮着料理内务,一面说:“王爷不叫传话,卑职原想去谈府通传一声的。王爷昨天赛马,摔伤了腿,已经同计省告了假,御医说不能行动,要在床上养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惊,“伤得严重吗?”
司马说:“马受了惊,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的。实在是命大,就差两寸,脑袋险些磕着石头。当时把众人都吓坏了,不敢逗留,把人运回来了。”
自然吓得脸发白,忙对平嬷嬷道:“快进去瞧瞧,要是让祖母知道,不知该慌成什么样。”
急急赶到后院,女使引进门,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地。摆设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没掌灯,因此室内光线昏暗。绕过三折屏风,才看见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张惨淡的脸,眉头紧紧蹙着。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妹妹,你说我的腿不会断吧?以后要是瘸了可怎么办,让官家封我为瘸王吧。”
还有力气胡诌,说明不要紧。自然问:“你的脚趾头能动吧?”
他扭了扭,一动就痛得低呼,但好像并没有太大妨碍。
自然说那就断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仔细养着,等时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烧着。”他惨然喘了口气,“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结果摔成这样……”
因为自小亲近,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一团滚烫。她有点着急,“吃过药了吗?昨天烧到这会儿,不会烧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冲平嬷嬷喊:“嬷嬷你看她,我都成这样了,她还没好话。”
平嬷嬷笑着打圆场,“你们的交情,还需我来做和事佬吗!五姑娘先和殿下说话,我上后厨看看去,不知她们给殿下预备了什么吃的。”
自然应了,拖过一张绣墩坐在他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同信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赛马了?我知道你们老爱组局,马跑得风快,要是忽然碰撞,断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确实是三匹马撞到一块儿去了,他的马正好压中他,当场就把人压死了。”
“你瞧,多吓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来要定亲了,也因这件事耽搁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后不去了吧,万一有个闪失,祖母岂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点头不迭,“往后不去了。这件事别告诉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担心,才不让人去通传的。”
自然说来不及了,“平嬷嬷已经打发人回去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郜延修有点泄气,看来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凉气,“我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是伤着了,还是发热的缘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嘘自己会医术吗,留下给我治病吧。”
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悬一线的盛今朝,好言劝他:“还是让太医来吧,我怕我抓错药,不小心把你治死了。”
第20章
辽王宽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却有些泄气。他无力地望望她,“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顾我一下。我们表兄妹,交情颇深吧,我伤成这样,没有亲近的人在,我有点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动不便,谋害你吗?”
他“嗯”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顺便也理直气壮连累了她。不过都是至亲的人,她倒也并不讨厌他恃伤生娇,毕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动弹是真事。听他刚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当然,或者这场意外背后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自然心里隐隐揣测,只是不好追问,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和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诺,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上烧着,受伤的腿又剧痛,让他浑浑噩噩不得安稳。他想换个姿势躺着,但又力不从心,那笨拙蠕动的样子很可笑,睁开眼见自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只得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这阵子,好像总在麻烦你。刚给我查完内宅账册,又要看顾这么狼狈的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微讶,“你从我脸上看出嫌弃了吗?我们是自己人,外人看热闹,自己人是实打实的担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后趋吉避凶,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说还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疼。我今天有个打算,想借着伤重,和你坦诚心里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跑,因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还有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这因果,真是厘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奇,她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他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
“男人家,比你们女孩子开窍早,我十四岁就知道喜欢你了,你听后不要觉得惊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从时刻惦念开始,时候越长,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惨然说,“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见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亲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让你步我母亲后尘。可外祖母多虑了,不一样……我母亲不是元后,更没有官家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是明白的,点头道:“你是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像姑母一样,对吧?”
他很高兴她能意会,“我就说你聪明,一点就透。况且上面还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轮到我,你不必太多顾虑。”
自然欣慰于他能开诚布公说出他的想法,虽然彼此之间因为太熟络,少了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但踏实稳妥倒是真的。只不过祖母的担忧不止于自由,还有他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的风波。
所以她眨巴着眼,蹙眉微笑,该说些什么呢,好像接不上话来了。
郜延修从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读出了她的担忧,语气也变得彷徨起来,“谈家是我外家,如果将来的继任者着力要打压我,谈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可以幸免于难,我也不能强行把你拉进纷争里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这件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官家和太后都已经留意了,如果哪天诏书一下,就算不愿意不也没有办法吗。
对于婚姻之事,自然并没有太过明确的想法,无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云有句话说得对,青梅竹马总好过盲婚哑嫁,至少表兄的脾气秉性她都是了解的。
反正和他谈论这件事,也不觉得害臊,自然坦荡道:“你好好养伤吧,别躺在床上,尽想娶媳妇的事。太后发话让我替你内宅理账,我知道有几分牵线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样,太后还得同官家和圣人商议呢。等将来旨意下了,给我们指婚,我就嫁给你,不给我们指婚,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对了,你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不好?”
她的这番话,一句不落被站在门外的人听见了。云头履迈进来,像冰杵破开春冰,门内站立的人很快退让到一旁。穿着宫制圆领袍的内侍先行一步通传,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来了。”
自然顿时一惊,忙掖手绕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