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折腾人?
江吟月腹诽,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都说明太子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得体恤他人。
被魏钦牵着手腕不情不愿前往主院客堂时,客堂灯火通明,程高等将领陪在一旁,个个脸色忧忧。
两刻钟前,江宁都指挥使司送来密报,都指挥使遭人绑架,下落不明。
打乱了程高接应太子的行程。
卫溪宸下令连夜动身赶赴江宁,亲自坐镇,以防军心动乱,但有一事,需要交付魏钦和江吟月。
“良娣娘娘与我们同行?”江吟月并不知晓密报的内容,莫名其妙得了一份苦差,自然不愿。
卫溪宸没功夫多做解释,也不可能逢人公开都指挥使遭人绑架一事,“竹旖此番随行,就是为了返回扬州探亲,正巧与你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语气温淡颇为严肃,不怒自威,容不得江吟月拒绝。
事发突然,不容耽搁,卫溪宸弃车乘马,于深深夜色中回眸,不知目光落在谁的身上。
握鞭的手一再收紧,十指泛起白痕。
“动身。”
有太子为表率,将士、官员纷纷弃车乘马,队伍浩浩荡荡排开,消失在无限拉长的月影中。
被蒙在鼓里的江吟月拉住魏钦往回走,懒得搭理同样来送行的严竹旖。
期盼占满太子视线的严竹旖落了空。
太子有收藏哥窑的喜好,她都不知自己到底是东宫最稀有的哥窑花瓶,稀有到珍藏者都不忍触碰,还是灰青、粉青、米黄色的哥窑中最劣质的那个,劣质到如同鸡肋,顶着哥窑的名头,才勉强跻身收藏之列。
太子的感情太内敛,与储君的身份有关,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杀人于无形,可他对江吟月的恨太明显,恨里还掺着怨。
这是此行中,严竹旖对太子新的了解。
三年的绝口不提,是在压抑恨与怨吧。
有怨如何释然?
不甘作祟,严竹旖久久没有收回眺望的视线,却在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突然开口:“下次收买寒笺,记得分我一半银两。”
江吟月扭头,见严竹旖背对她抬起手,手上悬挂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江尚书最擅收买人心,作为嫡女,却连皮毛都没有学来,看来虎父膝下未必有犬女。”
离开太子的严竹旖站在冷月中,言辞犀利,目光幽深,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善解人意的菟丝花。
不远处站着寒笺三兄妹,还有太子留下的几名侍卫,恰好为她此刻迸发的气场添翼助力。
江吟月挽着魏钦的手臂,耸了耸肩,“我不过是想要几十两银子换回寒笺的善,是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助纣为虐者同样无可救药。”
严竹旖制止了欲要上前理论的女使,“夜已深,就别耽误人家夫妻耳鬓厮磨了。”
江吟月紧紧挽住魏钦的手臂,才不在意对方有意无意的奚落,可下一瞬,魏钦抽回了手。
“……”
飕飕北风化刀,泠泠薄霜做剑,削铁无声,锋利刺骨。江吟月还保持着挽手的动作,被风刀霜剑劈砍得失了淡然。
魏钦抽回了手,他当着严竹旖的面抽回了手,叫她颜面何存?
江吟月僵着脖子不敢回头,生怕瞧见严竹旖幸灾乐祸的样子。
正当她陷入窘迫甚至有些羞恼时,抽回手臂的男子忽然勾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你今晚不宜走动。”
倒躺在一双有力的手臂间,江吟月错愕抬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清魏钦被明月打出阴影的下颌。
失掉的颜面瞬间翻倍回涌,她扭头看向正朝她投来视线的严竹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稍,隐隐带着挑衅。
并非得意,而是摸透严竹旖看不得她好过的心理。
看着严竹旖面无表情的脸,江吟月搂住魏钦的后颈,歪头靠在他的胸膛,慧黠地朝着低头看来的魏钦挤了挤眼。
皎皎桂魄映树影,印在魏钦一侧脸上,延伸至脖颈,那凸起的锋利明显滚动了下。
他低哑开口,“抱紧。”
江吟月顺势用力搂住他的脖子,红润的指尖扣在男子肩头,陷入苎麻衣衫中。
小小娘子还沉浸在斗气中,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举止过于亲密了。
回到偏院小屋,江吟月作势跳下去,却在直起身时,被魏钦扣住背脊。
“别走动了。”
魏钦仅用一只手托举着江吟月,如同单臂挂着一个孩童。他走回床边,将“孩童”放在被褥上,脱去她的鞋子,想要再行检查她的伤势。
江吟月压住裤腿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养几日就好了。”
“小姐在同我见外?”
“没有……”
一路上见识了魏钦的倔强,江吟月一贯是拧不过就妥协,她主动卷起裤腿,至膝盖上方一寸,露出又白又嫩的腿。
上面的淤青更明显了,是干枯蔷薇的色泽。
魏钦擦干手,戳热指腹,稍稍抬起女子的小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搭配药油,为她按揉起膝头。
明明在做正经事,可江吟月觉得耳热,明显感受到魏钦腿部肌肉的硬挺以及他指腹老茧隔着药油划过她肌肤的粗粝触感。
一盏灯火,荧荧暖融,女子在赧然和疲倦中慢慢闭眼,歪头靠在墙上,浑然不知几时几刻。
一只清爽干净的大手将她的脑袋托起,引她躺向绵软的被褥。
“唔……”
沉睡的女子发生一声懒倦轻吟,无意中轻轻衔住男子没来得及抽回的指尖。
食指指尖传来濡湿温热,魏钦那双漆黑的眸微动,他该收回的,可不知怎地,慢了动作。
唇肉的软弹滑嫩,曼妙不可言说。
魏钦蜷起手,将残留的点点湿润握进掌心。他静静凝睇入睡的女子,为她拨开散落的发。
第10章
京城。
深深宫阙,层楼叠榭,珠围翠绕的汉白玉桥上,还未安寝的顺仁帝在璀璨宫灯下悠闲地喂着鱼。
汉白玉桥建在寝殿,桥下流水淙淙,锦鲤成群。
“算算日子,江宁那边该有所准备了。”
一旁手摇羽扇的白发翁笑而不语。
没人敢让帝王的话落地,除了这位白发翁。
顺仁帝抛出全部鱼食,由跪地的宫女擦拭手指。
“顺风顺雨不能历练人,朕设此局,煞费苦心。这还是太子第一次遇难关,但愿他顶住压力,不辜负朕的期望,稳住江宁军心。”
白发翁上前一步,大冷的天仍摇着羽扇,摇散的是帝王周遭的胭脂香。
他嗓音沙哑带笑,“老臣斗胆,给陛下提个醒儿。太子殿下遇见过难关,是他亲手斩断的情关。”
“岳父!哪壶不开提哪壶!”
面对帝王怪嗔,白发翁笑意不减,苍老的眼细长如柳。
说来也怪,帝王口中的岳父并非董皇后的父亲董首辅,而是懿德皇后的父亲崔太傅。
懿德皇后薨逝十六年,崔太傅仍被人们称为国丈,朝臣常常戏谑一山不容二虎,便称崔太傅为大国丈,董首辅为小国丈。
太子行二,同父异母的大皇兄已随着自己母后懿德皇后去了。
那一年,顺仁帝悲痛自责,若非打破“立长不立贤”的规矩,执意立次子为储君,他的发妻也不会选择葬身火海。
银筝悠扬,不解阑珊心绪。
珊枕珍美,不添锦衾暖意。
顺仁帝偶尔会与崔太傅提起旧事,叹息悲生白发。
崔太傅每每摇扇不语,看似释然,可悲痛欲绝往往寡言,为了怀念长女,崔太傅与夫人生下次女崔诗菡,出生即封县主,定居扬州。
往事如烟,白发翁背着手走出宫门,没有回头看一眼巍峨的殿宇,坐进马车时,被一名值勤的正六品校尉拦下。
追着马车一路小跑的校尉扶着头盔,气喘吁吁道:“末将多次送去兵部的自荐石沉大海,求太傅解惑,是否还有调任的可能啊?”
被称朝廷百晓生的崔太傅,人脉甚广,消息灵通,常常为人解惑点睛。想要晋升的校尉守了多日,终于得来当面求解的机会。
崔太傅慢摇羽扇,慢条斯理地笑道:“搏一搏。”
车夫挥鞭,驾着马车扬长而去,留下在原地喜出望外的校尉。
回到府邸的崔太傅接到来自扬州的家书,没有急着拆开,瞥了一眼递信的老伙计,随口报了一处住所,“此人擅长治疗痹症,尽快去问诊吧。”
在京城生活近五十年的老伙计竟不知偏僻巷陌的犄角旮旯住着这么一位名医。
崔太傅回到书房,拆开次女崔诗菡寄来的信笺。
崔诗菡在信上请示父亲,是否要好好招待来自东宫的贵客。
“贵客……”
崔太傅那双漆黑的细长眉眼泛起岁月的涟漪。
十六年了。
他的长女含恨而终十六年了。
清晨卷帘幕,呵气成薄烟,江吟月抖了抖灌风的衣袖,被檐下碎雪激得浑身战栗。
今冬异常寒凉,淮南淮北都在飘雪,连雀鸟都蜷缩在枝头不愿放声欢唱。
驿工送来早膳时,江吟月已收拾好包袱,准备继续赶路,谁也不知她的包袱里何时多出一把火铳,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被太子收走的火铳,兜兜转转又回到她的手里,铳膛内增了弹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