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子对她唯一的补偿,是一句“吟月,孤可为你赐婚,朝中俊才,任你挑选”,令她再陷风波。
京中高门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惹上她这个笑柄,一同沦为他人谈资。
江吟月收回思绪,苦笑一声,嗓音清甜带哑。她拿起两包吃食,丢进门口的纸篓,起身修理门闩,又打湿帕子继续擦拭身体。
魏钦回来时,她换好一身衣裙,清清爽爽,不见忧伤,也没再提起脱臼的事。
“你的老伙计叫什么名字?”
魏钦会意,知她在问拉车的马匹,“追风。”
“那新伙计就叫逐电吧。”
魏钦严肃地看着她,在她有所意会时,取出衣管里的钱袋。
显然,交易没有谈成。
“严良娣的意思是,那匹马是太子所赠,千金不换。”
君子不夺人所好,江吟月无意与人争抢,可寒笺鞭打的力道足以打死那匹初长成的倔强小马。
严竹旖想以鞭打的方式征服它,无非是要挽回昨日丢失的颜面。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江吟月气归气,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像从前那样跑到卫溪宸面前软磨硬泡吧。
“算了。”
江吟月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善之人,超出力所能及的事,没必要强求。她站起身,想要开窗通风,左膝蓦地一疼。
卫溪宸正骨的手法娴熟,但脱臼终究是错位,即便轻微,也要恢复一段时日。
看她皱眉捂住膝盖,魏钦走上前,丰富的驯马经验让他无需多问都知晓发生了什么,“我看看。”
“没事的。”
论倔强,江吟月拗不过眼前的男子。
左膝处明显的淤青,在笔直雪白的腿上宛若一朵干枯色的蔷薇。
魏钦剑眉微挑,“有人替你正过骨?”
“是、是啊。”
被施以帮助非己所愿,没什么好心虚的,江吟月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讲述起那会儿的阴差阳错。
魏钦没说什么,扶她去床上休息,自己默默离开驿站,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冰,用薄布包裹。
十根手指因到溪中砸冰冻得红透。
江吟月有些内疚,被再次撸起裤腿时,依然盯着他冷白透红的指节。
魏钦的手匀称修长,指腹有茧,以红花油为江吟月推拿时,有丝丝微痒顺着细腻的肌肤蔓延,直击尾椎骨。
江吟月蜷缩起脚趾,有点难为情,女儿家脸皮薄,难以适应被人毫无阻隔地触碰。
她偷偷觑了一眼站在床边弯腰倾身的魏钦。
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神情认真,令江吟月隐隐觉得他是温柔的,可他严谨的样子又显得冷峻疏离。
“在看什么?”
魏钦突然抬眼,迎上江吟月偷瞄的视线。
江吟月的脸有些热,说不出的赧然,左腿上传来男子指尖的力道,刺激着她的寸寸皮肤。
明明是寻常的推拿,却因孤男寡女变得狎昵。
须臾,魏钦松开江吟月的腿,用简易的冰袋为她冰敷患处,发现她脸蛋红红。
“抱歉,冒犯了。”
江吟月深吸口气,不觉得被冒犯,魏钦是在帮她。
“你脸上有东西。”
一抹油润擦过侧脸,魏钦以指腹蹭去,发现是红花油。他对上女子弯弯的杏眼,知她在逗他,以此打破尴尬。
“你脸上也有。”他低沉开口。
江吟月躲闪不及,皱着脸被魏钦“以牙还牙”,双颊变得油润润,如羊脂玉上涂抹了一层桂花蜜。
落入下风的江吟月认了怂,紧紧盯着桌边擦拭手指的魏钦。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与她胡闹的?
第9章
用过驿工送来的晚膳,江吟月趴在小床上研究地形图,余光瞥见魏钦提着水桶进来,不用猜就知道,水桶里的水是从井中打上来的,冰冷刺骨。
她装作若无其事,余光仍凝在魏钦的身上,见他在角落解开苎麻衣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以布巾擦拭背脊。
灯火在他的薄肌上映出流畅紧致的线条,与浑身腱子肉的彪形体魄不同,凸显秀逸。
可他的背上,留有一道陈年鞭痕,从左肩头至右腰窝。
不难想象,挥鞭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魏钦,从没听你提起过自己的生父。”
那个背上巨债自戕而亡的男人。
魏钦一顿,继而快速擦拭,起身拢好衣衫,“旧事旧人,不值得提起。”
“他时常打你。”
江吟月语气笃定,放下地形图,趿拉着鞋子走到魏钦面前,仰头盯着男子有些紧绷的下颌,“你恨他吗?”
“不值一提。”
“没有父亲是不值一提的,除非你恨他。”
魏钦幽邃的眸轻垂,高大的身量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女子的整张脸,“小姐也有不愿提起的人,不是吗?”
江吟月一噎,眼中的关切瞬间化为冰碴,可将心比心,她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算了算了。”
她摆摆手,回到小床上闷闷不语,是她的错,搭伙过日子罢了,不该刨根问底逼人敞开心扉。
不止吏部,为了确保无后顾之忧,父亲早在榜下捉婿前,就已派人前往晋阳和扬州两地,仔细调查过魏钦的身世。
魏钦出生商户,生母是醋商之女,身子羸弱,在魏钦幼时病故。其父性子火爆,每每生意失利,都要拿魏钦出气,一顿鞭子算轻的。
这些旧事,是江府管家从魏家街坊口中探得,那些旧邻提起魏钦的父亲,仍旧咬牙切齿。
旧事难以追溯,但伤害是沉甸甸的,魏钦沉闷的性子与旧日伤害紧密相关。
江嵩说过,若将每个人比作琴师,魏钦弹奏的曲子不会是雅俗共赏的,弦在他的指下,是紧绷的。
琼林宴上,初见魏钦的太子笑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在座诸位加起来,都没有榜眼看上去深沉。”
太子一语,道出魏钦心思沉重。
是褒是贬,各有各的理解。
江吟月拉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魏钦默默取来被褥打地铺,紧靠在她的小床边,侧身背对。
是没有与她置气吧。
揭人伤疤的江吟月不再心安理得,被愧疚吞噬。
梦中忽闻鞭声,她逆光小跑,想要制止挥鞭的中年男人。
不要打他!
魏钦,很疼吧?
江吟月猛地睁开眼,心有余悸,在意识渐渐回笼后,扭头看向地铺。
空荡荡。
人呢?
夜昏沉,万籁俱寂,梦中的鞭声逐渐清晰,江吟月顺着声音寻去,直抵马厩,刚好瞧见寒笺鞭打杂毛马的一幕。
马厩距离江吟月所在的偏院最近,距离太子、程高等人的院落较远,寒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吧。
江吟月冲上前,与之相随的只有明月和影子。她拦在寒笺面前,瞥一眼躲得远远的马卒,冷声道:“没完没了了?”
寒笺累得喘了口气,“小畜生不服管,就要打。看门狗不就是打服的。”
“多少银子?”
“什么?”
江吟月抱臂,摆出商讨之态,“我要买下这匹马,多少银子管够?”
“娘娘说了,千金不换。”
“那是你家娘娘的意思,我在问你。”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聪明人自会懂。严竹旖是不会在意一匹被打死的马,只要寒笺虚报,这件事就能翻篇。
明日一早,车队启程,她会带着马匹改道绕行,远离糟心的人事。
她摸不透也不愿揣测太子今日不允她与魏钦辞行的目的,但太子没理由一再设阻。
好聚好散,是太子教会她的。
江吟月丢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扬扬下巴,“这里没你的事了。”
寒笺颠颠钱袋,万年不笑的脸露出一抹深意,默不作声地离开。
江吟月抚了抚杂毛马,“以后,你就叫逐电。”
安抚完马匹,江吟月回到偏院,见魏钦等在月下,“你去哪里了?”
还以为他闻声去了马厩。
魏钦拿起搭在臂弯的斗篷,替她披上,“殿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