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
天亮时陈荦到校场, 军士已经开始训练,但蔺九不在那里。陈荦找到昨晚来禀报的豹骑,问那把玄铁剑可有什么来头, 跟什么人相关。那豹骑显然得了蔺九的命令, 只对陈荦说无可奉告。陈荦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手指疼得厉害, 更担心蔺九就这样出走,或许会失控。
待回到红枫小院, 蔺九却已经回来了。他全身的衣衫湿透, 头脸和脖颈汗迹淋漓,竟是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没有停歇。那把玄铁剑已被放回暗室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他, “你很难受么?发生了什么事?”
蔺九轻推她,“陈荦,我身上又臭又脏。”
陈荦:“谁会嫌弃啊。”
蔺九执起陈荦受伤的那只手,“还疼吗?”
陈荦实话实说:“有点疼。我没想到蔺大帅就是在梦里武力也丝毫不减。这里又不是白草津,要你枕戈待旦……”
“陈荦,我……是个恶人。”
蔺九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又要把陈荦骨折的手指含进嘴里, 陈荦急忙抽离了, “别……这样不好……”
“那我让你打我一拳吧。”
陈荦怎么会打他。
“昨晚在灯下,我不过想知道你这条疤是怎么来的?那时怎么受的伤?大帅,你就是对我也不能说吗?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那对陆栖筠和宋杲呢?”蔺九总是让他看不清,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他这条疤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陈荦的手还抓在他手里, 如果现在脱口而出会怎样?
蔺九不敢看陈荦直视的眼神,终于只是漠然转过头,“陈荦, 我这条疤确与过去沉痛有关。若是有一天,你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荦正待细细咀嚼那惊世骇俗四字背后的含义,陶成在院外喊:“夫人,该是去县衙的时辰了!”
陈荦每隔一日便要在粟丰县衙升堂。陈荦回:“好,这就来。”
蔺九拉住她:“你这手指今日不能提笔,那就不去了吧?”如今少有大案要案,百姓间那些诉讼,延后几日受理也无妨。
陈荦摇头,“隔日升堂既成了定例,就不要轻易破例,如此才能取信于民。今日我多动眼、嘴,少动笔好了。若真想为我减负,大帅,城中该多招揽些能识字写字的文士,不能什么事都让那几位将军代劳。还有,若是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两位像豹骑一样勇武,或者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便好了。”
蔺九长期让两位豹骑和陶成跟着陈荦,虽然能护卫她十足安全,但确有不便。
蔺九听着,盯着陈荦又沉默下去,不知听进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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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到粟丰县衙的大堂处刚坐下,便看到陆栖筠自门外走来,他没穿紫川那套官服,只穿了件简单的青衫。
陆栖筠一脸担忧,“陈荦,今早遇到陶成,听他说你折了手指,发生了什么?可还好吗?”
陈荦万万不敢在陆栖筠面前说起折了手指的缘由,那跟当众受辱没什么区别。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如今已涂了药膏,过几日便可恢复了。寒节,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栖筠朝陈荦伸出手掌,要陈荦把手指拿给他看。想到水田那日的接触,那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陈荦只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待他看了片刻,随后便放下了。
陆栖筠走到公棠大案背后坐下。“那我今日便替你提笔吧!”
陈荦诧异:“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忙吗?”陆栖筠被蔺九在城内封了个跟黄弼同级的掌书记,但陆栖筠真正管的是紫川的粮草和赋税。这两样是蔺九及数万紫川军的命脉,陆栖筠的日常公务要比陈荦繁重得多。
“不是所有的事务都要今日忙完。陈荦,你还想要你的手指的话,就要找个人代笔,我记得你身边没有识字的人。”
小将士陶成觉得陆栖筠好像在点自己,有些愧疚:“对不起娘子,我只会认军中的符号,不认字。”
陆栖筠:“好,开始吧。你断你的案子,写字的事交给我来。”
陈荦犹豫片刻:“好吧,多谢。”
她的手的确也提不了笔,一旦动到骨头,别说过几日能好,会不会严重都另说。已经有告状的百姓在县衙外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陶成正站在陈荦身旁准备打盹,突然看到大门外又有个人来了,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子。
“大帅!”
蔺九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准备来帮陈荦代笔。进门却看到陆栖筠和陈荦并排坐在桌案后,一个听审,一个端坐提笔记录。显然陆栖筠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大帅?”陈荦有些莫名其妙,连忙站起来迎客,和陶成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陆栖筠从容不迫,放下笔,整理袖子,才站起来向蔺九行礼。
蔺九问:“你在这里是?”
陆栖筠:“陈荦伤了手指,属下来替他代笔。”
他来晚了。陆栖筠的书写整个苍梧城无人能敌,他要代笔,没人能找出瑕疵。
“如此……很好。”
蔺九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在陈荦身侧坐了,旁听陈荦断案。
那一天来县衙诉讼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公堂上除了那位推官娘子,还有一左一右两位大人物,大半日都肃然坐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害怕,说错一个字便抖如筛糠。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陆栖筠再次被派到孚州。孚州连接紫川、沧崖和苍梧城的关键,孚州刺史有些摇摆,需要不时前往敲打。蔺九派人派得这样快,难说没有私心。陆栖筠和陈荦是近友,在他看来未免走得太近。
初秋,胤州邢炳手下部将放任兵马进入苍梧城周边县境踩踏百姓即将收割的小麦。两日后,苍梧城得知消息,蔺九愤然率军北上与邢炳军交战。
蔺九和陆栖筠不在城中。蔺九当众将紫川和沧崖的大印交给陈荦,表明由陈荦代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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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堂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城中百姓陆续回迁后,蔺九也并未更改中军处的地点,只是让周边的几家民户搬远了些。午后,黄弼从主街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屋檐下乌漆的门额。匾上的字是陆栖筠的手笔,古篆端严,匾额看起来十足朴拙。他站在院门不远处停留了少顷,打量这院子的外观,除了齐整些,跟普通的民居几无分别。节帅府又宽又阔,百姓人人敬而远之,但城中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处不起眼的院子才是整个苍梧城的中心。
黄弼身后的孔目官跟着站在那里,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黄弼心里一凉。突然觉得在整个苍梧,这处不起眼的院子份量分明已经超过在滕州的苍梧王府了。“进去吧。”
孔目官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图纸,“是,大人请。”
黄弼今日是来商议南城门的修缮事宜。如今各处城门都已经修缮完毕,只有南城门尚未开始。南城门是郭岳还在的最后几年修的,是最高大的城门,也被乱军和郗淇人损毁得最厉害。如今要按原样修复,必将耗资巨大。
走进院中,两人看到陈荦正坐在堂屋条案后静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黄大人。”
黄弼带着孔目官走进堂屋。若按大宴的职官品级,他的官职要比陈荦大一级。但在这院中,陈荦手里有蔺九的印,任何人来都不得不感到压迫。
“夫人,这是孔目官所画南城门的修缮图纸。某来请示蔺将军,将军若无指示,不日便该拨款动工了。”
黄弼要来请示,是因为修城门的款项都来自紫川,滕州出不起这笔钱也不会出。黄弼作为判官有权同意动工,但是他拨不出钱来。
陈荦接过那图纸,随口问道:“这是谁画的图纸?”
孔目官躬身答:“是属下与当时设计
这城门的匠人。”
“那设计城门的匠人竟还能找到。”
“是,其家族就住在南边镇上。”
陈荦细看图纸,“城楼高、阔、深都与原来一样,但台基和箭楼做了改动? ”
那孔目官没想到陈荦竟这么快看出改动的地方。“是,夫人慧眼。台基的改动是因为那年仲秋暴雨之后,旧台基陷了一处,须得改动加深才能牢固。箭楼改动乃是遵蔺将军之令,横竖各多加了一排箭窗。”
敌人打到城下时,城楼是最后一道屏障。既是蔺九和军中的将领指示过的,陈荦便没什么话说,但她总觉得过去的南城门奢华太过,总在想恢复旧观是否有必要。
“黄大人,刘主事,随我去城门处看看吧。”
陈荦带着黄弼、孔目官以及总责的匠人在南城门旧址处盘桓了许久。她问了诸多问题,孔目官都一一答了,陈荦最后站在那里沉思。黄弼心里猜测是不是如今府库中资费不足,殊不知陈荦只是在想,恢复那豪华的城门有多少意义。
最终,陈荦的一点私心还是占了上风。谁不期盼过去那个的苍梧城回来呢?繁华似锦,四海闻名。那高大的南城门分明是百姓三十年不识兵戈的产物。
“好,明日就来浩然堂拿凭契去开府库,择吉日动工吧。”
“是。”
黄弼心落下去,这件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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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秋日,陈荦派人找回了小蛮和童吉兄妹。小蛮那丫头当初被郗淇人所害,昏死过去后被抛在暗巷,万幸被人所救,兵乱后便随父母漂流外地。陈荦让这兄妹俩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还在城中找了一位武力高强的女护卫。
从前陈荦没注意到蔺九的体力多好,如今所有事务都落在她手里,她才领略蔺九那武人的体魄实在很有必要。城中所有人事变动,众多文书简牍,都须从陈荦手里裁决。陈荦起早贪黑,处处细致,身体难免疲累,后来便直接歇宿在浩然堂后院。那个秋日,苍梧城内属官、读书人和百姓开始习惯,陈荦从前是大帅宠妾,现在成了苍梧城建城以来第一个“女主”。
霜降来临时,秋风送来清冽的凉意。蔺九的捷报从胤州传来。邢炳受重伤,部将被打散之后,宣布投降苍梧城。此后胤州邢氏只领一千部曲,其余兵马悉数被紫川军收编。
陈荦拿着蔺九的信在院中踱步。自此以后,苍梧的格局又要为之一变,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荦问送信的快骑,“邢炳既已投降,大帅近日是否要带兵回城了?”
那快骑只负责送信,“这个属下不知。”
蔺九北上打仗,陆栖筠常驻紫川督运粮草,她一个人留在城中主事,难免有势单力薄之感。时间越长,对城中一切动静都要更加警觉。陈荦劳心劳力,倒没觉出多难受,只觉得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那快骑退下不久,女护卫飞翎听到院外有动静。打开院门,见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正站在外面观望。
飞翎肃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处逗留。”
宋杲看着飞翎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城内有女将官了?”
陈荦听到宋杲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书卷迎出院外。
“宋将军?宋将军不是在沧崖驻守吗?”
宋杲作个揖:“我送这兄妹俩来苍梧探望大帅,胤州已有捷报传来,他快带兵回城了吧?陈娘子,你一切也好吗?”
陈荦从院中走出时,宋杲先被她脸颊上那朵桃花吸引了目光。她并未穿华服,长发也只盘成简便的高髻,但却无端令人觉得艳光照人。不是脸颊上花钿的原因,宋杲听说,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许久了。此时的陈荦竟比郭岳时更添了几分气韵和神采,只是她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多谢宋将军挂念,我一切都好。大帅的来信中并没有跟我说回城的日期,因此我也不知晓。”
那兄妹俩跟着宋杲向陈荦行礼。蔺竹悄悄伸出手跟兄长比划。
多漂亮的一对孩子!陈荦复又想到几年前她和小蛮提过的那荒诞的想法,这兄妹俩实在不像蔺九生的孩子。
陈荦问蔺铭:“她说些什么?”
蔺铭:“妹妹说,夫人是那年在兽皮店前请她吃薄饼的夫人。”
陈荦自己已经忘了这回事,没想到蔺竹还记得她。看蔺竹生得粉雕玉琢,她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眉上的碎发,“那年你并没有吃我的薄饼。”
“宋将军,你军务繁忙,还亲自护送这两个孩子,我替大帅向你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宋杲心里微惊,随即想到。陈荦在城中已经有如此地位,蔺九却还没有跟他透露过过去的事情。陈荦如此聪慧,她难道就不会察觉些什么?宋杲随即一下子头疼起来,他这样下去,日后可怎么收场?
“宋将军,快请进。现在堂中喝一杯茶,我立即着人给你们收拾住处。”
“好,多谢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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