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和陆栖筠的衣袍都被泥水打湿了,两人被老农引着到不远处的小溪里涤洗,想起方才的触碰,都不敢再看对方。
陈荦飞快穿上鞋袜,脸和脖子不受控地发起烫来,窘迫得厉害。她自年少时便没有和男子这样接触过,除开郭岳和蔺九。那两人是她的长官,她在长官面前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多数是被动承受。陆栖筠于她是全然不同的……他男子的肩背宽阔坚硬,陌生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是陆栖筠?回城的路上,陈荦慌乱地想,今天是哪里出了错?
她的马跑在前面,陆栖筠和陶成跟在身后,凌乱的马蹄声稍稍掩盖了她的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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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时,他们的马遭遇了人群堵塞,才入城不久便走不动道,只得下马步行。听陶成说起,才知道今日是花影重重新开业后,选花魁的日子。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人群往花影重的方向涌去。
陈荦问陶成:“花影重的花魁不是谢夭吗?”
陶成摇头,“小的不知道,或许今日还有别的美人。”
陆栖筠接过话,“若只按容貌论,整个苍梧城选花魁也只能选谢夭。不过谢夭成名已久,人们想看看新鲜面孔也说不定。”
陶成也附和道:“是啊,常人总归都是喜新厌旧的。”
陈荦不以为然,真会有人对着绝色的容颜喜新厌旧吗?
陆栖筠:“不过,这多半是花影重东家搞的噱头,不管有没有谢夭,路人手里那匹红绡送给谁,总之得名得利的都是花影重。”
恢复之后,苍梧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数不清的路人和摊贩把路都堵了大半,喧闹吵嚷,精心装扮的小娘子们结伴而行,引起阵阵呼哨。这倾城而动的盛况几乎赶上大劫之前的年节了。前不久的澹月讲会虽然也热闹,但远远比不过今天。
陈荦听到陆栖筠轻叹一声,“美人之美,竟至于此……”
她将将松下去的心里又揪了起来,什么意思?仔细一想,陆栖筠是在说谢夭。一个谢夭,就能让苍梧城热闹起来,腾起无限的生机。
陶成也感叹:“是啊,大帅和黄弼大人要重建苍梧城。看今日这盛况,一个谢夭,比府衙几十属官和两万紫川军都管用!”
三人牵着马在人群中慢行,陈荦向左右问道:“你们亲眼看过谢夭吗?就是隔很近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她看过,那种罕见的妩媚连女子都难以抵抗。
陶成大声回:“没!听说她的眼睛会勾人魂魄的!”
陆栖筠许久没答话,陈荦一偏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两人视线相触,瞬间又迅速转开了。陈荦刚平静下去的心跳有陡然加速跳起来,太奇怪了!从来没有过这样……
陈荦惴惴不安地牵紧了马缰,再也不敢主动和陆栖筠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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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回到申椒馆,清嘉欢欢喜喜地打开一个匣子给她看。是一匣女子用的妆具。有胭脂、唇脂、铅粉、眉黛,甚至还有亮闪闪的金箔和花钿。
陈荦惊喜:“哪里来的?”
清嘉有些脸红:“我在那疏影轩门口卖绣品,掌柜的便宜卖给我了……楚楚,这些,我可以要的吧?”
城中百业恢复之后,申椒馆没有再开门。陈荦每日在府衙忙于政务。清嘉和几位姨娘闲暇时候制了些绣品拿到街上去卖。
有清嘉在的地方,不论什么绣品都会受欢迎,尤其是男人的欢迎。清嘉的美貌自年少时便是人群中的利器。只要清嘉高兴就好。陈荦打趣她:“那掌柜的年纪那么大了,你该离他远些。”
清嘉欣喜地拉陈荦坐下,“楚楚,明日我给你画一个桃花妆吧!你还记得吗?有一年仲秋,节帅府大宴,我给你画过。”那是在郭岳倒下的那一年。
陈荦偏过脸,在铜镜里细看左颊处的疤。时过境迁,这疤已经比当初浅了许多,她可以不必费心去遮掩了。
“清嘉,我许久没有施粉了。”
“楚楚,你有一点点怀念从前在节帅府的日子吗?”
陈荦不解:“嗯?”
“你现在跟那时像是两个人,楚楚,你不知道吧,在我心里,浓妆的你更美些。既
有了这些妆具,明日我便帮你画!可好?”
清嘉无心的一句话,倒让陈荦怔愣了。她先想到蔺九,又想到陆栖筠,想到郭岳,随即勒令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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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议事的中军处如今被陆栖筠起名为浩然堂。黄弼等一众属官入城后,城中修缮、招抚流民、春耕秋收的事蔺九都不专权,都分给这些人各管一处。蔺九也不踏入过去的节帅府,要和众人议事时都选在浩然堂。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巡城使当得十分称职。只有陆栖筠和陈荦深知,蔺九真正的后方在紫川和沧崖。紫川和沧崖的一切他从来紧紧拽在手里,只有极为亲近和信任之人方能窥见他的专制。
那日议事。陈荦出现在浩然堂的时候,几位过去常年在节帅府的属官都愣住了。陈荦艳妆华服,缓缓走入座间的样子,像极了过去郭岳还在之时。这些年了,她竟又有了过去的样子。只是,她身侧那个人,如今换成了蔺九。
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苍梧城四时流转,时移世易,陈荦却好像是这座城中常开不败的一树花。
那晚,蔺九又一次暴露出他登徒子的那一面。找个借口把陈荦叫到起居的红枫小院,不许她离开,缠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要,凶残得毫无道理。
美色之美,竟至于此。陈荦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就明白了。蔺九并非不近美色,此人跟城中那些对花影重趋之若鹜的男人其实没有半分不同的。就是不知陈荦不在身边的那些年,他又是如何排遣的?
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陈荦恢复了从前的习惯。从不素面,但凡出现在人前,必是艳妆。不知怎么的,过了一阵子,陈荦脸上的桃花妆渐渐在苍梧城中流行开来。陈荦画桃花是为了遮住疤,城中模仿她的姑娘妇人们却纯然是为了好看。
夏日炎炎,那些姑娘们竟也不嫌热。
晚间,陈荦和蔺九坐在灯下批阅案牍,陶成一边点起驱蚊的艾草一边忍不住闲聊道:“这几日,街上有不少女子学着娘子将脸颊画上桃花!走完一条街能看到两三个呢!”
陶成被蔺九赶了出去。陈荦看看蔺九,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今晚也不能回申椒馆去,必然是要被留下的。
快要深夜时,院外有人低声禀报:“大帅,豹骑有事求见。”
得到允许的豹骑进了屋,看到有陈荦在,一时没有说话。
蔺九问他:“有什么事?”
“是。大帅吩咐我去找的东西,属下费了一年零十个月,如今找到了!”
那豹骑从背上解下一个裹成长条的包袱,飞快解开,双手递给蔺九。
蔺九盯着那包袱“噌”地站起来,把条案旁的陈荦吓了一跳。
是一把剑。黑沉沉的,重量不轻。
蔺九把那剑拿在手里,低着头反复摩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只觉得这剑的样式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这苍梧城中太多将领军士,每个人都有武器,因此那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
豹骑退出去后,陈荦看蔺九神色不好,许久都一直拿着那把剑。便挑亮了灯,自己飞快把剩下的简牍批完了。跟在他身边许久,什么事务做什么回复,陈荦已经十分清楚了。
“大帅,歇息吗?”
蔺九坐在窗前,听到陈荦叫他,才回过神来。
陈荦忍不住问道:“这剑……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那豹骑从何处找来?为何一年多费了这么久?”
外人认不出这把剑。
陈荦从桌上端过灯盏,想走近看看那剑。蔺九明显犹豫了片刻,随即飞快将那剑裹了起来,并转身放进了暗室。陈荦看出他不想给她看到,心里忍不住觉得奇怪。
深夜,夜凉如水。
两人在榻上躺了许久,蔺九都没有动作。陈荦忍不住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你要吗?”
陈荦要吹熄灯盏,蔺九不许。翻起身来看了陈荦一阵子,又沉默着躺了回去。随即抱住陈荦磨她的脸颊、脖颈和下巴,却又只是厮磨,劲力大得像是要钻到她肌肤里去。
陈荦被他长出的胡茬擦得生疼,“怎么?”
“陈荦,什么时候?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荦……陈荦……楚楚……”他咬着陈荦的锁骨,一边啃咬一边胡乱说着话,不像在跟陈荦说。
陈荦甚至听到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蔺九怎么知道她小名的?
陈荦被磨得受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蔺九,你想要吗?”
“陈荦,不要这么叫我……不许你这么叫我……”
“呃——”陈荦难受极了,没反应过来,被蔺九猛然贯穿了。随即相互拉扯,直到一起泄了力,蔺九才平静下来。
许久,陈荦听到他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便起身吹灯。
蔺九像一个谜团,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感觉。他们这样肌肤相亲,她却始终看不清他是个什么人,他喃喃自语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好像对什么事下了不小的决心,却不想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也不能走近他吗?
明明他看到她脸上桃花妆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动容的。
他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陈荦想着,朝那道疤缓缓伸出了手。她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给他留下了这道疤。她的疤可以用金箔花钿画上妆掩饰,他的,他却让它就这样裸露在外,令人一看就生出恐惧。
蔺九平静地躺着,陈荦的指尖抚过那道凸起之际,一声惊呼划破夜间的宁静。蔺九在睡梦之际抓住了她的手猛然挥开,那突如其来的蛮力使陈荦的食指骨节响了一声,硬生生被折了骨。
“陈荦!”蔺九猛地坐起来,抓起陈荦的手腕看她骨折的手指,几乎不敢相信。
蔺九用军中手法将陈荦的手指掰了回去。陈荦疼得满头热汗。“对,对不起……”她没有想到摸一摸他的脸,会引发他这样暴起防御。说到底,他根本全然不信任她这个枕边人。
这么一想,陈荦一身的热汗顿时凉下去大半。再看蔺九,面如死灰的样子像是受伤的是他,陈荦更不知所措。
蔺九将陈荦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含了许久,那手指难以遏制地肿起来。他起身找来治骨伤的药,一言不发给她敷上。
陈荦看他那神色比见了恶鬼还难看,还是忍住痛宽慰道:“不算太疼的,你……你跟我说说话。”
蔺九只说了句对不起,便趁着夜色出去了。他到暗室里拿了豹骑送来的那把剑,直到大亮都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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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竹,不许你再用我的朱墨!”
沧崖郡城一方宁静的院子里,两个约摸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廊下读写。书案后铺了凉席,两人席地而坐,蔺铭不满地瞪了蔺竹一眼,要制止她捣乱。
蔺铭读书,朱墨用来做批注。蔺竹却拿了张白纸,蘸取那朱砂,在纸上画些花花果果。她画技十分拙劣,那红红绿绿的一片,叫蔺铭看得头疼。
蔺竹打着手语,“待我画完这一幅!”
蔺铭:“难看。教画的师傅看了必吃不下饭了,不许画花果了,你改画山水吧!”
他嘴上不满,手上却没有
制止的意思,任蔺竹将那朱砂蘸得稀稀落落,他重新拿起墨锭磨了起来。
院中进来两个挑果蔬的脚夫,在管家的带领下将箩筐卸在后院便默默退出去了,全然没有打扰到廊下。
傍晚,那脚夫打扮的人彻底换成另外一副行头,走进离兄妹俩住处不远的一家客栈。
“这次看清了吗?”
“看清了。属下可以确定,那男孩有三分像当年的太子妃。至于那不会说话的女孩,大人,您难道没有见过当年的太子殿下吗?”
座中的人暗自心惊,窗外一阵风过,他忍不住毛骨悚然。
“每月初九日,那对兄妹都会由护卫侍女陪同到集市采买。等到初九日,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