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问:“待日后你入了朝中任职,我们的交易便算结束了,是吗?”
陈荦衣衫凌乱地躺在一旁, 心不在焉地答, “是, 是的吧……”
蔺九:“这一项,也算在交易中么?”
陈荦心如擂鼓,连气息都变得微弱,“哪一项?”
蔺九不语, 陈荦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两人这样过分的亲热。
“算啊, 你想办法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让我能跟朱藻大人成为同僚,我就……”陈荦闭了嘴, 又似有若无地轻咳一声,她自己已做好准备了。
想到这里,她将身子又朝蔺九靠了靠,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她和蔺九在小园谈交易已有数年,竟没有发生过男女之事。一直到今晚,两人的关系好像走到了一个临界之处。
陈荦伸长颈项,找到蔺九的喉结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你要……”
“不要了。”蔺九推开她,随后坐了起来。
他那眼神一下冷了下去,跟方才判若两人。
陈荦好像在正泡在汤泉里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什么?”
“对不起,陈荦,我还没想好这件事,不该招惹了你。”
陈荦只觉得胸腹内好像都要烧起来一般,却突然坠入冰窟了。把她撩得起了意,却又突然算了,蔺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的交易谈得那么清楚了,他还要想清楚什么?
陈荦茫然地坐起身来,只看到蔺九冰冷回避的眼神。
“蔺九,你……”
蔺九抬起头来
,“陈荦,如果哪天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所熟知的样子,有许多事都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厌恶我吗?”
陈荦现在狼狈极了,眼睛潮红,气息紊乱,珠钗掉落,胸口处衣襟还敞开着一片,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她眉头紧紧皱起,瞪向蔺九,“不用哪天,我现在就讨厌你!”
蔺九受了她的责备,却不为所动。他伸手拢起陈荦的衣领,将那玲珑的曲线盖住。“你讨厌我吧。”
陈荦狠狠瞪着他:“你这混蛋,你以为你是谁?”
蔺九看她明明是生气,却急得好像要哭了,承认道:“是,我是混蛋,我招惹了你却又中途退却。陈荦,你恨我吧。”
陈荦觉得她分明被蔺九耍了,可蔺九那眼神背后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让她看不懂。
陈荦再看了他片刻,随即恼怒地别过头,飞快起身将衣裙穿好了。
她要走,被蔺九拉住。秋夜风凉,蔺九用一件外袍裹住陈荦,把她背在背上走出院子,要送她到清嘉住的地方去。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上,拉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住了脖子。蔺九并不躲避,全然忍着不为所动,背着陈荦只顾走路。坚硬的皮肉被咬得见了血,陈荦才心有不甘地松开了牙齿。
陈荦尝着咸味,狠狠说了句气话。“我恨你!我再也不会来这里见你了!”
蔺九全然承认,在引诱陈荦却迟迟不敢更进一步这件事上,他确实卑鄙。然而,他不敢再往下了。那个和陈荦交易的人,到底是杜玄渊还是蔺九。陈荦与他动情时,又是在对谁。
这难堪与沉重的过去、伪装的身份一样撕扯着他。若有肌肤相亲,他又该如何与陈荦坦诚相见?陈荦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他的少时与现在的女子。
陈荦见过他的飞扬跋扈,见过他活到最狂妄之时在万众瞩目中跌落泥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还曾亲眼看着他暴起自毁伤人……若有一天,让陈荦知道,那时的杜玄渊没有死于丞相府大火,而变成了现在的蔺九,那比让他再跌落一次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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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走进谢夭的房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蜀中来的富商将将离去不久,房间内还留着旖旎的气息。如今普通的客人想见谢夭一面难如登天,这位蜀地巨贾自三年前与谢夭相识,每年都会来苍梧城为她豪掷千金。共度良宵,他离去时,谢夭也不挽留。谢夭与她的恩客们总是这样的关系。
谢夭捏着犀角梳,轻轻蘸取香膏。那柔软的发丝在削肩处散开来,云一般垂至腰间。属下走近了,闻到一阵馥郁的香味。这样一盒香膏的价格,顶得上城里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谢夭的房中处处都是这样的奢侈之物,有的甚至是她的前半生也没有享用过的。这样的日子,和前半生相比,到底如何?属下有一瞬的恍惚。
“李焕,看什么?”
李焕回过神来,“娘子,您交代我去查的事,属下来禀报。”
谢夭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都多少天没见你了。”
“您交代的事,属下怎可能忘。”
李焕是谢夭的心腹之人,这件事就像谢夭的过去一样,在苍梧城中无人知晓。李焕长得肩宽背阔,长发随意束成高髻扎起,一袭灰布衫已磨出些许细线。他打扮十分潦草粗矿,好像个中年武人。那张脸却留有几分没被日光晒透的白皙,透出几分少年之气。若有眼尖之人细看他,便能看出他的年纪比谢夭要小。但李焕五岁时便已是谢夭的死士,他发誓用命守卫谢夭已有十几年了。
谢夭放下犀角梳,端起香膏盒子,放到鼻尖慢吞吞地闻着。“嗯……那你便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焕低下头,“属下惭愧,还没有查到郗淇师团向苍梧王索要两名女子到底有何内幕,实情如何。因……”
谢夭转过身来,皱起柳叶般的长眉。李焕知道,谢夭这样,便是生气了。
“李焕,你不听我的话了?”
“属下永远不会如此。郗淇使团来访,在公宴上并未提起过索要两名女子的事。这件事,乃是使者和苍梧王私下说的。属下已多处打听,但还是没有探听到真实的缘由。因我目前只在军中任职,在府衙中并无人脉,查起来就……”
谢夭想了片刻,“也不怪你。要说起来,这件事还能有什么缘由,不论哪国的国中,都多的是好色之徒。”
她站起来,冗长的裙摆拖在脚下走近李焕,伸出双手拢住他。李焕被她馥郁的发香冲击,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阵肤粟,却被蛊惑住了,生出更进一步的冲动。
“我就是有几分好奇,除了我之外,他们为何跟大帅索要那个叫陈荦的女人。听说这个陈荦也是娼妓出身,后来被大帅选入府中。怎么,难道那郗淇国中,专对大宴的娼妓钟情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谢夭说罢嘴边擒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李焕被她的双手罩住,浑身动弹不得。自那年,他和三位同伴在乱军中找到谢夭,谢夭就跟昔日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两人这样近的距离,李焕大起胆子看她,又一次看到谢夭玉雕一般的脸颊、鼻翼。
她曾是天骄贵女,有世上最尊崇的身份。然而如今,她身上再也没有车勒公主的影子了。除开容貌,李焕试图从她的神情间找出一丝昔日的影子,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样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神情,已全然来自当今声闻天下的名妓谢夭。
李焕心头一震,四肢忍不住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
谢夭问:“你冷?”
李焕低眸摇头,不敢再看谢夭,也不敢把肩头从谢夭的手腕下移开。谢夭向他贡献过自己的身子。她是他的主子,在床榻间全然是她在主导。李焕所有的回应都出于被动,他甚至都记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只清楚这世间没有男人能拒绝公主,剩下的滋味他已不敢去回想。如今谢夭身边还有三个死士,都在苍梧城中,对她忠心耿耿。李焕猜,公主也跟另外的两人睡过,只是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去多想,也绝不会多问。
“我知道你在军中职级不高,也罢,尽力了就好,这段时间,你听到什么,再来跟我说吧。”
她这样说,让李焕生出一阵愧疚。只恨自己能力远远不够,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
“对了,这件事已确定了吗?大王要送我和那个陈荦去郗淇,什么时候?”
“郗淇使团回国的日子是在登基大典之后五日。”
谢夭点点头,把手从他肩上移开,拖着长裙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水池。一只蜻蜓飞进窗间,停在谢夭的裙摆之上久久歇息,仿佛她是一株花木。
李焕神思恍然间,叫出了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
“公主殿下。”
“殿下,您想去郗淇国都吗?若不想去,属下会想办法带殿下离开苍梧。苍梧王目前并未将您拘禁,我们三个……”
谢夭打断他,“李焕,你不必再用过去的旧称了。”
李焕急忙跪地,“是。”
大宴龙朔年间,车勒亡国,国都被屠成血城,数百王族沦为奴隶,罪魁祸首乃是贪得无厌的郗淇大军。如今亡国之人被敌国索要,放在常人身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们的公主若是有身份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不知谢夭又该如何自处。
谢夭话里却又透出一派好似未经世事的天真,让李焕不知该如何作答。
“郗淇国都,我至今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去看一看也不错啊。”
“李焕,你先回去吧。”
“是。”
李焕离开谢夭的小筑,在外间散了身上沾染的香味,才匆匆往苍梧城南边的大营里赶去。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谢夭不愿去郗淇。只要她说一个字,他们三个拼死也会护她离开苍梧,离开郭宗令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最近精力上十分艰难,十分抱歉更得慢,谢谢你们的等待。
第71章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访苍梧。博卢出身郗淇王族, 幼时曾随父亲到过大宴平都城,在那时,苍梧城还是大宴的属地。而等到博卢担任主使时, 苍梧已经取代了郗淇和平都之间的来往。对郗淇使团来
说, 出使大宴便是出使苍梧城。
傍晚, 博卢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水榭。
他落座片刻, 才发现这是一个私宴,请的只有他一人。博卢四下打量这处水榭, 几年前, 节帅府内还没有这样雅致的水榭。如今节帅府改为王府,府内经重新整修, 格局与陈设已大不一样,处处透出王者居处的富贵之气。连水榭中一张不常用的宴桌都换成了镶嵌着蜜蜡和青金石的紫檀。不知大苍国诞生之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九月九日即将来临,大宴和郗淇的史书就此都要重新改写了,博卢默默地想。
很快,郭宗令来到水榭之中。博卢看他只是随意穿着燕居的袍服, 身后跟着两位美貌侍女, 便明白今日确是私宴。
摆好酒馔后, 郭宗令挥退了侍女,寒暄道:“连日秋燥,博卢大人在城中可还住得惯吗?”
“劳大王关怀,苍梧城钟灵毓秀, 四时之景各异, 秋日天高气爽,白海棠和桂花绽放,令人心旷神怡, 怎会住不惯。”
“嗯。”郭宗令兴致勃勃地问,“郗淇国都中,可也栽有海棠花木吗?”
“禀大王,我郗淇王城中多栽红柳和沙枣,少见海棠和桂木。”
郭宗令曾多次带兵到过两国边界。笑道:“听说红柳花开时粉如烟霞,沙枣花香气比桂花还要浓烈,想来花开时也是盛景。”
“香气虽然浓烈,但沙枣花六月就谢了,等不到秋日。若论起来,下官还是钟爱苍梧城中的花木。下官两次奉我王之令到访苍梧,都得到大王款待,已将这里视为半个家乡了。”
因这几句十分亲近的寒暄,水榭之中的气氛愉快起来。郭宗令示意博卢不必拘束,开怀畅饮。
双方喝过数杯酒,郭宗令突然问道:“贵使两次来苍梧城,不知可曾光临过花影重?”
博卢一时有些意外,急忙起身解释道:“禀大王,我使团奉敕来访大宴,按律令不得狎妓,使团上下人等一旦违背,下官身为主使,定会严惩。”
郭宗令摆摆手,“郗淇国来访我苍梧城,本王对使团与城中官民一视同仁,你们有律令不许狎妓,但苍梧城没有这条律令,贵使不必介意,不必拘礼,坐下说。本王就是有些好奇,花影重谢夭之名,是何时传到了郗淇国都?苍梧城中一个普通妓子,竟能让你们国主亲自授意使团,向本王索要?”
博卢拱手,“大王,谢夭以美名动天下,岂是普通妓子?也只有苍梧城这样人杰地灵的山水才出得了这样的尤物。这些年来苍梧城中风云际会,天下瞩目,谢夭之名就像大王一样,早已四海皆知了。不瞒大王,我主上虽然登位已有五载,然而年方弱冠,仍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前载,主上在王宫中偶然见过一幅谢夭的画像,对此女一见钟情,是以命我斗胆向大王开口,希望大王成全。”
博卢虽然在要人,然而态度不卑不亢,不愧为一国主使。
郭宗令听完这一番话,陷入了片刻沉思。少顷,他放下筷子看向博卢。“博卢,本王给你国万两黄金,如何?”
博卢不解:“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我给你国黄金万两,让谢夭留在苍梧。”
此时的水榭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佐酒的侍女都远远地候着,听不见此间说话。博卢轻声放下酒盏,有些明白了今日私宴的目的。
“郗淇与苍梧交好,国主自来视大王为兄。大王此前已经许诺送出那两名女子,博卢相信大王绝不会食言。”
郭宗令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你主上这是铁了心,宁舍弃万两黄金,也要将她要去了?”
“郗淇地处西方,不似苍梧处天下之中。然而我国中有黄金万两,却没有谢夭这样的美人。望大王体谅我主上的一片爱慕之心。”
“就看了她一幅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