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答应你。”
蔺九问了陈荦一个重要的问题。“陈荦,若是我不能兑现与你的交易,你会如何?并非我会食言,而是当前局势……我在苍梧虽能领兵,但根基未稳,暂无人脉来助你重入推官院。你我的交易,现下是你吃亏了。”
陈荦自己已想过了这个问题。“蔺九,实话告诉你吧,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才愿意跟我这个后宅妇人做交易,不是吗?我那时既选了你,便没什么好后悔的,也该做好等待的准备。至于吃亏……”陈荦无奈地自嘲道,“我以女子之身入府衙,还想去推官院查案。找一个军中势力作为倚仗,这不是我的捷径,是唯一的不得不选的办法。因为,大帅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荦因郭岳的风痹症而得势,也最终因他的风弊症而失去一切,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蔺九不知为何胸口一刺,疼了片刻。陈荦这样说,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促成了两人来做这一笔交换。
“陈荦,你自来就是个聪明人。”
陈荦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皱起眉问道:“你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你自己体会去。”
陈荦摸索着捧起蔺九的脸,她发现蔺九这个人要比他这幅寒碜的皮囊所示的来得深沉,他这神秘难测的性子跟这副外表有一丝违和之感。
“蔺九,你路上保重。”
隔了片刻,陈荦忍不住又问道,“还有,你那履历上的年龄是真的吗?”
蔺九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我猜测你那履历所写的年龄未必真实。你到底多大年纪?”
“陈荦,你不过是乱猜的。”
陈荦直起身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陈荦捧住他的脸靠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这样亲密,呼吸相闻,倒真的像是爱侣一般。蔺九抚摸她那丝绸一般的长发,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年少时就曾起意的动作。
这时小蛮在门口敲响了门,得到陈荦允准,重新点了一盏灯进来。
夜已深了。蔺九叮嘱陈荦不要忘了写信到沧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蔺九停留片刻后,离开了清嘉的小院。
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陈荦心中生出了惆怅之感,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生发的不舍。
她仓惶之下选择了蔺九,蔺九的承诺是她虚无缥缈的仪仗。四海动荡,他们的交易何时有兑现的一天?那于陈荦来说也许是遥遥无期的奢望吧。
陈荦追到门口。蔺九的身法极快,她只看到他悄无声息逾墙而去的残影。若蔺九真有能让她重入推官院的那一天,蔺九会是另一个匡兆熊或是黄逖吗?那时的苍梧又会是什么样?
他们俩这一笔交易自去岁冬日夜晚的小园开始,如今也像眼前这沉沉的夜幕一般,指向难以预见的未知。
命运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但人心里总存有丝丝缕缕的希冀。蔺九的体温,还有那手臂疤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陈荦指尖。虽然她不是他的谁,但她真心祝愿他此去所向披靡,下次再见不要再受那样重的伤了。
第64章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是大宴的女帝凤羲三年。这一年的年末,匡兆熊旧属马岱元以军务之由离开苍梧城时,率近百亲骑径直南下滕州, 杀死将将上任的滕州镇将, 重新统属旧部军马。并在次日宣布自此投诚朝廷, 再不归属苍梧军。
平都城中的女帝和群臣都乐见其成, 当即下旨封马岱元为中北将军,任中北经略史。马岱元在滕州经营已久, 滕州之东是韶州, 韶州东北便是过去拥有白石盐池的白石郡。朝廷令中北经略史统辖腾、韶两州及白石郡防务,监管民政。此后又下了一道旨, 令马岱元收回本在辖区内的白石盐池。
马岱元此举乃是公然决裂,叛出苍梧。郭宗令大发雷霆,当即率军南下平叛。女帝凤羲四年春,郭宗令率军大败马岱元,马岱元拼死抵抗,率残部往东逃入白石郡。郭宗令所率大军追击时被春汛所阻, 不得不先退回苍梧城大营。
马岱元退入白石郡后, 很快整顿起郡内兵马, 加上平都城中的支持,短短数月之间,再
次统领起一支万余人的兵马,虎视盐池, 与在此据守盐池的蔺九遥遥对峙。
就在郭宗令决意重率大军剿灭马岱元之际, 与弋北相接的紫川河谷重燃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兴起大兵,短短半月之内,以迅雷之势占去河谷左右的一州五县。随即紧邻的县城也望风而降。
紫川河谷因有雪山浇灌, 雪山之下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大宴西北的粮仓。龙朔年间,野心勃勃的韩氏父子曾数次进兵,试图从苍梧手中抢去这一片地盘,均被郭岳击退。如今郭岳卧床形同泥塑,郭宗令继任未稳,马岱元之叛给弋北军送来了最好的时机。韩氏父子谋划已久,终于一击而中。
凤羲四年秋,郭宗令暂弃白石之行,整顿大军进发东北,欲抢回紫川河谷。若放任这片河谷落入弋北之手,威胁的不止是粮食赋税,还有他这个新帅的地位。
此乃是多事之秋,然而郭宗令自幼时随军,早已身经百战,局势纵然棘手,也并不焦躁。他在府衙召见百官后,又留下了黄逖、程孚和朱藻三人,有条不紊地安排政事。因战事而阴云密布的苍梧属官们看到大帅的样子,皆是心神一振。
郭宗令到父亲的榻前坐了些时间,向还活着的父亲辞行。此后回到小院内换上便装,黄昏时分,他带着两位换装后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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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院落离花影重不远,外观寻常,内里却装点得十足奢华。这半年来,郭宗令常在此处见谢夭。
银烛高照,帐影绰绰。欢娱之后,谢夭身上只披了一层轻纱,那薄如蝉翼的罗纱盖在她身上,让那身子白得晃眼。谢夭趴在榻上把玩着手里新得的南海珍珠,腰臀之间陷下一个诱人的弧度。郭宗令将头枕在那臀腿上,枕了片刻,便被谢夭不耐地推下去。
他并不着恼,在谢夭的床榻间半年,他早摸清了这女人的性子。他后院诸多姬妾,乐营中数百营妓,都没有谢夭这份春水般满溢摇晃的风情,便是有几分骄纵,他也便纵着了。
谢夭玩那几粒珍珠玩腻了,便回过头来问道:“今晚感觉如何?大帅明日出征,想不到竟还有这般兴致……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好些呢。”她问得随意,眼神在那轻纱之后却媚意十足。
郭宗令顺势搂住那滑腻腻的身子,与她逗弄调笑,“就是明日出征又如何,天底下没一个男人舍得就这样从你的床榻间离去。”
谢夭爬到他胸前,娇笑道:“大帅既然不舍,何不带我与大军同去?就在你的帅帐里给我安个窝儿,今天这样的事,便可以日日都有……”
郭宗令与她玩笑,“带你同去,给你筑个窝,难不成当你是一只猫?”
谢夭:“我有好久没见过雪山了,还真是有些想念了呢。大帅,带我同去嘛,让我只和你一个人睡,和你一个人玩那些游戏……”
“只要你高兴,你和谁睡都行。待大军凯旋回城,你乖乖脱光了在这间榻上等我就行了。”
郭宗令并不限制她在花影重接客。谢夭这女人,限制了她,要哄她便困难了,他不费那个神。
谢夭一挑眉:“真不行?”
郭宗令知道谢夭并不是真的想随军,就是那骄纵的性子上来,非要作怪,便随口哄道:“不带你,待我割下韩氏父子的首级回来,给你在城外再种一片花圃,把那两颗头颅烧成肥料,给你种花,怎样?”
他正在壮年,神色间尽是此去必要复仇的煞气。谢夭不领情,“我不喜欢花,日日看花,早都腻了。”
郭宗令起身穿衣服,“那就日后给你封个夫人当一当,你要是想当贵妃,假以时日,也未尝不可。”
谢夭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只唤门外的侍女进来给侍候他穿衣。
“什么夫人贵妃……大帅,听说弋北产好马,不如你送我一匹弋北的烈马?”
“妖精!”郭宗令笑笑,懒得和她瞎扯。穿戴好后,回过头不舍地抚摸她那拱桥一样的腰臀。
“等会儿不想回去,便在这里睡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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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主事初初随蔺九来到沧崖时,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熟悉盐池生产的行家。蔺九任他为盐池使,掌管白石盐池所有生产、销出、转运事务。同时,蔺九派人到四方遍访能够提高盐池产量的方法。沧崖郡人手不够,章主事手底下也只有五六个从事共同管理盐池的数百盐工。盐池产好的盐如何运往苍梧、销往四方,都需要大量人手。
蔺九就任沧崖镇将的次年,推出了面向四方盐商的盐钞。自此白石盐池的盐不由官府垄断,而允许商人购钞取盐,一旦如此,盐池的收益便翻倍增加。
章主事渐渐看清了,蔺九是个有野心的长官。跟随他的时日越长,越能感到他的野心。譬如向私商发行盐钞,此举自大宴开国以来一直为朝廷所禁止,蔺九在苍梧境内开了天下之先。
章主事猜测蔺九大约出身底层,因此极耐劳苦。为了想出提高出盐量的法子,他在四季之间都与盐工一同下过盐田。蔺九不是那种只会发号施令的长官,修埝晒盐,捞硝存储,盐池的一切,蔺九跟他这个盐池使一样熟悉。也因此,诺大的一座盐池能够牢牢掌握在沧崖守军手里。既能先个苍梧城中输送上好的盐,缴上足额的盐税,沧崖本地又有丰盈的军费。
蔺九虽是沧崖军政长官,但他极少干预民政。管理盐池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习练兵马上。他建起的豹骑经过数年的历练,已成为八千沧崖守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劲锐。
凤羲四年夏,蔺九用豹骑为首,屡次率兵试探马岱元整顿起来的白石驻军。白石驻军既有朝廷的支持,兵力又明显占优。两位副将最初都不赞同蔺九的做法,但交战数次后,豹骑的强劲让沧崖守军士气高涨。
秋日,郭宗令率大军北上,紫川战事一触而发。郭宗令下令蔺九攻打白石之北的木椿县,以牵制弋北战力。
蔺九整军待发前夜,有快马将苍梧城的一封信寄来。是陈荦的信,蔺九如今只须看到信函上的小字,便知道是陈荦。
陈荦在信中与他谈论起四方局势。那时在小园里,两人说过的话如今已然应验,沧崖如今已然成了牵动四方的用武之地。在信的末尾,陈荦不知想到了什么,潦草地加了一段话。
“战事起在旦夕之间,惟愿将军生死拼杀之际皆有神佑,所向披靡,能够护全自己不再受伤,陈荦为将军祈愿……”后面好像要再说什么,又被陈荦草草涂去了。
蔺九在心里将信念了一遍,心想陈荦什么时候会信鬼神了。去年两人相见之际,陈荦就一直盯着他手臂上的疮疤看,伸手去摸时还微微抖了一下。她是怕他有了新的疤吓到她吗?
蔺九不喜欢陈荦祈求神佑的说法,他写下一封回信,告诉陈荦,临到阵前的人什么都不能想,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有悍不畏死的意志。唯有如此,他才能不断往上爬。待到站得更高更强大,才能承担得住自己的天命,才能还上陈荦和他的赌约。这是他的必经之路。后面这些,他不必告诉陈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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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苍梧城的桂花和白海棠如期盛开,满城闻香。在这个初秋,陈荦和清嘉的生活又一次陡转。
从前最美的小妓清嘉,重新回到了申椒馆。
陈荦许久都没有察觉,直到在清嘉的屋里数次看到华美的舞衣和头面。那不是寻常女子的衣裙首饰,是苍梧城的舞姬娼妓们为取悦客人所穿戴的最时兴的装扮,是馆中遣人送来的。
陈荦急匆匆地闯进许久未进的申椒馆,正遇到午后聚集起来的恩客们散去,清嘉在厅堂之后的房间内拭妆宽衣。陈荦走进屋内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问道:“清嘉,发生什么了?”
清嘉先是微惊,没想到陈荦会到这里来找她,陈荦从来不喜欢申椒馆。她
看到陈荦满脸疑惑不解的神色,先将替自己拭妆的丫鬟先遣了出去。
陈荦又一次问:“清嘉,发生什么了,你为何在这里?”
清嘉看着她:“楚楚,我不能让你再一直养着我了。”
第65章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
自滕州马岱元叛乱起, 苍梧一直在用兵。节帅府后院由郭宗令的正妻打理,这段时间以来,为节约开支供给前线, 后院的女眷们的月例都减了一成。但即便如此, 陈荦因自己开支极少, 她的月钱依然足够供养清嘉和资助申椒馆几个姨娘的药费。
陈荦着急:“可是我能养你。我们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清嘉,你为何, 突然跟我生分?”
清嘉看陈荦这样着急, 也急忙捧住陈荦的手,“楚楚, 楚楚,我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和你生分。”
陈荦看她还在意自己,一瞬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愤怒,“那你为何?”陈荦转而想到,“是不是谁强迫你来的?你……”她想问清嘉接客了吗?但一时又不敢问出口。
“楚楚,不是, 没人强迫我, 我呆在那院子里……那里很好, 那是我们的家,可是,我会感觉自己十分没用,是个没用的人, 只靠着你过活。东家在城中遇到我好几回, 他,邀我回申椒馆,我仔细想了想, 就,就同意了他的话……楚楚,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听她说是自己答应回申椒馆的,陈荦不解地盯着她。陈荦没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在不解之外满是责备,清嘉被她盯着,脸迅速涨红,眼睛里渐渐盈出泪水来。
陈荦又着急问道:“有人逼你接客了?”
“不是,不是,楚楚,我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没人逼我接客……”
大滴的眼泪从清嘉脸颊上淌下来,陈荦看她伤心,才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
清嘉忍住眼泪说道:“楚楚,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姨娘和你都不喜欢这里,可是,可是……”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可是什么,清嘉,就是身为娼妓,难道会有女子喜欢接客吗?”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陈荦可以明说,她怕房间外有人听到,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别的不论,接客就是糟践身子。清嘉,你看那些生了病的姨娘……”
清嘉低声说:“楚楚,东家说,我可以只在馆中弹琴跳舞,不接客……”
陈荦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嘉,咱们回去好不好?不听东家的,他准是不怀好意……这里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他哪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看他怎样待那些生病的姨娘?”
清嘉低下头不说话。
陈荦拉起她要走,清嘉轻轻把自己手从陈荦手中挣了出来。陈荦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楚楚,我现在……不想回去。”
清嘉眼帘上挂着泪珠,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那是跟谢夭全然不同的美。陈荦因她低声的拒绝而愣住了。陈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她和清嘉相依相伴许多年,她好像很了解她,又仿佛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这里是妓馆。”
清嘉低下头,沉默了。她在陈荦面前说不出妓馆有什么好,她甚至也不敢说出口自己喜欢给客人跳舞,喜欢客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荦不会恶语伤人,但陈荦必定厌恶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