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站起来行礼;“多谢,请二位入内就坐。”
那黄逖和程孚却说不便入内,往书房旁的侧屋内等待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你这些事交给黄逖或者程孚呢?她多年来只是惯于纸上谈兵,这二位却是郭岳以下最熟悉苍梧政事的人。陈荦不知道答案。
好在需要郭岳定夺的事都有常例,陈荦十分熟悉郭岳的处置,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摞公牍按以往的惯例处置好了。
陈荦自书房出来,走到宴厅旁的屋子,想要再探望一次郭岳的病情。老远看到郭岳的正妻,郭宗令的亲母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她是位鬓发斑白的年迈妇人,年纪跟郭岳相当。虽然同是郭岳的妻妾,但陈荦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往来。郭岳的姬妾众多,苍梧军中有乐营,乐营内众多营妓,郭岳只须一句话便可召至身边来。因此争宠善妒的妇人在郭岳的后宅并不能长久……虽然在外人眼里陈荦很得宠爱,但这位主母在明面上并不嫉恨她。
陈荦在屋外站了片刻,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郭岳正妻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无多余情绪。陈荦最后还是走进了屋内,榻上的郭岳并无变化。城中名医的八卦针让他醒了过来,但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谁也不知道。
第51章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经小蛮提醒,陈荦记起一件事来。她请宋杲给申椒馆送药,已经隔了许久没去了。这回陈荦不再请宋杲, 她自己穿了男装, 到医馆抓了药, 亲自到申椒馆侧门送到那照料后院的小杂役手里, 并看着他分发给那几个生病的姨娘。
从申椒馆出来,再到清嘉那里去看望她。清嘉一见陈荦, 便看到她瘦了。她听说了这段时间节帅府里发生的事, 大帅病重卧床,想来是陈荦忧心太过。清嘉下厨给陈荦做她喜欢的甜糕, 但陈荦只吃了一块便停了筷子。
从清嘉那里回来,陈荦想到要回府便十分气闷,便带着小蛮在街边随意走了走。经过花影重附近的街面时,陈荦突然注意到,自己身后好似有人跟着。她装作不经意两次回头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过了一段时间, 郭岳养病的屋子从宴厅旁移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这样一来, 书房又成了节帅府的主心骨, 府衙内重新恢复了平静。郭岳只要还好好活着,军中那么多猛将,府内那么多能吏,都能将苍梧的事务撑起来, 苍梧还是那个苍梧。
那日, 陈荦从北院去往书房的路上。她刚刚转过廊道,发现荼蘼架处站着个穿绿袍的文官,陈荦一愣, 走近了才发现是陆栖筠。
陆栖筠上前见礼,“参见夫人。”
陈荦冷言道:“陆寒节,我先前视你为友人,你对我不必这般疏离。”
自从去年招贤宴后远远见过他一面,自那以后,她便没有再遇到过他了。
有两次,陈荦在读书时遇到疑难,想上门去请教。让小蛮拿着名帖去月华居,都被伙计告知陆栖筠人不在。陈荦那时并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不在,而是知道她大帅姬妾的身份后,也像其他人一样躲着避嫌了。
陆栖筠看她脸色不好,站直了正色道:“是,陈荦,那我便跟你如友人一样说话。陈荦,我今日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陈荦问:“等我做什么?”
“我来跟你道别。”
陈荦看到了他身上的绿袍,那是大宴九品县官的袍子。
“招贤宴后,大帅给了我校书郎之职。埋首书堆二十余载,我不想继续做校书郎了。陈荦,我已向判官黄大人请求,将我调至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州县,我愿意去那里做一个县丞,好过成为一个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
陈荦知道陆栖筠这番话全然出自心胸,没有别的意思。可在她听来,远离实际,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却像是在说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刺。
府内一个校书郎的调动只须报到黄逖处便可,因此陈荦在郭岳书房中并没有看到陆栖筠请求外调州县的公文。
“此事已定了吗?”
“我把这身绿袍穿上,此事已然是确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礐石县。陈荦,你这些天好吗?”
这处廊道是北院前往南面府衙的一条路,因南北泾渭分明,平时走的人并不多。此时虽然是午后,但前后都没有人,小蛮也自觉地走到了远处。
陆栖筠问陈荦好不好,便是友人之语了。自仲秋到现在,陈荦每日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不过陆栖筠要走,她自然不把这些牢骚告诉他。只是挤出一个欣然的笑:“我还跟从前一样。”
陆栖筠听她说过得更从前一样,便理解为大帅虽然卧病,然而她受宠不衰。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酸意。
“陆寒节,你做校书郎,能够每日浸润古籍。不想做校书郎了,又能请调州县。我真羡慕你!”
陆栖筠听罢笑了。他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自年少在家读书时便立下大志。如今时运不遂人愿,去做小小县丞是无奈之中的选择。没想到陈荦却说羡慕他。陆栖筠相信陈荦的话是出自真心。
“这一离开苍梧城,不知道何时才又机会回返,陈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栖筠这样好的人,对她说出这样的关心之语,陈荦心里一暖。穿着绿色官袍的陆栖筠挺拔如一株青竹,十分养眼,陈荦忍不住多看了看他。她炙热的目光倒让陆栖筠不敢多与她对视,急忙低头去看地面的青砖。
他们一个是县官,一个是后宅女眷,总站在此处说话终究不妥。
时辰到了,陆栖筠向陈荦抱拳道:“陈荦,保重,再会了。”
陈荦回礼:“陆寒节,保重,再
会。”
陆栖筠一身青葱的绿影很快走远了,消失在月洞门的树丛之后。
待他走了好远,陈荦才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小蛮,“小蛮,你去过苍梧之外的地方吗?”
小蛮摇头。“姐姐,我除了那年跟你一起去过平都,此外这辈子没去过苍梧以外的地方。”
“陆寒节能去礐石做县丞也好。小蛮,我虽然出身鄙贱,却也至今不知乡间闾里,不识五谷农时……就算这些年替大帅代笔,也是不明实务。”
小蛮懵懂地想,可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就算陈荦不会,又有多大关系呢?可她看陈荦紧紧蹙着眉,便明白自己揣测不了陈荦的想法。
两人突然听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小蛮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么进府偷盗的歹人,又走到假山处察看,却又没发现异常。
“咦?奇怪……”
陈荦却好像没听到,自己先往前走远了。
————
陈荦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营妓侍宴时被郭岳看中,免了乐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养歌姬,如此养在后宅的歌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
陈荦和小蛮不过是无意中发现许久没有听到隔壁传来奏琴唱曲的声音,有一天推开院门看,那院中住的几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告诉陈荦:“姐姐,我打听到了,她们都被送回乐营去了。”
陈荦惊住了:“送回乐营?”
小蛮点头,“不知是谁下的令,总不是大帅吧……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陈荦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却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笔。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门前。那小院半开着,院中还有歌姬们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刻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姐姐,这院子怎么了?”
陈荦转过身来看着她,“小蛮,大帅,可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小蛮愣了,“那,那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
“养这么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费不知多少……大帅卧病不起,她们也就没有用了,不如遣回原处。”
“可这府中有那么多人,难道都要遣回?”
小蛮一时忘了,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扩充营妓,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陈荦。陈荦本也是自乐营选来的。
————
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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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
陈荦摇头,“小蛮,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小蛮把大氅找来给陈荦披上,“是,我弟弟在东山道观中学武,年初东山道观卷入焰火案后,观内教习的道士没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陈荦抓住小蛮的手,“小蛮,他多大了?”
“十三。”
“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后,我付给他三倍于长工的价格,可以吗?”
小蛮问:“姐姐想做什么?”
陈荦:“我想让他去查查,这些时日以来跟着我,监视我的是谁的人……”
“姐姐,你也发觉了?”
陈荦点点头,“身后有人跟着,只要耳朵不聋,时间一长都会发现。对方大约是想我是弱质女流,因此并不顾忌。”
“那日假山后……”
“我也听到了。”
“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叫他去办。”
小蛮出身城外农家,弟弟学了武艺,谋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户人家当家丁或护院,或者被征入军中。陈荦的院中除小蛮之外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陈荦对他们并不信任,只有求助于小蛮。
“小蛮,他只须跟在我身后,探明监视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觉,也不要跟人动手。”
小蛮点头,“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为什么哭?”
她这一问,陈荦差点又想流下泪来。只是已经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动了。
“小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帅再也动弹不了,再也不是大帅,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