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午后听小蛮的话,画了那日清嘉给她画的桃花妆,换了一身洁白的雪羽霓裳。那霓裳裙衫点缀的白色鸟羽间又饰有绮红的流云纱,跟陈荦脸上的桃花妆相映。把陈荦衬得分外妩媚脱俗。
宴厅内人来人往,还有侍女、厨工、营妓穿梭其间侍候。小蛮不在,陈荦自侧门走到节帅府后宅女眷们的坐席处。她绕过人群,曳地的羽衣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随即踩中裙角。胸肩处的衣物往下一滑,陈荦急忙伸手护住。
慌乱间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一偏——突然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那双扶住她腰间的大手一触即离,陈荦听到尴尬的四个字,“夫人当心。”她转过头一看,是个认识的人。蔺九什么时候成军中人了?
他穿一身军中武官的常服,肩背绷得笔直站在宴桌之侧。陈荦站直了,重新整理好裙摆,说了声“多谢”。
厅内众声鼎沸,眼前人影绰绰。蔺九正静坐席间,看到身前走过的长裙丽人被裙角一绊,只是出于惯性伸出了手。
就在身影交错的刹那,蔺九先看到她脸颊处几朵飞扬的桃花。他不知那桃花是如何画上去的,片刻之间只觉得妖冶灼人。进而,一股清幽的香气自掌中的纤腰传出,直往他鼻间钻去。
郭岳正被一众州官簇拥着说话,远远看到陈荦走近厅内,进而看她走近,看到她妆容裙裳,眼前一亮,伸手唤道:“荦娘,不必坐在席间,到我身边来。”
蔺九只觉得眼前的桃花色轻轻一扑,随即风一般即离。再回过神来,陈荦已提着裙角走远了。
他许久没有见她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竟想伸手去将那一把纤腰重新抓回掌中。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蔺九的胸口猛然不知所措地擂动了数下。他想:“杜玄渊,你疯了吗?”
郭岳是苍梧之主,此刻在宴厅之内,他伸手唤陈荦,面向他的文武官皆随声回头。一些武将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大帅的宠姬,一时目光都集中倒陈荦身上。许多人听说过陈荦出身娼家,也没有倾城之色,但不知为什么郭岳喜爱她。今日一看,却又有另一番想法,许多人都发现这是个别有韵味动人的女子。那韵味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看陈荦的目光中还有厅内的众多女子。
西壁专为花影重所设的坐席之后,盈盈站起一个女人。她身量高,站起来十分惹眼。其实,她只坐在那里,便已将周边男子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花朝节后声动全城的名妓谢夭。方才别人看她时,谢夭只是勾起一丝笑意,仰着头扫视众人,但并不承接那些灼人的目光,让人不知道她想看谁。
听到郭岳叫陈荦,众人皆短暂转过头去。谢夭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忍不住一起看去,她目光看向陈荦问身边的小丫鬟道:“那是谁?”
小丫鬟附在她耳边低声回答:“姑娘,那是大帅的宠姬,好像名叫陈荦。”
“陈荦?”
谢夭借着整理长裙之机站起来,越过众人盯着陈荦看了一眼。随后谢夭想,也不过如此嘛……除开脸上的妆面惹眼,那只是个寻常姿色的女子。她原以为真有人长得如自己这般,原来靠的不过是男人。谢夭随即收回目光,完全对陈荦失去了兴趣。
郭岳自昨日回来一直在府衙忙碌,今日才是陈荦第一次见他。连续十几日的快速行军,郭岳并不见疲累,精神反而十分健旺。此时他既不用陈荦代替他拿取和写字,要陈荦站过去只不过是装点。
陈荦顺从地站在他身后一步,想着一定是半年前蔡升派人找到了治风痹症的灵药,郭岳能不受病痛折磨,她为此高兴。
吹奏声暂停,厅内安静下来,郭岳先说了一番话。
“此后,白石盐池便属我苍梧军民所有!今天又是仲秋佳节,双喜同临,难道不值得大家举杯同贺?祝愿我苍梧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
他话音落下,厅内之人皆站起齐声高呼:“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大帅威武!”
郭岳一阵爽朗大笑,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今天也让大家见见此次沧崖交战助我军大破弋北的有功之臣。除了他们三位,随我出征的三万将士,都要因功论赏。”
郭岳身边的侍从官高声道:“请蔺九、雷士纠、尹洽上前。”
陈荦心里微微一惊,那蔺九真的从军了。
“大帅赏蔺九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
“赏雷士纠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教练使。”
“赏尹洽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游奕使。”
郭岳自来爱重武将,历来苍梧军中凭军功得荣耀者众多。这三位不算升得最快的,却也足够显示大帅的爱才之意了。以军功论赏,前线将士方能人人拼命,这是苍梧军自来的规矩。
郭岳笑着吩咐,“荦娘,给三位大将斟酒。”
陈荦从侍女手中的银盘端起酒壶倒满了漆耳杯,分别端到阶下站着的三位手里。
陈荦靠近时,蔺九又闻到方才那一股幽香。他想躲开,却觉得那幽香十分蛊惑,在鼻尖萦绕不去。陈荦的手指莹润修长,漆耳杯递到他跟前。蔺九不敢再直视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丝竹声重新响起,前来侍宴的营妓翩然起舞。蔺九回到席间,直到夜间月亮升起,他都不再敢往陈荦所在的地方看。他们该是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被她牵住了。明明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
第50章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
今日仲秋节, 按例宴会要进行到深夜。郭岳引着众人在厅外水阁中观看十色焰火,待焰火燃放完毕方才散宴。全城百姓都知道节帅府要燃焰火,因此也都在外间找了位置等着。待焰火上天, 全城军民同庆。
文武官已有人醉倒席间, 滑稽的醉态引得周围哄堂大笑。离燃放焰火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郭岳坐在席上, 让乐工再奏《倾杯乐》和《破阵曲》。
侍从官在厅外站立,看到薄云散去, 一轮满月已升至半空。
“大帅, 时辰已到,该去厅外水阁中了。”
侍从官把郭岳扶起, 走出宴厅。厅内池水静谧,池中水阁以砖石而建,三面临水,四周开阔,早已备好了待点燃的十色焰火。
众多宾客纷纷从厅内散出,在池水周围找了个好位置。此时虽是深夜, 但能听到府衙之外城中百姓呼朋引伴, 提老携幼, 正等待着焰火燃起。
水阁之侧钟声响起,那是敲给城内百姓听的。侍从官快步跑过来请示道:“请大帅下令。”
他请示了两遍,郭岳并未回应,只是半阖着眼, 像醉酒之态。侍从官将声音提高了些:“大帅, 请大帅下令。”
郭岳依旧没说话。众将和文武官此时站在他身后,离了有一步远。侍从官往前走了一步,再欲提醒, 突然看到大帅脸色有些异常。
“大帅?”
站着的郭岳身体往前微微一晃,侍从官突然眼睛一花,耳畔“嗵”的一声,郭岳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原地。
侍从官尖声叫道:“大帅——来人呐!”
片刻之后,水阁四周大乱,有宾客在拥挤中掉进了水池也已无人照管。
身后众人反应过来拥上去时,郭岳倒在地上,口鼻中虽有气息,全身僵硬如石块,已不像生人。
“来人!传府医!传府医!”
蔡升和其余府医飞快赶来,发现郭岳已暴中风邪,体不能移,口不能言。
最后,还是郭宗令快速命人将一方软椅抬过来,将人用软椅抬到了屋内。府内和军中所有医士都被叫来,在榻前忙了一夜。众将和文武官直到天明时,得了郭宗令和匡兆熊的话方才离开宴厅。
全城百姓听到钟声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焰火燃起,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个消息才传遍全城,大帅在酒宴上中了风,再也起不来了。
郭岳倒下时,陈荦正站在众多女眷间。有一瞬间她以为只是醉酒,看到众人扑上去乱成一团时,陈荦渐渐浑身发凉,心里涌上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即将倒塌一般。
郭宗令一家及郭岳的两个幼子守在榻前,其余地方都被忙碌的医士围住。陈荦和其余几位姬妾站在屋外,里间并无她们的位置。守到天明,蔡升出来告诉她们,大帅保住了性命,但暂时醒不过来。当即就有人哭了出来,没有孩子,郭岳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那她们该怎么办?
陈荦手脚早已凉透,她也想哭,但尽力忍住了。她看到蔡升提着药囊准备离开,叫住了他。
蔡升转过身来,“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出她这一晚的疑惑:“大帅的风痹症不是已经见好了吗?为何……为何却?”
蔡升领着陈荦走出院子,回道:“这半年来,大帅对属下的医嘱听得很少。年初大帅结识了一名江湖医道,那医道进给大帅一盒丹药。我看大帅精神日佳,几乎信了那丹药的疗效。出征前我给大帅把过脉,脉象不见异常。哪知……”
“蔡升,那是什么丹药,你可见过?”
“我并没有见过那丹药,不知是何成分。那医道还在府中,已被副帅叫人看起来了。副帅已下令,征调全城名医入府给大帅看诊。”
陈荦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许多服食丹药的故事,心中越发往下坠。
走到南北分界的廊道前,陈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蔡升,大帅他,能醒过来吗?”若是别人问这个话,蔡升必然不敢轻易开口,但陈荦是除他之外最清楚郭岳病情的人。
医家诊断病人须万分谨慎,蔡升纵然医术高明,此时也不敢断言,她看陈荦和身后的众姨娘满脸凄楚,只好回答到:“大帅身上担着苍梧的气运,一旦征调四方名医进府,说不定会有转机……”
蔡升匆匆出府备药去了。陈荦站在原地想他的话,直到小蛮找来才回过神来。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没有等到仲秋节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紧急征调城中名医入府给郭岳诊治。各军中将领和文武属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轮流进府探望。郭岳在水阁旁倒下太过突然,许多人都不相信纵横苍梧二十年昨日方领兵回来的一军主帅就这样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所有医士都看到,郭岳虽然身体僵硬,然而体温未失,呼吸顺畅,胸口一直跳着,并不是临终之兆。
陈荦每日都和后宅的几个姨娘前去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只是坐在侧屋等着听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凌晨,一个稍好的消息传出。蔡升和城内一位名医扎了八卦针后,郭岳终于醒了,能睁眼和吞咽。
午后,陈荦和几个姨娘听到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院内的匡兆熊为首的几位武将,还有黄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内跑去。听到动静,陈荦和几位姨娘以为出了异常,也急忙站起来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进了屋,看到靠在软榻上的郭岳,一时都静了下来。那一套八卦针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说话要费好大力气,话音凝滞,从喉间艰难地传到舌间,声音已走了样。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边听着。
“让——荦,荦娘——”
这一句,方才涌进屋的人都听清了,是在说陈荦。众人回过头,看到陈荦和几个姨娘站在一起,一时目光都有些复杂,想来大帅还是最宠爱她。
郭宗令也回过头,对陈荦说:“父亲叫你。”
陈荦奔过去半跪在榻前,轻声应道:“大帅?”
才不过一日夜,郭岳的肤色已跟领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个人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然而陈荦在他那微微转动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看到一丝不甘。苍梧军主帅的威严,仍留在他已经僵硬的神色上。
“我——卧病——,”后面的几个音,郭岳费了好大劲,说出来却变了形。
“让——荦——代,代笔……”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舌尖力气用完,传不出喉间的话音,便歪过头去,僵喘了几声。陈荦看到口涎从郭岳嘴边无声地淌下来,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间,陈荦心头掠过一丝绝望,她有极不好的预感。
郭岳口中艰难说出的话,众人都听到了大概。郭宗令回头看道:“父亲说,他卧病期间,苍梧政事仍由庶母陈荦代理。”
郭宗令将话转述,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了。陈荦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去揣测众人那些异样的神色。郭岳将政事托给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此外还有什么,陈荦想不到了。为什么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军左司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规定,行军司马也有理政之权,或者是身为节度判官的黄逖……而是她。
“父亲既然醒了,就让他好好将养,几位府医和母亲在这里贴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暂且回吧。一旦父亲好转,我会让蔡升知会各位的。”
郭宗令既这么说了,屋内众人也觉得一直等在这里不是个事。看这几日的疗效,什么时候渐渐康复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声,先转身出去了,余下的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屋内便只剩下两位府医、郭宗令母子、两位年幼庶弟以及几位泪眼婆娑的姨娘,还有一个半坐在榻前的陈荦。
陈荦也站起来说道:“大帅的命令,陈荦一定竭尽全力。”
郭宗令年龄比陈荦大得多,平日和陈荦没有任何来往,陈荦跟在郭岳身边旁听议事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他出于礼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庶母慢走。”
陈荦走出院子,和等在那里的小蛮一起走回北院。
小蛮问:“娘子,怎么样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来吧,这段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推官院。”
“大帅生病卧床,有人让娘子去病榻前照顾汤药吗?”
“不是,我仍旧去大帅书房批阅公牍。”
小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
傍晚,陈荦按照平时郭岳传唤她的时间去到书房,她走进院中,只有几个书吏和参谋等在那里,有个参谋手上抱着这几日各官署送上来的文书。这几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话,看到陈荦,先一同走过来行礼。
“见过夫人。”
“请起。”陈荦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眼前几个人都站着等她,便先朝前走进了书房。
郭岳昨日僵硬地吐出了那句话,陈荦没想到,今天这些公牍真的能齐整地送到书房来。她不便在郭岳常坐的位置,只搬了一只绣凳,坐在旁边,空出主位。
正在这时,有两个人先后踏进了院中,是黄逖和程孚。两人走到书房门前,向陈荦问候道:“夫人代大帅批阅公牍,我二人前来备询。夫人若有犹疑之处,可与我们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