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刻,钟声响过。匡兆熊站在场中主持,一十五位优胜者进入第二轮比试。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注意到,场中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郭岳中途歇息,回府中换了一身便装。他再次走入校场时,身边跟着一位盛装丽人。两人之后还跟着一队乐工舞女。
校场之中怎会有女人?一时间,校场内外的目光都向郭岳身边看去。
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多来自招贤宴的青年,苍梧军中的将领及节度使府的属官们却都见惯了。这几年,郭岳常常把她带在身边,甚至机要的议会都准许她在旁。此女不离郭岳左右,几乎等同于郭岳的一只手。
郭岳带着人自不远处走过时,蔺九站在众人之后,并未细看。待他感觉到身边那些窥探的目光,也随之将目光投过去时,首先看到的那步摇之下垂在身后的长发。千丝万缕垂于腰间,云雾一般。
待她随郭岳走到北侧看台,转过身来。蔺九凝神看清时,胸腔之内像是被什么利器凿了一下。那是陈荦……这么久了,她竟还跟在郭岳身边!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长发,只是那时她的长发有几分干枯,如今却变得泽如鸦羽。
神都门外敞轩,她曾随侍郭岳赴宴,如今又随他来到校场。陈荦到底是郭岳什么人?她在苍梧节度使府中是什么身份?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对此曾经有过疑问。那时他没有追查,如今,更不必去细究了。
匆匆一瞥,蔺九随即移开了目光。但他看得清楚,她已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那时的陈荦妆色浅淡,没有今天这样艳光摄人的眉眼。
如今现在站在郭岳身旁的女人,妆成丽色,让蔺九想到曾经李棠府中三月盛放的牡丹。
那是陈荦吗?
蔺九终于又一次凝目看去,隔着极远的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群,那真的是陈荦!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蔺九随即想到,他实在不必避开视线。任何相识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都不会想到从前的杜玄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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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旁边盛装的美人,是郭大帅最宠爱的姬妾。”身边的人低声说道。“听说她是私妓出身,被大帅看中,选在身边形影不离。”
“大帅府中姬妾多得很,带到校场也不足为奇。”
毕竟是比试的场合,就是不拘小节的武人也知晓分寸。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了。
不多时,右手边的人却又忍不住转头低声问蔺九,“兄弟,你听过这女人的来历吗?她从前真是妓子?”
蔺九:“未听过。”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低声问道:“你知道她?她既出身妓馆,又是如何进了节帅府?”
身边那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传的。”
此处与看台离得太远了。那人又用只有蔺九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城中狎妓之风盛行,苍梧军中也有营妓,她能接近大帅,实在也不足为奇。”
蔺九脑子里突然闪过龙朔十一年,仲秋节的夜晚。就因为她是娼妓,就算她那样……是不是也不足为奇?
他随即将那些绮念尽数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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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士子聚集的围栏旁,与蔺九一样心神震动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陈荦!陆栖筠也看到了。
十九岁前,陆栖筠大半的日子都在陆氏学堂渡过,偶尔随叔母探亲,到陆秉绶任职的地方短暂漫游。他有几位教养得极好的堂姐妹,自小与他相处融洽。因此陆栖筠自小就对女子存有一份天然的爱护。他对女子不存有偏见,认为她们与男子一样皆可成事。
龙朔十一年他认识陈荦实在是个意外,那个夏日,天气太热了。陆栖筠没想到会有个少女躲到村塾旁偷听,在那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怯怯地问他“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多年后再遇,陈荦上门来访,他知晓她嫁为人妇,也没细想过陈荦的身份。然而……她怎么会是郭岳的姬妾呢?他就是再大胆猜测,断断也猜测不到这一点。
也是到此时,陆栖筠才发现,陈荦实在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女子。青溪之畔那个削瘦怯怜的女孩如今全然长大了。
第39章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
场中, 匡兆熊大声向众人宣告,武试第二轮比试高台取物。
苍梧军初建时常在山地密林间打仗,因此需要军士擅登高攀爬。自那时起, 高台取物便是苍梧军中操练比试的项目。龙朔十一年讲武大会最后一项比试, 攀上靖安台取长弓彩绸, 也是如此。而本次所攀的就是擂台之侧的高台, 那台子远不如靖安台高大雄壮,然而也有五六丈高。
听到高台取物时, 蔺九站在原地一愣。匡兆熊手指高台时,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顿时乱了。自多年前那次跌落, 他全身筋骨断裂,此后,他再没有试过攀高了。若是攀高,须得周围是黑夜,让他看不清地面的高度才可勉强上去。这些年来,他强迫自己多加习练, 在夜里上过房梁和树梢, 但要在白天……
蔺九强迫自己将拳头放开, 片刻之后,却又不自觉攥紧了。
众人看到,苍梧军中擅攀爬的将士携带绳索攀援而上,将一摞彩色小旗放至台顶。两名从事官分站高台两侧, 身侧摆有香钟用于计时。规则很简单, 比试者攀爬至顶,取下一面小旗,用时短者获胜。
那绳索一头在顶端固定住, 一头垂至地面。跌落者可伸手抓住绳索,避免伤残,一旦抓取绳索,则视为此关比试不过。
匡兆熊话音落下片刻,一位身穿短褐的精瘦男子率先站到高台之下。此人长得精瘦,攀爬时自然占优,很快攀至顶端,取下一面黄色小旗。落地时刻,从事官大声念出香钟上的刻度,用时极短。
看他攀得如此容易,后续者相继走到台底,皆跃跃欲试。之后的几位速度却明显慢了下去,其中有一位身体肥硕的壮汉虽凭借惊人的臂力勉强登顶,然而所用的时长多了三倍。
看台帷幔之下,陈荦站在郭岳身侧。如今她已经熟知高台取物的乃是苍梧军传统,然而每次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悸焦灼。数丈高台,一旦跌落……
陈荦正出神,突然听到场中一阵惊呼,急忙定睛看去,真的有人自高处跌落下来了。那人跌落之际抓住绳索,急速下滑了数瞬,手心在索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离地数尺时止住了下坠的身
子,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然而此番他名次却要靠后了。
那人下坠的瞬间,蔺九的后背在凉爽的秋风中陡然起了一层热汗。他惶然低下目光,看着地面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就此放弃,走出校场再也不要回头。可三年来的隐忍将他定在了原地。他不能离去,即使只是为了身后的幼子,他今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恍然中,蔺九已走至台下。一声哨响将他惊醒,他才看清前面没人了,该他了。
蔺九自腰间拔出剑来。这拔剑的动作让身侧的从事官一愣,然而蔺九随后只是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衣角。他从衣角划下双指宽的长幅布条。从事官看向北侧,匡兆熊和郭岳并未有所示意,便也没有阻止。
蔺九用那细长的布幅蒙住眼睛,绕至脑后系紧。他随后摸索着触到高台粗粝的纹路,一咬牙,伸手抓住台身凹凸之处,向上攀去。
校场内外看到有人用布幅蒙眼,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笃定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意如此引长官关注;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蒙住了眼睛攀援反而容易些。
士子聚集处,陆栖筠听到身边的人低声道:“此人这样别出心裁以博眼球,也不失为一个途径。早知如此,方才作文章时,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用些新奇险怪之典,以求得程前辈关注!”
“要么在文中广引异闻。只是这未免是个险招……”
“我看这人是个怪的!我等写文章用险用奇尚且说得过去,攀爬高台乃是性命攸关,宁愿平稳,哪个傻子拿性命来冒险。”
旁边的士子用肘部拐拐陆栖筠,“兄台,你如何看?”
陆栖轻声回他:“此人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陆栖筠紧盯住那高台,只觉得凶险异常,猜想此人这样的不寻常之举必有缘故,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限住视觉,蔺九听到凛冽的北地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将脑子排空,尽数凝神到四肢,指甲和每一处皮肉紧紧巴住粗粝的台身,几乎摩擦出血。他此刻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往上,再往上……
拿着小旗落地那一刻,甫一听到从事官念出刻度,他伸手揭开布条,猛然弯下腰狂吐起来。
看他佝偻在地吐出一滩酸水,脸色惨白如纸。从事官忍不住问道:“可有事?”
蔺九喘息片刻,终于忍住窒息之感站了起来,朝从事官抱拳,“只是不太适应,多谢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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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为何要蒙住眼睛?”看台处,陈荦忍不住问道。
她声音太轻,郭岳没有听到。军中打仗只须达成结果便是好的,不须太在意用什么手段,因此他和大将匡兆熊都不阻止,那人也并未违反比试的规则。
那男子身体削瘦灵敏,竟真的蒙着眼睛攀上了高台。陈荦一瞬间心悸焦灼更甚,这样只怕掉下来的风险更大,那人何必要如此?远远看到那身子滞留了片刻,似是即将坠落。陈荦终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转身问身后的属官:“此人是谁?可知道其名姓?”
属官见是陈荦问,上前一步答道:“禀夫人,今日来赴招贤宴的人目前尚不知其名姓。要待按笔试成绩排好名次,才让他们通报姓氏籍贯。”
陈荦了然:“这样。”
陈荦想起来了,不记名姓是几日前郭岳定下的规则。是为了避免苍梧本地士族将族中子弟送来,借家族之势影响苍梧军政,这是郭岳最不喜的。陈荦心里是认同这一规定的。郭岳自军中起家,以军功得的节度使,手腕强势,主政苍梧并不倚靠本地士族。这样便更能挑选出真正怀有武艺文才之人,避免那些身无所长的士族子弟前来滥竽充数。
属官问道:“夫人既想知道其名姓,可要下官此刻前去询问吗?”
陈荦摇头:“不必询问,我不过看他蒙眼攀援,突然心生一点好奇而已,多谢。”
“是。”
那人落地之后,陈荦看他弯腰狂吐不止。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他可知道眼睛是最重要的五感,身体行动时一旦蒙蔽便会有眩晕之感,时间一长,在那高台之上更容易坠落。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隔着人群看到过生人坠落,那一幕成了她后来许久都摆脱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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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许。程孚来到校场,将一卷文书交给郭岳,至此文武比试的结果已出。本岁秋日招贤宴,共有文士七名,武人十五名被纳入节度使府和苍梧军中,所得职位据本次比试结果而定。
点验姓名时,陈荦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了陆栖筠,忍不住心下欣慰,他还是来了。
陆栖筠所写的策论被程孚排在了第二。郭岳采纳程孚的建议,此次策论前三名的士子都录为节度使府校书郎。陈荦知道校书郎一职整日和府库中的图籍简牍打交道,那岂不是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书摆在眼前可供阅览?那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陈荦不由在心里暗自羡慕。
节度使府给二十二名俊彦发下名帖。若本人接受名帖中的职位,三日后便可携贴到府中军中到差。若逾时不来到差,便视为放弃。
陆栖筠端正地站在人群中,一身青衫犹如松竹。认出陈荦之后,他没有再向她投去目光。陈荦既是一镇长官的宠妾,他再与她来往,既是不敬,也不免会给她惹来麻烦。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离开校场时。偶一转头,看到方才那长布蒙眼的男人。如今布巾拿开,他在人群之后将目光偶然飘向陈荦。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神冰凉,长疤横亘。陈荦不怕疤痕,却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匆匆一瞥,陈荦再不去多想,收回视线,随郭岳穿过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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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陈荦自书匮中翻出一册职官志在窗下细读。本朝典章礼制大多效仿前朝,读这职官志,便能约略猜到今日招贤宴二十二张名帖中所涉的职位职级。不过,也只有排在前面的五六位才能有幸授官任职,其余所给的差事均不入流品。
陈荦看到,陆栖筠所得的校书郎是从八品的品级,一时有些惊讶。郭岳用人向来重武轻文,她没想到文试前三也只能得从八品待遇。她了解陆栖筠的才学,曾想过在郭岳面前推荐他。后来转念又想,靠妇人举荐,谁都不会将之视为正途吧,便随即作罢了。
第40章 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
陈荦抱着书册坐在窗下沉思, 想今日招贤宴的种种,小蛮抱着石臼走进屋来也浑然不觉。
“娘子想什么呢?”小蛮打断她,“姐姐?”
陈荦回过神来。
“姐姐, 你今日要与我一同磨这珍珠粉吗?还是你专心读你的书, 我来磨?”
陈荦将手中的书册收起, “我跟你一同磨。”
“好!”
此时夕阳正好, 院内正明亮。陈荦和小蛮换了一身便装,到外间研磨珍珠粉。
自三年前从平都回来, 那一路发生的事让陈荦渐渐变了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小蛮在陈荦身上慢慢看到的。
陈荦不再像初入府衙时那样一心读书习字, 她开始着意容貌妆扮,并拜访名师精进筝技。小蛮初初来到陈荦身边时, 记得她极瘦。后来渐渐才长出一些肉来,人也变得饱满。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荦比从前那削瘦的样子好看多了。她不该再那样瘦了。
许久以前在申椒馆时,韶音和清嘉都极擅长点装描眉,
她们教过她,少时的陈荦却对妆扮脸颊全无兴趣。后来跟了郭岳, 总是侍女给她妆扮, 她只需敷粉掩住自己脸上疤痕。自平都归来后, 陈荦很快学会了府中侍女们点妆、涂泽、描眉的手法,并越来越精细。从小蛮的眼光来看,她觉得陈荦是节帅府所有女子中最适宜浓妆的人,浓妆的陈荦就像画上的美人。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