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还是谢谢你。”陈荦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引我入门庭,若不是能够读书捉笔,我或许……早已死于沟渠了。”
死于沟渠……看陈荦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让陆栖筠心中一凛。眼前的陈荦虽着男装,但皓齿明眸,肤白如雪,一看就是这些年被富贵之家优养的女子。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落魄不堪的时刻,有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吗?
遗憾的是他们虽是旧识,却相交不深,陆栖筠实在不便多问什么。
陈荦跟陆栖筠说完感谢,又向他讨教了澹月讲会上争论不休的几个问题。这几年来,郭岳越发倚重陈荦,每每议论军政时都让她在一旁陪侍。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都知道陈荦是郭岳的宠姬,因此无不自动避嫌。陈荦有时遇到疑难之处,想向文官们讨教些什么,每每还没上门去,他们就先推脱躲避了,陈荦连面都见不到。
有这样的遭遇,让陈荦更加怀念陆栖筠,更加觉出这个人的可贵之处。
陆栖筠当年教她识字,并不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如今相对而坐,想必他也看出来她已嫁为人妇。但他既毫无冒犯,也不像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那样避之不及。
陆栖筠有一片澄澈的心胸,不论她是男子女子,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陆栖筠,谢谢,我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陈荦,今天已不知是第多少遍说谢了。”
谈话许久,陈荦该离开了。临走道别时,陈荦邀约道:“陆寒节,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既来苍梧闲居,何不到苍梧节度使府衙谋个职位?你有真才实学,若诚心投奔,必得大帅赏识!”
“我考虑考虑,陈荦,你慢走。”
陆栖筠目送陈荦走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这些话是对父母官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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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回到节帅府,碰巧郭岳来她房中。郭岳身后跟着府医,府医在陈荦房中摆好炙焫用物。郭岳在榻上躺下,府医无声地烧艾,陈荦照例帮他批示文牍。
刚开始做这件时,陈荦需要字字斟酌、事事请教,数年来她早已驾轻就熟。朝廷势弱,藩镇坐大多年。苍梧境内十二州六十八县,军政财赋之权皆集中郭岳一身。陈荦随他处理文书这几年,对纸面上境内的大小事务已非常熟稔。偶遇到机要之处,便出言请示郭岳。其余寻常文牍,陈荦已能独自批阅了。
郭岳闭目躺着,想起午后听府中管事说,荦娘子出门了。便随口问她:“管事说你午后出门了,去了何处?”
“大帅,我今日去了城南月华居,拜访一位在澹月讲会偶遇的士子。那士子倒不是鸿儒弟子,他在人群里扶起晕倒的清嘉,我心怀感激,便上门致谢。”
“嗯……那士子是什么人?可有身份?”
陈荦回答:“看他衣着装扮,该是白身。”
郭岳平日忙于军务,行事有几分粗豪,并不限制府中姬妾外出。陈荦这些年依附于他,又能有读书识字外出的自由,心里对他十分感激。她平日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从不向郭岳隐瞒。陈荦只不欲别人知晓她和陆栖筠是旧识,免得多生口舌,因此略去这一部分。
“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叫清嘉?她可安顿下来了?”
“我已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她还须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多谢大帅挂念。”
郭岳说:“若是外头不方便,你让府中管事去查一查,她若确是只身一人,与旁人没什么瓜葛,接到府中来照料也可。”
陈荦闻言心里一惊,随即又想到郭岳还没有见过清嘉……
她突然想,郭岳虽不是滥色之人,但若他真有机会见清嘉一面,看到清嘉的容貌,会不会对她起意?清嘉与她一起成为郭岳的枕边人是怎样的情景,陈荦没有想过。但清嘉不会喜欢郭岳的,郭岳虽是一方雄主,但……
“清嘉千里奔波,身心俱疲,不愿进府中来打扰。我置了一方小院,地方不大,刚好适合她住。”
“嗯,这样也好。”
“我替清嘉谢大帅关心。”
府医炙焫完毕,又给郭岳推拿肩背。
陈荦将一摞厚厚的公牍分门别类,插上牙签放好。她试着问郭岳:“大帅,我有个请求。望大帅允准。”
“什么请求?”
“我可不可以去府内库房读一读朝中来的邸报?”
郭岳伏在软枕上问:“为何突然想读邸报?”
陈荦:“库房存放案牍,应该有这几年平都来的邸报吧。三年前政变至今,四海形势不明,我想看得更明白些。”
郭岳笑道:“小小女子,挂心这,挂心那。这般老气横秋做什么?一股子学究气。”
“府内库房存放案牍问卷,事涉机要,我是不是不能随意进?”
“是不能随意进,”郭岳说,“不过你既开了口,后院就你这么一个识字的。念在你这几年代我笔墨之劳,你去看看也无妨。想什么时候去,带我的口令到管事那里去拿钥匙便是。”
陈荦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大帅!”
郭岳是武人出身,听到陈荦欢喜,随口说道:“荦娘,纸上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人笔墨功夫极擅长,却往往不通世务,越是身在朝廷之人越是如此。若让他们来这边镇领军打仗,纸上谈兵,苍梧军早就败没了。”
陈荦听着,若有所思。然而她没有接触过实务,也没有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终究不知道郭岳的话是不是具体有所指。
库房乃是府衙重地,慎重起见,陈荦连小蛮都没有带去。陈荦拿了钥匙,在漆架上找到龙朔十一年来平都传至苍梧的邸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将这几年朝廷的大小事都看了一遍。
她无意中在邸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原来陆栖筠不是白身,也并非科场失意。龙朔十四年开科取士,陆栖筠是那一年的探花!记得那一年春天,陈荦还随郭岳在平都,郭岳在普光寺宴请苍梧士子。想来,陆栖筠不是苍梧人。
她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龙朔十一年取的进士,至今或许仍在等待吏部铨选。陈荦读过史书,知道本朝选官与前朝相同。所取进士还需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的铨选才能入朝任职。然而龙朔十四年平都陡然发生政变,女帝登基,斗杀李氏皇族,致使朝务混乱。
等待三载未能得铨选,这或许就是陆栖筠离开平都的原因吧。以陆栖筠的功名,要么他并未有意透露自己
的身份经历,要么郭岳对文士实在轻视,就是平都城来的进士,到了招贤宴也没有特殊待遇……以探花的才华去做校书郎,虽是陈荦十分羡慕的,对陆栖筠来说或许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荦又将邸报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思绪飘了很远。不管郭岳如何说,这番阅览增长了她的见识。若是她以后都能时常到案牍库来饱读一番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追读,下一章更新照例是在周四。
第38章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
北上的路途万山重叠。山中行路, 秋风悄然而至。蔺九带着蔺铭兄妹离开赤桑城时尚是初秋,转眼眼前已是落木萧萧了。
三人在苍梧城南边的小镇歇息了一晚,终于随着络绎不绝的旅客来到苍梧南城门。
蔺铭骑在马上, 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他说不清楚, 幼小的记忆中好像走过这样高大的城门似的。
路旁急匆匆的游人让蔺竹有些害怕, 蔺九捏捏她的脸, “别担心,你不是有弩箭吗?遇到坏人, 就拿出来, 好不好?”
蔺竹点头。
蔺九将她抱起,另一边牵着蔺铭的马, 向城中走去。
找好暂住的客栈,安顿好兄妹俩,蔺九先是把那匹毛色不错的马卖掉,攒一些钱在手里。接着找到城中的牙行,在几家牙行处录下自己姓名,等待有雇主来牙行询问。令他失望的是, 苍梧城中并没有镖局在此开设。几番打听, 听牙行掌柜说起, 从前城中是有镖局的,大约是苍梧地界这些年没有山匪强盗,路不闭户,护镖的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便搬离此地了。
原来如此。蔺九无奈地笑笑, 跟掌柜的说:“这世道,想不到有些生意竟是山匪给的。”
他见天色尚早,便背起剑, 到城外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了一个多时辰招式方才回城。他如今用的是赤桑城铁匠铺中随手买的一把普通的剑,寻常打斗防身绰绰有余。偶尔想起李棠赐给他的那把玄铁剑,心里便会涌过一阵憾恨。但那把剑还在不在,会在谁手里,都不是如今的蔺九该想的事了。
九月的风已带了些寒意。蔺九每日照旧路过牙行问掌柜,今日可有雇主前来问询。他虽有兄妹俩要抚养,但也并不十分着急。苍梧城这么大,百业兴盛过于赤桑城十倍。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会贸然北上。
来了几次,有家牙行掌柜便与他相熟了。看他身材修长,筋骨强健,举止又灵活矫捷,倒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时想结个善缘。便跟他说道:“以你这身武艺,若只寻常用来看家护院,客官不觉得可惜吗?”
蔺九道:“可惜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朝他连连摆手。他拉住蔺九,“客官,你是第一次来苍梧城吧?”
“以前也来过,都有事在身,没有久留。”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好些城中的消息!现今是十月初,待到月底,十月二十那天,郭岳郭大帅会在府衙旁边的聚英堂摆一个全城瞩目的招贤宴……”
蔺九生起了兴趣,转过身来问:“招贤宴?”
“是,是叫招贤宴。这招贤宴去年也有,我记得去年是在三月初一。”
蔺九拱手:“掌柜的,招贤宴是做什么的?愿闻其详。”
“自然是为节度使府招贤纳士的!那时四门大开,凡在城中的才俊都可以去吃席。不管你会的是文还是武。只要通过比试,得了大帅的青睐,就能在苍梧谋个一官半职。本事大的就留在府中,再差些的也能到城外州县去。”
蔺九仔细咂摸着聚英堂、招贤宴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掌柜的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平都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就因为这样,这两年从四方来苍梧城中的人就多了。许多从前在朝廷做官的,也都来投奔郭大帅了!”
看蔺九若有所思,他说,“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事。老夫虽然开着牙行,可我侄子却在苍梧军里呢。这些事真着呢!”
“我的意思是,你武艺不低,只是看家护院走镖那是可惜了。若真想谋个去处,何不等到十月二十那日,到招贤宴上去显显身手,运气好点能通过比试,就在这城中当差了!不比到这牙行找雇主好么?”
他把蔺九说得心里一动。
掌柜的看他听进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那时若真的当了差,可不要忘记照顾小老的牙行啊!”
“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蔺九道了谢走远了,掌柜的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怎的还要回去想一想呢!大帅麾下猛将如云,可都不是一般人。但凡知道这消息,有机会谁不想去?”
蔺九一路走回客栈,在前堂跟店家借了块镜子,拿着回了房中。两个孩子正蹲在窗下玩耍。
蔺九走到明亮处,举起镜子,看向镜中的面相。
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来?郭岳和杜玠有旧交,曾和他两次同席。这些年郭岳在苍梧几乎像个土皇帝,可表面上,他是五大藩镇中对朝廷最亲近的节度使。就算如今平都城中换了女帝在位,蔺九不用犹豫便能确定,若是郭岳认出他来,立即就会将他和这两个孩子禁住,押解回平都,换一个忠心的名头。
仙阿山中荀裳给他换面时,用了极其特殊的药水和面皮。蔺九伸手,试着用一股蛮横的力道自下颌搓过面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这副尊容,蔺九只须带好荀裳给的药水和工具,每隔一月修复一次。若没有极亲近之人,亲近到每日都跟他形影不离,断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蔺九放下镜子,心里已做了决定。
————
苍梧城的十月,秋风飒飒。
蔺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箭袖,来到节度使府东面。几天前他从街面路过,已经看到了“聚英堂”那块宽大的匾额。此时已近正午,匾额之下开着大门,无人招揽,但不时有人自街上走进去。
他在那匾额下站了片刻,忍不住想,踏进这扇大门,以后他或许永远都只能做蔺九了。但此时,他身后一无所倚,手中别无选择。
他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照壁之后是一间宽大的厅堂,此时已摆上了菜肴。北面有一处台阶稍高于地。郭岳坐在北面台阶上,两侧拥着一群穿文武官服的人,想来均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厅堂内十几方宴桌,已被来客坐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座中有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也有着襕衫打着扇子的文人,年纪不一。因有郭岳在,厅内闲聊之人都不敢高声。郭岳在那阶上正和左右说着什么,厅内众人倒也算自在。
蔺九在西壁的角落坐了。成群的厨工穿梭而过,席上菜肴很快上齐。一眼看去,都是苍梧本地的山珍,烹制得十分用心。
蔺九突然又想起龙朔十四年初春,在平都城普光寺后园的那次筵宴。时移世易,不知那时杏宴的士子有几位也在今天的席上?
很快,郭岳站起身来向厅内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不长,大意是这招贤宴,苍梧节度使府先尽地主之谊,希望四方俊杰在此不必拘束,能宾主尽欢,之后再开始文武比试。他简短说完便让众人落座。郭岳虽身居高位,说话却干脆爽利,不摆官威。蔺九虽然至今都不了解郭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对这一点却也忍不住生出些好感。
宴毕,厅内的上百号人分成文武两拨。文士在侍从官的带领下前往节度使府的静院考试策论。而欲以武力投军的武人则留在聚英堂,自筵宴的大厅转移到厅后的校场。
厅后的校场似是专为比武而设。西边设有约一人高的宽大
擂台,以软索围护。擂台之后建有钟鼓楼,钟鼓声乃是场中比试的讯号。擂台西侧还立有一方塔状高台,周回约有二丈余,台告却有五六丈,不知作何用。
在静院的文试由节度掌书记程孚全权总事。郭岳武人出身,宴后就留在校场观摩。
郭岳手下大将匡兆熊站到擂台,粗着嗓子将武试的规则念了。武试共分为两场,首场擂台之上两两比试,连胜四人者即胜出。胜出者皆能入苍梧军中,职级按第二场比试结果而定。
场中一阵鼓声响过,擂台之上开始了比试。因有郭岳在场观摩,在场武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一博以图胜出。打斗之中但有伤残,立即有武将上前解斗,随即命医士抬走伤残者。人不可貌相,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好几位武力高强的胜者。
蔺九突然想到,若郭岳每年都以这样的方式向军中延揽人才,后续只要统领有方,勤加操练,苍梧军中只怕很快就会人才济济,猛将如云,放眼四境皆少有敌手。
他四岁习武,得名家指点,又在李棠身边历练多年。虽然六年前经历重创,筋骨断裂重塑致使体力不如前,如今连胜四人仍然是轻松的事情。蔺九连败了三位虬髯汉子和一个青年,便站到一旁,等待决胜。
如今四海动荡,此番武试,怀有实力欲到军中用武之人不少。擂台之上打斗,出现了数次武力相持不下的状况,将武试的时间拖后到了申时许。静院的策论在末时二刻就已经结束,文人士子们虽不擅长拳脚功夫,却对比武颇有兴趣,得到许可后纷纷来到校场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