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 有些事很早便无师自通。
陈荦发着抖的手触到薄被之下, 轻轻握住。“你,你想吗?”但她实在抖得厉害, 握也握不稳, 两行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前滚出来,滴到被子上。
隔着薄被, 陈荦小心地伏在杜玄渊腰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杜玄渊,我想杳你……”她渐渐上移,终于用温热的舌尖在他微微颤动的睺秸上舐了一下。
到了此时,杜玄渊才猛然明白了陈荦想做什么。陈荦那手轻轻一握,他麻木的下身竟能感受到那力道, 再握, 一道白光从他脑中闪过……
“不。陈荦, 住手!”杜玄渊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他伸手猛地一推。陈荦被她从腰间掀了下来。
陈荦明明是作恶的那一个,却浑身战栗,双眼通红, 那脸上的泪痕让杜玄渊感到不可思议, 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清嘉是申椒馆最美的小妓,我其实哪点都不如她。也怪不得四娘会想办法卖掉我……只要那人替我赎身,就算长得丑些也没什么!就是身有残疾, 哪怕是瘸子瞎子,也是可以的。”
“我实在想不出,有一天跟一个瘸子一同离开苍梧城。”
脑海中陈荦的话如同雷暴,“轰”地一声在杜玄渊耳中爆开。她想要一个瘸子。她作了这么多戏,原来是把他当缥客了!
身有残疾,身有残疾,这四字如同毒针,猛地刺在杜玄渊身上。他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再也压制不住,他失态地大吼出来:“滚!”
陈荦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声惊住,滞住了片刻。她站在床前身形一动,杜玄渊面目瞬间涨得狰狞。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因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僚拨,可耻地有了异样的变化。
杜玄渊一把抽出床头的玄铁剑指向陈荦。
“不要靠近我,滚开!”
“……”陈荦瞬间被剑锋逼得跌坐在地。
“你以为你是谁!”
房中的声响引起了侍女的注意,有侍女从院外飞快地跑来,推开房门,看到房中乱成一片。灯盏打翻了,软枕被丢到地上。那日出现的粉衣少女茫然地坐在地上,双眼怔怔,杜玄渊用剑划破了她的裙裾。
看到侍女,杜玄渊大吼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再也不要让她进来!”
陈荦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什么。出入太子府的铜牌从她怀中“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两位侍女看得心惊胆战,看杜玄渊血红着眼几近狂躁,急忙扯住陈荦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陈荦好像喝醉了,脑中却又清醒得厉害。杜玄渊摔断了腿,她以为……自己终于配得上他了。她不嫌弃她,她以为他也不会嫌弃她了吧。在饮下那瓶桂花酒前,她曾笃定地想,与其把身子卖给别人,不如……先给杜玄渊,至少杜玄渊不同寻常,那也算是她一无是处的人生里唯一一件不错的事了……现在她突然想到,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若不是她跌倒在地,杜玄渊的玄铁剑几乎要刺伤她胸口皮肉。原来,杜玄渊对她,一丝丝喜欢都没有吗?他就算成了瘸子,也全然不会喜欢她么……
两个侍女不欲多生事端,飞快将陈荦扯出院门外,让门外巡逻的守卫将她赶走。陈荦被两个守卫钳住,摔在不远处的水沟旁。陈荦酒意一浑,摔进沟里,差点溺水,她挣扎着爬上了岸,酒意瞬间被洗了个干净。
正是午夜。皓月当空,清冷如雪,将大地和人心都照得寒凉。陈荦脑子乱了,在那水沟边坐了许久,感到实在冷得厉害,终于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往申椒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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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两个时辰前,有医士在院中低声禀告李棠,杜玄渊摔断了某一处骨节,极有可能就此下身瘫痪,此后不能再起立行走。
杜玄渊在睡梦中朦胧地听到那话。极像梦境,又极像真实。他几乎不愿意醒来,宁愿相信那是梦境。他想,他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变成一个瘸子,废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宁愿立刻死去。
杜玄渊用好的那只手捏着玄铁剑,灯盏亮起后,突然发力,将床前的绣凳劈成了碎片,并扑着要下床,状若疯狂。侍女害怕出事,飞快禀到了前院,李棠很快带着人匆匆赶来。
人影交错中,杜玄渊漠然地想。陈荦要找一个瘸子。陈荦那样示好竟是因为她以为他残了……。他在万众瞩目中跌落高台,致使优胜者不来自储君身边,已是奇耻大辱。陈荦那样,是再辱于他。他凭何沦落到受一个娼妓的轻贱?
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重新站起来,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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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苍梧,山遥路远。出了驰道,越往西,路越是难走。白天,陈荦和郭府女眷同乘马车。小蛮坐在她身边,没听到过她说一句难受。晚上在驿站歇息,众人都睡下时,陈荦还要在灯下读许久的简牍,直到万籁俱寂。小蛮先睡一觉,被陈荦放竹简的声音吵醒,才帮着陈荦更衣就寝。
小蛮跟陈荦的时间不久,却钦佩她身上那种不合常理的静,跟府中别的主母全然不同。在小蛮眼里,陈荦有时候静得好像大帅。她转而奇怪地想,可大帅年过四十,是疆场拼杀出生入死的一方统帅,而陈荦却分明只是年方十八的青春女子啊。她怎的,会形成这样与年记全然不符的性子。
小蛮不知道。
驿站房屋不多,丫鬟只能跟在主子屋里挤着睡。她吹熄灯盏,在陈荦不远的榻上睡了。
“姨娘……”
寂静中,小蛮听到陈荦喃喃自语,好像在叫谁的名字。“清嘉!”
“姨娘……不要走!”
娘子做噩梦了么?小蛮听着,不知为何陈荦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被梦魇住了。急忙起身,晃亮火折把灯点起来。
陈荦沉沉地睡着,却不知梦到了什么。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吸紊乱。小蛮将灯盏移近,看到一行眼泪自陈荦眼角流出,无声地浸进丝枕,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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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个夜晚,陈荦终于混沌万分地回到申椒馆时,讶异地看到她们的屋子站满了人。那几位守着的姨娘跟她说,韶音在赏月时突然晕过去,如今郎中诊断,活不成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陈荦不停跟郎中确认,那郎中告诉大家,韶音的病自去年肇始,他受她托付,已帮她隐瞒许久。韶音在南下蜀中寻人前,就已是绝症了。若不是病人,怎会瘦成这样?
陈荦懵了,扑到韶音身上嚎啕大哭。
韶音伸出干枯的手握住她,勉强启开僵硬的唇齿,用喉咙里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楚楚,楚楚,你找的那人……他,他答应你了么?”
没等到陈荦回答,韶音身体猛然战栗,吐出大口黑红的血,睁着眼睛再不能说话。半个时辰后,五六个杂役拉住陈荦,用一卷草席裹了韶音,趁着月明将尸身扛到了那年丢弃幼婴的山沟里……
那是韶音的遗愿吗?
第二天是十六。那天,陈荦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次翻进礼宾院最北的小院。当她再一次跳下院墙时,却发现那院里早已人去楼空……等了好久,她才听说平都城来人,把杜玄渊接走了。
没有禁卫,也没有侍女,树下、屋子都空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寂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好像她这辈子从没认识过杜玄渊这个人。
她独自在不远处的水渠旁又坐了许久,把这些天的事情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想得疼起来。
杜玄渊,对不起了。她绝非本意,但凌辱了他……
陈荦从那院子外的水渠旁一步一步地走远,听到自己胸
腔之中某一处轰然坍塌。韶音说这世上有命,她自那一刻起,正式接受了自己的烂命。
十七日梳拢盛会,陈荦被苍梧城南边一户富家年近七旬的家主买下处子之身。在窄小的房间,她打破酒碗,用一块极尖锐的瓷片划破了脸。鲜血长流,那拄着拐杖的七旬老翁当即晕了过去。陈荦被动了拶刑,在阁楼黑屋里关了五日夜,留下一道从脸颊至下颌的长疤,容貌尽毁。
龙朔十一年八月,苍梧节度使郭岳下令扩充营妓,令苍梧城各家妓馆各遣二十名女子送到营中待选。郭岳前来视察时,无意中看到陈荦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将近溃烂,在那紫檀筝上弹着一首不要命的《破阵曲》,丝弦颤动间血水滴溅,令人心惊,自此将陈荦纳入节帅府。陈荦在那一天命运陡转,成了郭岳的第六位姬妾。
她那时无知无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韶音和清嘉回到身边来。
“娘子,娘子!醒醒!”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陈荦在小蛮的呼喊声中睁开眼睛,看到驿馆结满蛛网的房梁,才惊觉这里不是苍梧城她们三人的小屋。她愣了许久才平息过来。
她这一梦,做得好长。
好像从十五岁那年睡过去,再睁开眼睛,已是三年后的今夜了。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陈荦起身下床,推开窗户仰头看去,她静静地想,春夜竟也有这样硕大皎洁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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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完。
第28章 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陈荦在窗前坐了许久, 让小蛮先去睡。小蛮看陈荦脸色十分不好,不放心她,便打起精神陪着。陈荦只好随小蛮一起躺到榻上, 快天明时, 两人才沉沉睡去。
此地属羧州, 距京城已有千里。这处驿站虽然古旧, 一应房屋用具却还俱全。清晨,郭岳那里传下话来, 从这处驿站再往西, 车队都不会有驿站住了,让大家带好行李补给。若赶路结束时遇不到市镇, 便只能宿在路旁。
陈荦仔细看这处驿站,虽然还能住人,但墙皮斑驳,屋顶瓦片长满杂草,显然是年久无人修缮的样子,驿站负责接待的公差也只有寥寥几人。
随行将士正在给马喂食, 陈荦看到郭岳正站在不远处, 便走过去讨教道:“大帅, 朝廷的驿站是由何人建造,何人修缮维护?为何离平都越远,驿站越是残破?”
“全国驿站大多是太祖武皇帝时所建,先帝以前, 均由朝廷拨款, 派专人修缮维护。先帝朝后,驿站便由各州县自行维护,到如今, 州县不管的,便荒废了。”
陈荦又好奇,“州县长官不修缮驿站,不怕朝廷追责吗?”
郭岳笑笑,“这本就不是州县的责。”他看到陈荦眼睛底下有些淡淡的鸦青,便问道,“荦娘,昨晚睡得如何?那床榻被褥是不是不好用?”
陈荦摇摇头,并没觉得床榻被褥不好用,从前在申椒馆,不受待见的娼妓们住的地方比这坏多了。
“大帅,苍梧境内有驿站吗?是否也像这样年久失修?”
“嗯?”郭岳回过头,一时才想起来陈荦自从入府之后,除开这次来平都,从来没离开过苍梧城。
“苍梧当然也有驿站,大多都还好好的,你没见过,什么时候我领你出城,让你去看看。”
他今早心情颇佳,看陈荦问个不停,便伸手将她抱到整装待发的汗血马上,与自己同骑。车队缓缓开拔向西,郭岳拥着陈荦,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路不知在说什么。其余姬妾歌妓一同坐在马车里,歆羡之余心里都不是滋味。陈荦年纪不大,论容貌身段,在她们中间不是最佳,歌舞琴筝都不出色。她们有些看不懂郭岳到底喜欢她什么。
当晚,车队果然没有再遇到驿站,太阳下山时,离最近的集市还有几十里。郭岳便下令,在附近找一处村寨,就歇宿在村寨不远处,任何人不得进寨,不得搅扰百姓。郭岳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多年军旅让他仍极能耐苦。早年他和部下露宿雪山,啃草根为食均是常事。今日在山村近旁扎营,他和随行将士均不以为意,但这可苦了随行的一众女子。可陈荦发现大家只敢背着跟身边丫鬟抱怨几句,不敢在郭岳面前表露不满。
郭岳对府中女子一向随和,但多年治军的作风却又让他不怒自威。府里的姬妾虽然时常也有暗自争宠的事,但不敢闹得不和谐。这也是陈荦入府三年,还能活得平安自在的原因。每每想到这些,陈荦对郭岳都怀着感激。
离开平都城越远,西行的路渐渐有些不太平。不住驿站后,常遇到来路不明的毛贼、山匪在营帐远处窥视。郭岳此次进京,带了五百精锐随行。晚间歇宿时也有将士在外围警戒。眼尖的山匪看到有精兵,常不敢靠近。因不在苍梧地界,郭岳也不愿多生事端。交代若没有不长眼的上来招惹,便不动手。
哪知道快要接近苍梧东南的沧崖郡时,真有胆大的贼人前来劫掠车队。
那时天幕将将黑下来,郭岳率众人刚歇下。一伙装备精良的山贼从四周杀出,要冲入营帐中。宿卫的将士皆是精锐,山贼很快便被打散,还擒获了头目。郭岳抽出弯刀,将那头目卸了一条臂膀,再将其放到大路旁,任其生死,作为惩戒。
此后几天,所经州县附近竟越来越不太平。流匪不时从大路呼啸而过,劫掠附近乡村。车队遇到几处市集都人烟冷清。两旁邸店尽数关门,茶棚倒塌,生意人家家大门紧闭,连贩卖牲口的商贩都寥寥无几。定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傍晚郭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将士来报,这几日所遇到的动乱乃是因为此地起了兵戈。此地名为白石郡,在白石郡北有一片盐池。如今盐池旁集起大兵,双方已打了几场仗,殃及郡内百姓不得安宁。
郭岳急问:“是什么人在盐池对战?”
“禀大帅,乃是弋北兵和本州的州兵。弋北一方由韩见龙所率,双方就是为了争夺那盐池。”
“韩见龙亲自带兵来?”
韩见龙是弋北节度使韩虎长子。这片盐池自本朝初年就属白石郡所有,是本郡赋税的一大来源。白石郡不属弋北七州,税赋归于朝廷。韩虎明晃晃地派长子率兵来抢盐池,本地长官为了护住税赋,自然要拼命力保。
郭岳看向远处:“朗朗乾坤之下,韩虎竟将手伸到周边了。”
属下看郭岳面无表情,便问道:“大帅,双方再打起来,我们要帮谁?”
“此事先不做计较,传我话,原地扎营,无我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山野,春光明媚,周遭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陈荦和小蛮采了些花,正在自己帐中学着调香。天黑时,郭岳来到陈荦帐中,换上一身本地商贩的装扮,交代陈荦等他回来,便带着心腹离开了。
郭岳是第二日傍晚时分才回来的,他率几位心腹乔装去盐池附近亲自查看。一回来便召集随行属下来自己帐中议事。
他还是在陈荦帐中换装,换好后,交代陈荦随他一起去自己帐中旁听。
几位属下看到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皆是一愣。郭岳的姬妾虽然多,但并不专宠,和属下商议军务时还要其随侍的也不多,这年轻的小女子是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