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浑身悚然一抖,犹豫着点了下头,“好罢,也只有如此了。”
两人推门回了徐宅,绕过影壁,一进院中摆了架藤编摇椅,孙氏正躺坐在上头摇着团扇,一见徐父入内,顿时从鼻子里“哼”了声,坐直了身子,“怎么样,找到你那乖女儿没有?我就说她跟人私奔了,你还非不信!”
徐父梗着脖子不看她,吭哧了几声才弱弱道:“阿杳一向乖巧,不像是会做出那等放浪事的女子……”
“你的意思是我骗你啦?!”孙氏的嗓门顿时高了起来,团扇一拍旁边两个婆子,“你们两个跟老爷说!”
两个婆子仰仗孙氏的鼻息过活,自然站她那头,闻言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小姐从好几天前就开始魂不守舍的,说什么莺莺张生,又常对着几封信痴痴地笑,我问过一嘴,她还骂我多事!”
“今晨我就看见小姐背着包袱在后门处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原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想溜出门玩会儿,我就没有多管,谁曾想竟就一去不复返了!”
徐父仍是半信半疑,“当真如此,你们确定不曾看走眼?”
孙氏正要破口大骂,转了转眼珠子,干脆往地上一坐,扑腾着手脚哭天抹泪起来,“杀千刀的老天爷,怎么叫我嫁了这么个夯货,每日里给他徐家当牛做马便罢了,尽心尽力教养他前妻的女儿,到头来还要被人疑心做贼,怪我卖了他女儿!天爷啊,你干脆降下个天雷来劈死我,也算活过一场!”
“哎呀,你这是作什么,谁说你卖女儿了……”徐父忙上前去搀扶,孙氏却赖着不肯起来,两人拉拉扯扯间,一个小胖子打着哈欠从厢房门后探出头来,“爹,娘,你们吵得我都睡不着了。”
一见了他,孙氏登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推了小胖子要往屋里走,“走,咱们睡咱们的,不管你爹!”
“瑞儿,你姐姐不见了。”徐父却也匆匆忙忙拽住他,“你昨儿个见过你姐姐没有?”
孙氏顿时僵死,心跳得七上八下,生怕儿子年幼不慎说漏了嘴。
徐瑞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在两个大人紧张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说:“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慢慢找。爹,我可是一大早还要去上私塾呢。”
“啊,对啊,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徐父一拍脑袋,恍然道:“你才去私塾开蒙,务必得在先生跟前好好表现,绝不能走神。”
“你心里还有儿子呢?”孙氏狠狠剜了眼他,拿粗壮的肩膀子往徐父身上一撞,“去,去找你那个乖女儿吧,别来碰我们娘俩儿!”
徐父被撞得后退几步,踉跄着站住,眉心打结,半晌终是重重一叹气,“也罢,来日方长,日后慢慢再找阿杳便是了,今儿大伙儿都先各自歇下吧。”
孙氏暗暗大松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窃喜,转身正要推着儿子回屋,却听见外头清晰地传来三声敲门声。
徐父霍然转身,狐疑地喃喃道:“这么晚了,有谁会来敲门?”
“老爷,会不会是街坊邻居有了小姐的消息,来报知咱们家了……”小厮说着,得了孙氏狠狠一瞪,顿时闭嘴不敢再吭声。
“有这可能!”徐父当即一抖袖子,亲自跑着去开了门。孙氏紧蹙着细眉,一双手用力按着儿子的肩膀,片刻后,门口处响起徐父惊讶的“啊”的一声——“阿杳!你可算回来了!”
心头顿时猛跳了跳,孙氏瞪大了眼睛,丢下儿子往外跑去,果然见到门外站着熟悉的少女。
徐杳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圆领袍,头发散乱地披着,额前脸颊上都有明显的伤口,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狼狈不堪。
见她这副模样,徐父满腹的责备之言也咽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声,“先回屋吧。”
徐杳默然迈过门槛,抬起头,对上孙氏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竟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
你也会有觉得心虚的时候?徐杳讥诮扯了下嘴角,对着她的背影叫了声“太太”。
孙氏猛地一震,讪笑着回头,“阿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可把你爹给急坏了,饿不饿,要不要我叫钱妈妈煮碗面给你吃?”
“吃面倒是不急,只是确实有件事想要拜托太太。”徐杳平静地说:“今早儿太太得的那十两银子,究竟是我的卖身钱,如今我既回来了,还请劳烦太太,把银子还我。”
“什么,什么卖身钱?”徐父愣住。
“爹爹还不知道呢吧,想来太太也不敢跟您说实情。”徐杳抬起手,直指着神情惊惶的孙氏,“孙氏诬我偷了她的手钏,将我打晕过去后,叫了人牙子上门把我卖给了一处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在那儿挨了一顿打,若非遇着好心人出手救我出魔窟,只怕已经遭人毒手。”
“竟有此事?!”
徐父不敢置信地转头,瞪视着孙氏,“你背着我卖了我女儿去窑子?”
被当场揭破做下的恶事,孙氏的眼瞳惊惶跳动,面对徐杳和徐父的质问,一时竟哑住了。
可她究竟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多年,又有儿子傍身,底气颇足,很快便回过神来,大声嚎丧:“大小姐,我虽说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可终究也抚育你多年,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你,竟要把这么一桩罪名栽到我头上,还请明言,也叫我做个明白鬼!”
说着捂住了自己一张饼脸,肩膀不住耸动,仿佛伤心欲绝的模样。
孙氏一番唱念做打,徐父果然立即就动摇,他迟疑着问徐杳:“阿杳,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母亲再如何,大抵也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来……”
徐杳冷静地说:“有没有误会,爹爹一问赵、钱两位妈妈便知。”
徐家宅子并不大,孙氏在门后头的一顿哭嚎早就传到两个婆子的耳朵里,她们与孙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面对徐父的质问,自然要极力为孙氏辩解。
“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早上太太不见了手钏虽然生气,却也不过问了小姐几句,怎的到小姐嘴里,竟成了……竟成了太太发卖小姐?”
钱妈妈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说完抬起胳膊一撞身边的赵妈妈,她一个激灵,忙顺着说下去,“啊,对!太太丢了手钏,自然着急,只是问了小姐两句罢了,小姐纵使气不过,终究太太是你的母亲,怎能如此污蔑?”
两个婆子二口一词,又见孙氏捏着帕子不住抹泪,似有一万分的冤屈,徐父转向徐杳,重重叹了口气,“阿杳,你若觉得受了委屈,自可等我回来和我明说,怎么能任性跑出去,还拿这样恶毒的罪名栽到你母亲头上?”
他板起了脸,严肃道:“看在你受伤了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不许再对你母亲不敬!”
徐父转过身,扶着哭得瘫软的孙氏就要走,却听身后女儿平静依旧地说:“老爷且慢,我还有法子可以证明孙氏的恶行。”
“全家都为你熬到现在,你还要闹什么?”徐父不耐烦地转回身。
方才的怜惜之色,此刻已从徐父脸上尽数褪去,他的眼中满是不悦,像看陌生人一般冷淡看着徐杳。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面对这一幕,徐杳心中还是忍不住地抽痛。回想起此前容炽说的话,她深吸一口气,镇定道:“人牙子有自己的地盘划分,他们手里流出去的钱都是有记号的,买我的那个人牙子叫陈大,老爷可以去太太房里找一找,看看是否有刻着陈大记号的银锭。”
徐父微微一怔,目露思索,“好,最后再依你闹一回,若这回还没有证据,你就给你母亲磕头谢罪。”
徐杳不置可否,原本埋首在徐父怀里的孙氏则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硬是拽住了徐父的脚步。
“算……算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跟个孩子计较呢?”抽动嘴角,孙氏讪讪笑了起来,“别管她了,咱们回去歇着吧,你一早还要去工部上值呢。”
徐杳的声音幽幽响起,“太太这是不敢?”
原本打算作罢的徐父顿时绷紧了身子,他用力将胳膊从孙氏怀里抽出,低声喝道:“若不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番,日后这丫头只怕是管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主屋门口,推开门,回头对徐杳道:“你自己进来看!”
徐杳毫不客气,跃过呆愣的孙氏,径自走进徐父和孙氏的房间,来到梳妆台前,那只砸破她额头的木匣还好端端地放在上头。
她拿起木匣,拨开搭扣,匣子“啪”地一声打开。
里头静悄悄躺了两枚五两的银锭,翻过来一看,底部均歪歪扭扭刻着“陈大”二字。
徐杳面无表情地拿起银锭,将那两个字凑到徐父眼皮子底下,“老爷,你自己看。”
第6章
徐父不敢置信地接过银锭,拇指不住地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仿佛想将其擦去似的,“这……这怎么可能……”
他霍地转头向门外看去,孙氏等几人眼见事情败露,纷纷心虚地避开目光。
“我很早之前就同老爷说过,孙氏苛待我,连同钱、赵两个婆子也欺负我,以至于我常年衣食不足。”对上徐父眼里闪烁的愧疚震惊之色,徐杳低低冷笑了一声,“只是老爷偏听偏信,不信我罢了。如今证据确凿,总算无话可说了吧?”
“阿杳,我……”徐父看着徐杳,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印象中,长女一直是柔顺乖巧的,见了他总是甜甜地笑,爹爹、爹爹的喊个不停。可是此时此刻,她神情严肃,目光冷淡。看向他的眼神里连失望都没有,有的只是纯粹的冷。
他被这目光刺得脸皮生疼,狼狈地撇过头去,却见两个婆子彼此挤眉弄眼,撇着嘴,颇为不屑的样子。登时将气撒在了她们头上,大步冲上前一人一脚踹了过去,“你们两个狗奴!我徐家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竟敢背着我欺负我的女儿!”
两个婆子岁数都不小了,各挨了一记窝心脚后顿时纷纷仰倒在地,嘴里“哎呦哎呦”叫唤着左右滚动。
徐父又忙推着孙氏到徐杳跟前,催促她说:“看你做下的好事,哪儿有你这样狠心的娘,还不快给阿杳认个错?”
孙氏犹自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嘴里愤愤嗫嚅着:“哪儿有做长辈给小辈认错的?再说了,她这不是没事么……”
徐父正要发作,徐瑞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滚圆的胳膊一把抱住孙氏的大腿哭闹:“爹爹坏,不许欺负我娘!”
徐父急忙解释:“不是爹爹欺负娘亲,实是你娘对姐姐做了错事……”
“那怎么了?不是你说的,徐杳迟早要嫁给别家,她一个外人,本就不该待在咱们家!阿娘卖她也是应该的!”徐瑞冲徐父嚷完,又怒气冲冲地瞪向徐杳,“都怪你,你走都走了,干嘛还要回来?”
说罢,竟跟头野猪似的一头向徐杳撞去。
徐杳冷眼看着他横冲而来,微微侧身一让。徐瑞冲过了头,一脑袋撞上墙壁,顿时撞了个人仰马翻,四脚朝天扑腾着滋儿哇乱大哭起来。
“我的儿!”孙氏见徐瑞受伤,立即冲上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快让娘看看伤着哪里了?天爷啊,求求您饶过我们这对可怜的娘俩儿吧!”
母子俩紧紧搂在一起痛哭,仿佛被卖的是她们一样。
“哎呀你们,这……这……”徐父跺脚拂袖,终是无奈,耷拉着一张脸哀求地看向徐杳,“阿杳,你看这……”
徐杳自然明白徐父的意思,他是要她退一步,装作无事发生,好叫他继续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
委屈她一个,换来全家太平,那就不算委屈。毕竟这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她如今偏偏不想再受这个委屈了。
徐杳嘴角浮起微笑,心平气和地说:“老爷不必为难,我都明白的,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
徐父一喜,忙去扶了孙氏和儿子起身,正想抽空夸赞徐杳几句懂事识大体,就听她幽幽道:“依据大文律法,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罚杖一百、流三千里。继母卖女,是为不慈,罪加一等。”
“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我明日就去报官,请应天府尹给我一个公道。”
“杖一百,流三千……”
徐父尚在震愕,孙氏已然惨白了一张脸。纵然不曾亲历,她也听闻过应天府里那些衙役俱都心黑手狠,她养尊处优多年,一百杖下去,只怕半个人都烂了!
这下孙氏是真的怕了,她抓着徐父哭得涕泪横流,“老爷,老爷救我,瑞儿还小,他不能没有亲娘啊!若真挨一百杖,我会死的!”
她哭得惊恐欲绝,被她紧紧抓着的徐父也是怔然半晌。他看看怀里的妻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女儿,嘴唇无声地张开,正要说话,却见徐杳“嗤”的一声笑了。
“老爷你听听好不好笑,孙氏她把我卖去暗窑子里时,没想过我也会怕、也会死,如今眼见着自己要上公堂了,就哭成这样,可见这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到底是不知道痛的。”
她说着,嘴角笑意逐渐变淡,最终化为一片漠然,冷冷睨着二人。
这轻飘飘一句,将徐父吐到一半的求情之言硬是堵了回去,一张老脸憋了个通红。他噎了半晌,终是一咬牙,说:“阿杳,你弟弟还小,不能没有亲娘照应。此事确实是孙氏的过错,你若需要什么补偿,尽管说来,爹爹无有不应,只求你网开一面,不要把事情闹上公堂。”
徐杳闻言,一言不发,面色冷漠依旧。
徐父只以为她满腹怨恨,颇有些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却不知徐杳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事情终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发展。
回家前,她便与那少年商议过要如何对付孙氏与她两条走狗了。
少年说,若直接要求发卖两个婆子、逼孙氏交出掌家权必是不能成的,得先把步子迈得大些,威胁要告孙氏上公堂,说要打板子流放,彻底吓怕她和徐父,如此才能各退一步,达成所愿。
他年岁不大,看人做事却洞若观火,仔细教导徐杳,一步步将徐父和孙氏迫入了穷巷。
但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继续紧逼了,否则狗急跳墙,反倒有损自己。
徐杳做足了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等徐父再三恳求,又压着孙氏母子二人给徐杳磕头谢罪后,她才勉强说:“好罢,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我可以饶过孙氏这一回,但有三个条件。第一,钱、赵两个婆子欺压我多年,我绝不能容忍,必须明日就将她们两个远远发卖了才行。”
两个婆子闻言顿时大哭着求起饶来,徐父却全不顾这些,大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事儿便依你。”
“第二个条件,孙氏的管家权得交到我手上,否则我怕她日后再行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