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徐杳正听得认真,容炽却忽然住口不言,她立即就不高兴了,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她用的力气自然不会很大,容炽却像挨了打的狗子般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实在我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朝堂纷扰中来。”
“如今这局面,哪里是你说不想牵扯就能不牵扯到我的。”徐杳不悦道:“我既嫁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大家同生共死,不许有一点事情瞒着我!”
容炽无可奈何,只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连声哄了她几句,这才道:“我跟梅正清说,若他肯结此善缘,燕王但有入主京师之日,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留他梅家上下满门性命。”
两只耳朵边响起“嗡——”的一声,徐杳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方才的意思是,燕王他要……”
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容炽急得直冒汗,右手食指竖在唇前拼命发出“嘘”声,“此事尚不能定论,只是揣测而已,千万莫要说出口。”
造反一事,自古动辄便是千万人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徐杳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方才只是一时震惊吓得脱口而出罢了。被他捂住了嘴后就登时回神,瞪大了一双眼睛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容炽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却还不忘叮嘱:“记着,若到了燕京见到王爷,千万别提我跟梅正清提过这事儿,否则殿下非亲手杀了我不可。”
徐杳自行捂着嘴小声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敢跟梅正清说?”
“怕什么,此事听起来凶险,但梅正清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对外人说的。”
容炽咧嘴一笑,“他若敢主动向皇帝揭发,一来皇帝早就想削藩,苦无处下手而已,此一句出我之口入梅正清之耳,并不能算作证据,徒增他烦恼而已。说不准以他多疑的性子,还会疑心梅正清跟我勾结,暗中商议了什么旁的,捉鸡不成倒蚀把米。”
“二来,他也不敢赌,如今皇帝不得人心,而燕王兵强马壮,若他今日卖我,日后燕王若掌权,必将拿他开刀。”
徐杳听着,兀自不住点头。
说来人心鬼蜮,世事跌宕,其实都在一个“利”字。无论容盛如何清白无辜,只要无利于梅正清,他就不会为他出头。可一旦容炽以利相诱,梅正清左右掂量,觉得这桩买卖划算,即便容盛当真犯罪,他也可以替他作伪。
世间事,千丝万缕,何其繁复,但扭头再看,竟又如此简单。
又过数日,朝中传来消息,首辅梅正清出面为容盛证明清白,言其杀害孙氏一事实属污蔑,因不忍人才凋零,踌躇良久,终是决意为其作证。圣上大惊,当即下旨令刑部彻查到底。
因受多方压力,刑部连夜审讯查案,一个月斗转星移,无论真假黑白,俱都如水中沙石一般沉淀下来,混杂难辩。藩王及勋贵们希望对成国府网开一面,圣上及长公主则示意严惩不贷,刑部尚书左支右绌,最终做出一个和稀泥的判决。
容盛虽未杀害岳母孙氏,但与孙德芳等事脱不了干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成国府抄家夺爵,一应人等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容家阖家启程时,正是大年三十除夕。
金陵城漫天飞雪,放眼望去,竟是一片琉璃世界。
容父及虞氏因年迈体衰,特许不上枷锁,容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双手被铐,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在脚腕深的雪地中踏出深深的脚印,偏他还要一步三回头,一双淡色眼瞳愁意深深,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虞氏和成国公彼此扶持着前行,久久不见容盛跟上来,转头一看,见长子形销骨立,立于雪中,仿佛枯枝瘦柴,顿时红了眼眶,走上去扶住他:“儿啊,你别等了,他们许是早就离开了。”
“是啊。”成国公声音沙哑,“如今这般情形,他们走了才好,该走得远远的。”
眼睫毛倏忽一颤,抖落些微雪粒,容盛叹息,口中呵出惨白的水汽,迟疑着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他继续缓慢地向前走去,直到那伶仃的背影被风雪彻底吞噬。
第62章
容盛却不知, 在数十步之外的城墙脚下,那无数眺望涌动的人头里,藏着他所期待的人。
徐杳穿着寻常男子服饰, 躲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那一点人影变小, 模糊, 直至最终消失。
既得了梅正清的承诺, 她和容炽就并不再急着赶去燕京,而是带着容悦改了装束模样, 隐姓埋名暂住在金陵城郊容炽友人名下的一处庄子里。刑部对成国府的判决一出, 他们便收到了消息。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像抻长了脖子囫囵吞了颗枣子下肚,虽然松了口气,难免也梗得喉咙难受。
容炽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消如今保住性命,日后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徐杳痴痴望着那一点熟悉的身影,风雪模糊了视线,她轻轻道:“我不求他高官厚禄,我只盼他平安无事。”
“你说什么?”容炽一时没听清,收回目光看向徐杳。
徐杳抹了把眼睛, 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启程去燕京了。”
虽说判决已下,可朝廷并未放松对他们三人的搜寻与抓捕, 无非是有容炽朋友和梅正清在暗中庇护,他们这才一直无碍。如今既已尘埃落定,也亲眼目送容盛等人远赴岭南,再继续留在金陵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容炽点一点头,跟在徐杳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回到了暂住的院子里。
“嫂嫂!二哥哥!”容悦一见了他们就从屋檐下跑过来,小鹿皮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幸好雪厚没什么事,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甩了甩头,扑进徐杳的怀里。
“怎的这么不小心,摔坏了可怎么办?”徐杳按着她的肩膀,一边唠唠叨叨地念着她,一边帮她拍掉身上粘着的雪花。
容悦一把揪紧了她,“嫂嫂,阿娘爹爹和大哥哥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见徐杳黯然沉默,容炽上前一步,大手摸了摸容悦的头,“嗯,你放心,他们都好好的。不带你去是怕你一时激动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你放心,等我们到了燕京,我就想办法,一定尽快把爹娘和兄长接来和我们团聚。”
说完,他又在容悦穿得棉鼓鼓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别老是站在外头,冷,我们进屋说去吧。”
容悦被他推着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哭着往外跑去,“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悦儿!”徐杳和容炽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声,连忙追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她按住拽回来。
“别胡闹了,”容炽焦急地道:“你这小身板子,怎么受得住流放的苦,乖乖跟我走,不然小心我揍你了!”
面对容炽的威胁,容悦第一次没有退怯,而是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他。
看着妹妹闪着泪花的眼睛,容炽怔了怔,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一家人本该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以为我就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吗?可是流放并非终局,家里不是没有起复的可能,若我们也一起跟着去了,谁来为他们奔走打点?悦儿,不管是母亲父亲还是大哥,他们不会愿意看着你跟他们一起去的,算二哥哥求你,你就听话一点吧。”
容悦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抽抽噎噎地埋进容炽的胸前。容炽无声地长叹,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徐杳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二人,过了片刻才道:“先进屋吧,我煮个锅子给你们吃。”
澄清的汤底咕噜咕噜冒泡,新鲜的食材在锅中翻涌,水汽氤氲满室,三人隔着茫茫白雾对坐无言。
大年三十除夕夜,本该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然而一扇木门隔绝里外,外头爆竹震天,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里头却只有无尽的黯然。
锅子鲜甜可口,容炽却食不知味,勉强硬塞了几筷子下肚,他才开口道:“今日雪大,出行不便,明日等雪停了咱们再出发,大年初一守卫松懈,正方便我们离京,若遇着守兵盘问,就说我们是出城去拜年的。”
徐杳和容悦都各自点头没有异议,因翌日要赶路,不便守岁,三人用了晚膳便歇下了。
容炽独自回到冷寂的房中,卷了被衾躺下,却辗转反侧许久也未有半点困意。又想起今日悄悄送行时,看见的父母兄长凄凉的身影,心如刀绞,呼吸不畅,干脆翻身坐起,穿了靴子走到院中。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满地清白,像撒满了盐。容炽在台阶上坐下,只觉呼吸间都有一股咸腥味。
大约是她们二人已经入睡,徐杳和容悦所住的那间房子黑咕隆咚的,容炽扫了一眼,却不由自主想起今日在城门所见的,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兄长走了,仿佛将她的心也挖走了,虽面色无异,也安静地跟他回了来,但容炽知道,她的魂魄已经跟着一起流放,回来的不过是名叫徐杳的躯壳而已。
她的背影就在自己眼前不到一臂的距离,然而容炽却觉得,那也许是自己此生也无法跨过的天堑。
不过静坐了片刻,脚底已经冻得有些微微发麻,容炽长长叹了声,正要起身回房,却听另一间房里突然传来容悦惊慌的叫声,“嫂嫂,嫂嫂你在哪里?”
她起夜吃茶,路过徐杳的床榻,不慎被床脚绊了一跤,跌坐在床铺上,双手摸到的不是徐杳温热柔软的人体轮廓,而是冰凉似铁的被衾。
徐杳不在这里。
她当即失声惊叫,下一瞬,二哥哥就如豹子般迅疾地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容悦找到了主心骨,扑上去一把抓住容炽的手臂,“二哥哥,嫂嫂不见了!”
不用她说,容炽也已经借着窗外透进的雪光将室内看了个分明,徐杳睡得那张床上空空荡荡的,一摸被子冷得吓人,显然已经离去多时。
此等情形,容炽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却是下午容悦的哭声——“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他真傻,真的。容炽怔怔想:连容悦都一心想着要和爹娘一起走,更何况是徐杳?
怪不得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怕老早就打定了要偷偷跟着兄长一起走的主意。
心头像被泼了盆冰水般,容炽眼神灰暗莫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按着容悦的脑袋揉了揉,“别担心,我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你好好待在家里。”
说罢,往身上披了件斗篷,他匆匆忙忙地引入雪夜。
……
徐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她是江南人,长住杭州与金陵,这两地虽也下雪,却甚少见今日这般的鹅毛大雪。雪屑没过靴筒,漏到脚背又融化开,将两只脚弄得冷冰冰、湿嗒嗒的。她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比先前坐在桌边吃锅子还要舒畅。
因为她将要追上容盛,她会和他一起去岭南!
等到见了盛之,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惊讶地睁大眼睛,会歉疚又心疼地将自己搂入怀里,或许还会带些埋怨地说:“不是让你走,怎么非要跟来?”
到了那时,她就缠着他,得意地告诉他:“我就是非要跟着你不可。”
夜间北风大作,手里一盏孤灯剧烈摇晃,那点微弱的灯火勉力支撑了许久,终于倏忽熄灭。徐杳“诶”了一声,把灯笼抱在面前拍了又拍,未果,干脆将它丢到一边。
南面一片漆黑,雪色映着冷月,徐杳看着自己一脚又一脚地没入雪里,反而走得越来越快。
在这冷寂的雪夜,除却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然而渐渐的,风声与喘息声中,又参杂入规律的沙沙声。
那是有人走在雪地里的声音,那声音初时还很远,但它迅速朝此处靠近,像是有人在追赶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杳头皮蓦地发麻,原本热腾腾的心脏瞬间冷却,她僵硬地转身,果然见到那颀长英挺的身影就停在自己身后。
身上披的斗篷已经沾满了雪屑,容炽解下后抖了一抖,作势要往徐杳身上披,“外面太冷了,快跟我回去吧。”
然而徐杳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说:“我不。”
容炽抿了抿嘴,过了片刻之后才哑声道:“你原本就在通缉名单上,若非要追上兄长他们,只会被当场拿下,戴上镣铐枷锁,一同发配去岭南。”
“我知道。”
“家里如今虽然遭难,来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你保住自由身,才好继续为兄长奔走。”
徐杳摇了摇头,“你不过是在安慰我,你我都明白,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再之后的事,我有心也无力,只能靠你。”
看她执拗得像一棵树,容炽不知从何陡生出一股怒气,“可兄长他不愿意你陪他受苦!”
徐杳也生气了,“他给我和离书时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一语骤出,两人彼此都是一愣。
徐有些懊恼地杳撇过头去,就也没见到,容炽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说:“那我呢,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第63章
在容炽的注视下, 徐杳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喉咙哽动,低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埋头向继续往前走, 冷不防被一把握住了胳膊,徐杳回头, 对上容炽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不能去。”
两次三番被他阻拦, 徐杳也起了脾气,梗着脖子想挣开他的手, 然而胳膊上的力道骤然加大, 她被硬生生地甩到了容炽肩膀上, 任由他抗着走。
“容炽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