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伸手拉扯定安公。
“都尉,这的确是我妹妹的女儿。”定安公哑声说。
“你白马镇的啊。”卫矫没理会定安公,依旧看着莫筝,挑眉说,“没烧死?”
莫筝看向他,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懂他说的什么。
定安公和定安公夫人倒是愣了下,卫矫竟然知道白马镇的事,但旋即又释然。
绣衣卫窥探之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都尉,你说的那是我家亲妹妹。”定安公夫人忙说,落泪,“我那个妹妹和外甥女都过世了。”
说罢拉着莫筝。
“这是我们叔父家妹妹的女儿,叔父那边有两个女儿呢。”
“这个堂妹也可怜,前几年过世了,夫婿续了弦,不成器,也不管这个孩子,叔父还写信要我们去照看,没想到……”
杨落在旁接过话:“我家老爷要把小姐嫁给一个老鳏夫,所以我和小姐逃了。”
说着也抬袖子掩面哭起来。
柳蝉听到这里握着莫筝的手,神情愤怒:“原来阿声你有这样的父亲,怪不得说不提也罢。”
莫筝垂目:“我将来自立门户,不再靠他就是。”
定安公夫人擦泪嗔怪:“什么自立门户,咱们杨家又不是没人。”说着看向柳长青,“柳学士,这孩子从家里逃出来,说要自立门户,便向京城来,遇到柳小姐,见她病了又有请帖,就拿了请帖借用柳小姐的身份去考了公主伴读。”
柳长青皱眉,要说什么,柳蝉先开口。
“爹,这是我自愿的。”她说,“我当时没有办法考试,不想空进京一场,所以才愿意给杨小姐……”
虽然先前不是这样说的,但此时得知阿声真实身世这么可怜,她便想为她说话。
有人咚咚咚敲桌面。
“那为什么不是杨小姐去,而是这个……”
卫矫说,视线终于从莫筝身上移到落后一步的杨落身上,也只是一个打转,便又回到莫筝身上。
“……婢女去?你们家,连婢女都会读书?”
“我原本生在富贵人家,家里败落了,我被变卖为奴。”杨落站出来一步,大声说,“我在家是读过书的。”
这在新朝很常见,并不奇怪,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贵新世家发家,收买了败落的旧世家权贵家的奴仆甚至女眷。
卫矫没说话,只看着莫筝,似乎只听她解释。
莫筝抬眼看向他,神情平静:“我是逃婚出来的,我怕家里人找,所以要掩藏身份,当仆从能避免他人注意,所以便与婢女变换了身份。”
卫矫呵了声:“那你还挺用心的,装仆从装的硬挨两刀。”
“我如果暴露身份被抓回去是死路一条。”莫筝说,眉眼淡淡,“与其死在那老鳏夫手里,还不如死在都尉你的手里。”
卫矫笑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要死在我手里。”
莫筝视线便也在他脸上转了转,说:“至少都尉年轻貌美。”
许是谁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定安公和定安公夫人愣住了,柳长青皱眉,柳蝉噗嗤笑了,看到师妹笑了,程远便也跟着笑了。
“你这孩子别乱说话。”定安公夫人回过神忙训斥,怎么敢调戏这个卫矫?!
卫矫靠着椅背,眉眼弯弯笑:“这怎么是乱说话呢?我的确年轻貌美,死在我手里的确很值得。”
这话定安公夫人就不知道怎么接了。
“袁小姐的身份是我瞎说的,先前外祖父让人来探望我,从仆从那里知道舅母这位妹妹。”莫筝接着说,“我用袁小姐的身份,结合我自己离家的原因,让我的婢女在都尉面前说了谎话。”
卫矫哦了声:“所以,你不知道袁小姐的确也逃婚了?”
莫筝愣了愣,看向定安公夫人,神情询问。
定安公夫人下意识反驳:“没有,哪有,你,你怎么知道?”
卫矫的视线始终盯在她们两人身上看着两人的反应,此时弯弯嘴角:“哦,我啊,前一段凑巧在城外遇到一辆车,车里的小姐又是哭又是喊,我一向热心肠,路见不平,就将车拦下来问了问,知道是跟定安公府有亲的袁小姐,因为逃婚来到京城,但又被夫人你绑送回去。”
定安公夫人脸色涨红。
定安公瞪了她一眼:“就说了会惹麻烦。”
“原来,这位袁小姐也……”莫筝轻叹一声,自嘲一笑,“我们女子果然没几个婚事顺遂的。”
卫矫饶有兴趣坐直身子:“我倒是觉得,你们定安公家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女的都遇人不淑要逃婚?”
听到这句话,定安公原本煞白的脸色瞬间涨红:“卫矫,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我们家风水!”
卫矫没有被突然发火的公爷吓到,挑挑眉:“怎么还说不得了?恼羞成怒了?”
“你随意评价我家女子,污我家清白,我要告到陛下跟前。”定安公恨恨说。
定安公夫人拦住他:“好了,一句话而已,别说了。”又对卫矫安抚,“家事烦扰,公爷心情也不好,都尉多多担待。”
一旁始终看着没说话的柳长青此时开口了。
“我不管你们的家事,冒名顶替就是违反律法的事。”他说,“我的女儿既然没考上,国学院就不该有她的名字,我明日定要去国学院说明情况,带女儿回家。”
“那可不行,小姐就要被赶出京城,抓回家了。”作为婢女在旁论不到说话的杨落,此时喊道,神情委屈焦急看向莫筝,掩面哭起来。
柳蝉也急了,跑到父亲身边哀求“爹,别这样……”
柳长青喝斥:“别这样怎么行?假冒他人,就算是靠着自己本事考进去的,也不是君子之道,国学院是什么地方,选的又是公主伴读,这种行径是欺师欺君大罪。”
“柳学士说得对。”莫筝说,对柳蝉摇头,“先前我们一时冲动就去做了,其实也知道这是错的。”
说罢对定安公和定安公夫人屈膝施礼。
“我进京后没有来找舅父舅母是想自立,不想再依靠家人,但我却做了不妥的事,累害舅父舅母的声名。”
说罢站直身子,看向柳长青。
“我跟柳学士一起去国学院说明情况,请国学院和公主们问罪,我自己一人担起。”
杨落在旁擦泪:“小姐,那可就闹大了。”
莫筝淡淡说:“不过是一死,我本就是打算吊死在成亲当日的,现在还多活几日。”
闹大了?
国学院和公主们问罪?那必然会报到皇帝面前……
那可不行,定安公和定安公夫人脸色再次一白,异口同声。
“先别急!我们来想想办法。”
第六十四章 夜半求人去
深夜的京城变得异常安静。
得得马蹄声回荡在街上,宛如敲打在心上,定安公只觉得窒息。
不过,当敲打在心上的马蹄声增多,密集如雨,就让人觉得烦躁。
“卫都尉。”
定安公转头看身后跟着的一群绣衣。
火把烈烈,黑衣泛金光,尤其是最前方那位年轻人,灯火下的脸更显得美艳,但令人心烦意乱。
“你还有什么事吗?”
卫矫没有回答,只好奇问:“公爷真要大半夜进宫叩门请罪吗?”
那新上门的外甥女和婢女又是哭又是决然要认罪,定安公夫妇阻拦,然后先劝柳长青,试图说服柳长青同意继续假冒身份,柳长青断然拒绝,指着定安公夫妇一顿骂,义愤填膺当场要去报官,定安公夫妇忙道歉,再加上柳蝉求情,算是拦住。
定安公夫妇便请求柳长青再给些时间,她们去跟宫里先说明情况“公主伴读是皇帝皇后筹办的,纵然都是我家孩子的罪过,但帝后面上必然无光。”
柳长青同意了,又被女儿柳蝉劝着就在定安公府歇息。
安置了柳家人,定安公也不管是半夜,连马车都顾不得坐,直接骑马出行。
一直在定安公府看了全程热闹的卫矫也跟着出来了。
定安公当然不是直接去见皇帝。
“这大半夜的怎能惊扰陛下。”他说。
但去哪里不说也不行,卫矫这样子分明是要一直跟着他。
“我先去见宜春侯,请他跟皇后娘娘先通个气,做个准备。”定安公说,重重叹口气,“我家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我都无颜见陛下。”
卫矫点点头:“家里有这种孩子是让人头疼,这才刚开始呢,我看以后还有公爷头疼的呢。”
可不是嘛,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头疼呢,定安公心想,眉头拧成一团,但旋即又回过神,瞪眼看着卫矫。
这关他什么事!
说起来,他还有些糊涂,卫矫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门外,然后又跟到家里面,全程坐着听热闹,听完了又跟着他出来,看样子还要继续跟下去……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一堆匪夷所思的事涌过来,假冒柳蝉啊,是妹妹家的女儿啊,小姐是婢女,护卫是小姐,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卫矫夹杂其间倒是忽略了。
此时回想,似乎卫矫也参与这件事?在门外的时候就让说到底是不是柳小姐。
要不是他动刀,那孩子还不会表露身份。
还有,卫矫跟换了女装的外甥女说话,提到了白马镇。
定安公打个寒战。
“都尉早就认识她们?”他哑声问,“查出……她们假冒柳家小姐?”
卫矫笑了笑:“我认识她们的时候,她们是袁家小姐……”
这晦气孩子,怎么竟然遇到了卫矫,定安公心里懊恼,耳边听得卫矫的声音继续传来。
“……而且就在鲁县附近的。”
卫矫盯着定安公,定安公并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随着这句话,整个人变得僵硬。
“……她们这么喜欢假冒,不知道还假冒过什么人没有?”
“……听说鲁县白马镇有公爷死去的亲妹妹和外甥女。”